第31章 学长，我们回去吧
早上醒来时被子里四面透风，林远秋裹紧身上的软被，身边冰凉一片。
林远秋起身，撩开窗帘，窗户上满是雾气和水珠，抬手擦掉一小片，模模糊糊可以看到外面，宋杨正站在院子里收拾杂草。
真是精力旺盛，林远秋揉着腰，穿上衣服，摩挲着胳膊站在门口。
宋杨听到动静抬眼，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往手心里呼着白气：“被我吵醒的？”
宋杨走过来，用潮热的手心贴着林远秋的脸颊。
“不是。”林远秋摇头，伸手摸了下宋杨的肩膀，真奇怪，他身上总是那么热，像个不会熄灭的火炉。
“我做了粥，吃饭吧。”
宋杨从锅里拿出一碗瘦肉粥，白气几乎熏满了整个厨房，还给宋杨身上增添了点仙气似的。
林远秋坐在门槛上，端着热乎乎的粥，身上的冷气逐渐褪去，很暖和。
宋杨拿起工具又回到地里，昨天角落里堆积的木材，现在已经被处理掉了，宋杨干活很利索，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知不觉喝完一碗粥，脸上甚至出了点汗，林远秋起身想去帮忙，刚站在旁边就被宋杨堵住：“脏，别过来。”
“我也可以帮忙。”林远秋搓着手心。
宋杨笑了一下，他踢开旁边的杂草：“无聊了？”
虽然没什么别的事，但看宋杨干活也挺有意思的。林远秋抬手擦掉宋杨脸上的泥渍：“我是大发善心。”
宋杨被逗笑：“行吧，那你把外边的垃圾捡捡扔出去。”
林远秋按宋杨说的，在院子里忙活起来，院子看起来不大，真的走三四圈，腿也酸了。
捡了几回，林远秋坐在小板凳上，宋杨刚扔完一捆草回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像刚从草地里滚出来的小狗。
宋杨走过来，蹲在林远秋身前：“回屋吧。”
“嗯？干完了吗？”
宋杨用手背贴了下林远秋的脸颊：“屋里还有要收拾的。”
手被宋杨拉起来，回屋里看到镜子，林远秋才发现自己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暖过来一点后隐隐发疼。
宋杨把衣柜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很多衣服，潮湿的味道涌出来，好像放太久已经发霉了。
不知道奶奶攒了多久，里面还有很多不及宋杨一条胳膊长的裤子，上面满是补丁。
林远秋拿起来展开：“宋杨，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淘气？”
宋杨看到那条裤子摸着后颈，脸颊染上绯红：“也没有吧。”
宋杨抢过那条裤子，卷起来藏进衣服堆里：“不过我……我穿衣服确实很费吧，印象里奶奶好像每晚都要给我补衣服。”
还说没有，明明是非常淘气了。林远秋捏着宋杨的下巴晃了晃：“狡辩。”
宋杨的脸颊鼓起来：“确实也经常听别人说我不老实。”
看来宋杨从小就是一身牛劲儿，他把衣服一件件拿起来叠好，眼神专注认真，嘴角微微上扬：“有一件让我印象很深刻的事，有一年冬天我在河边抓鱼，那会儿河水刚结冰，还不结实。我以为我够谨慎了，但还是一脚踩滑，一条腿掉进了冰窟窿，当时我吓坏了，冬天的衣服又厚又重，棉花里浸满了冷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才爬上来的。”
宋杨垂下眼睛，摸着手里的一条厚厚的棉裤。
“我吓死了，坐在河边发愣，直到奶奶找到我，我当时吓傻了，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的鱼。奶奶很生气，把我骂了一顿，但最后奶奶把我背了回去，晚上炖的鱼吃。我那时候也很重，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
说着说着，宋杨的语调低了下来，脑袋几乎要扎进那堆衣服里。
林远秋从身后抱住宋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你活该挨骂。”
身下的肌肉颤抖，低低的笑声：“是啊。”
但宋杨平安就够了，奶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一直在屋里待到傍晚，直到夕阳逐渐被黑夜吞没，吃过晚饭后，宋杨找来一件厚外套披在林远秋身上。
很重，还有一点腐朽的木头的味道。林远秋仰起头，脑袋上被扣上了一顶帽子。
“外面会冷。”
宋杨有些紧张，都不和林远秋对视，林远秋隔着厚厚的袖子拉住他的手：“我们是去约会又不是上战场。”
脸颊被捧住，宋杨凑过来，温热的吻落在脸颊：“嗯。”
走到路上，远远的就看到一个高大的光布立在广场上，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每个人拿个小板凳，前排的位置都要满了。
宋杨挤进去挑了个好位置，让林远秋坐下，他坐在林远秋身后。
林远秋刚坐下，无数目光甩了过来。
“这人谁啊？没见过啊？谁家孩子吗？”
“后面是那小子啊，哟，好久没露面了。”
“老奶子死之后就没见过他，什么风给他吹回来了。”
“太阳底下没有稀罕事啊。”
电影还没开始，耳朵被一团热气包裹，林远秋回头，宋杨正低头看着他，明明是自己被议论，他倒先关心上别人了。
林远秋拉起宋杨的手，被风吹得很凉，林远秋掀起厚重的外套，把宋杨的手盖住，悄悄牵紧。
幸好天黑了，没有人会发现。
电影很快开始了，议论的人也消停了一点。
很普通的爱情片，林远秋之前看过，但是再次看到主角分开时，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被捂热的手指颤了颤，林远秋的腰被悄悄环紧，肩膀变得沉重，林远秋回头，宋杨贴上来，在他耳边说：“爱哭鬼。”
林远秋咬着牙，都这么伤心了还要被调侃，宋杨一点都不懂约会，不解风情的笨蛋。
但身体被抱得很紧，好像是在被需要一样，林远秋的心情也跟着活跃起来。
“如果我是男主，绝对不会放手，我都那么喜欢她了，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她的。”
爱情剧的主角总要考虑很多事情，宋杨这个呆头呆脑的笨蛋是不会懂的。
林远秋扭头：“你一点都不懂浪漫。”
小板凳被往后拖，林远秋靠在宋杨怀里，旁边那么多人，被人发现就遭了。林远秋想躲开，但身体被紧紧箍着。
“别推我。”
宋杨突如其来的任性让人措手不及，但又有些可爱。林远秋拿他没办法了，只好由着他抱，电影接下来讲什么他都没记住，身后的热度实在是太惹人在意。
电影结束后，男女主按照惯例跨越了一切困难，终于在一起了。
广场上的人也所剩无几，林远秋抹着眼泪站起来，宋杨没什么表情，他一点都没看进去，他这么冷漠，显得林远秋很傻一样。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肩并肩，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学长，你教我吧。”
林远秋扭头，不解地看向宋杨。
“我知道这是很糟糕的约会，你教我什么是浪漫吧，我会好好学。”
远近闻名的笨蛋学生，竟然主动请教起这种事，林远秋抑制不住笑声，静谧的村庄里，他的笑声格外鲜明。
“学长，别笑了。”
宋杨别过头，头发被冷风吹起，脸颊像是要熟透了，这样的笨蛋在让人开心这方面好像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借着黑夜的遮掩，林远秋牵起宋杨的手拉了一下，宋杨别扭地弯下腰。
林远秋摘下帽子扣在宋杨头上，借着几秒钟的空档快速在宋杨嘴角亲了一下。
“差得远呢，宋同学。”
林远秋快步走在前面，宋杨跑着跟上来，重新拉住林远秋的手。
回去的路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宋杨的呼吸声沉重，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学长，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奶奶吧。”
林远秋抬头，宋杨站在月色里，垂着眼睛，心里没底一样捏着林远秋的手揉搓，他惯用的伎俩，不答应他就不放手。
“嗯。”
第二天一早，林远秋醒来，宋杨还在睡，没心没肺的家伙。
林远秋苦恼了一整晚，去祭拜爱人过世的家人这种事，他以前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林远秋把脸埋进宋杨的怀里，他怎么睡得着的。
身体逐渐被环紧，耳边响起沙哑的声音：“醒这么早？不像你啊。”
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调侃人了。林远秋掐着宋杨的脸蛋：“起来！”
宋杨笑着抱紧林远秋，生硬的吻落在他的额头：“奶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说什么胡话，林远秋锤着宋杨的胸口，但心情却莫名因为他一句话就平静下来。
起床后，林远秋没有别的衣服穿，只能穿宋杨的，很不正式。
“好了，别皱眉了，不吉利。”
“真的？”林远秋摸着自己的额头，赶紧抚平眉毛。
宋杨笑着拉起林远秋的手：“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宋杨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
林远秋还是第一次爬这种不知名的山，和景区的山完全不一样。堆满了枯木败枝，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泥路，路上还满是碎石，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摔倒。
路的两边，每隔几步路就会出现一个土堆，有的土堆上还盖着黄白的花圈和纸张，有些吓人。
宋杨面色如常，像是习惯了一样，手被他紧紧攥着：“害怕就不要看，看着我。”
林远秋咽了咽口水，攥紧宋杨的手：“有什么好怕的。”
爬了几十分钟，终于来到一片平坦的地方，不远处耸起一个土堆，宋杨从袋子里拿出几包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糕点。
“我奶奶牙口不好，只能吃些软乎的。”宋杨又拿出一小瓶酒，“奶奶只在过年的时候喝一点酒，但酒量还不错呢。”
宋杨倒满一杯酒，洒在黄土上，激起一层土沫，又像是划出了一道界限。
宋杨朝林远秋招了招手。
林远秋看向土堆，犹豫着走过去。
手被牵起，宋杨看着土堆，目光深沉，像整座荒山的落叶都压在了他眼里：“奶奶，他是林远秋，是我喜欢的人，我们结婚了，今天带他来看你。”
宋杨突然弯下腰，林远秋慌张地跟着一起弯下腰，世界瞬间缩小，只剩下眼前的一片土地和身边的人。
“奶奶，这是你走的第三年了，我去当兵了一直没回来看你，你肯定生我的气了吧，其实我总觉得你还在家里等我。”
宋杨的眼泪掉进白酒划出的界限里，三年，宋杨一直没从奶奶离世的阴霾里走出来。
“奶奶，我又要走了，这次回来我把院子和房子都收拾了一遍，你不用操心了，家里都好。”
林远秋攥紧宋杨的手，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也碎成一块一块的了。
林远秋看向土堆，听了宋杨的话，他才意识到这里面埋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她很爱宋杨，很辛苦地把宋杨照顾长大。
“奶奶，我很想你啊，您不生气了就来梦里看我吧。”
宋杨腿一弯跪在了地上，他抓着地上的土，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走了。”
下山时，宋杨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牵着林远秋的手，但他的脸颊一直是湿的，胸口也湿了一片。
家人原来是这种感觉，林远秋好像终于明白一点，心像是被揉皱的纸张，每一次思念都加深了那层褶皱，沟沟壑壑里藏满了被挤压的疼痛。
回到家后，宋杨紧紧抱着林远秋，好一会儿才开口：“学长，我们回去吧。”
看着窗外斑驳的日光，不到四天的时间，这间矮小的房子居然在心底留下了这么深重的痕迹，很不舍，这里有太多林远秋从没见过的东西。
林远秋抱紧怀里的人：“房子还没收拾好吧。”
宋杨抬起头，潮湿的吻落在脸颊，要流多少眼泪才能攒够离开的勇气。
“我想整理的都整理好了，我们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件厚重的棉衣像温暖的避风港，让人依赖不舍。林远秋低头，鼻尖埋进衣服里：“嗯。”
离开时，宋杨什么都没拿走，关上铁门，落锁时清脆的声音像是一道关卡，重重地落下，不会再轻易打开了。
在车上，宋杨盯着手里那把小小的钥匙，等开出村庄，他终于回头，冷冽的风无情地把眼泪吹干，为它流的泪都无法带走。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直到晚上才到小区楼下。
上楼时，林远秋靠着宋杨的肩膀，感觉浑身酸痛。
宋杨懂事地按着林远秋的脖颈，林远秋笑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
电梯打开，房门如旧，但隐隐有点不对劲，林远秋按下密码，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林远秋又试了两次，还是不对，这时门里传来脚步声，“咔嚓”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你们怎么回事？这是你家吗？乱按什么密码！”
林远秋往后退了两步：“这……是我家啊。”
“什么？我买的房子怎么就成你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