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不要就扔了吧

宋杨第一次见到林远秋时，他站在很大很宽的舞台上。隔得远远的，林远秋身形渺小。但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摇晃的光晕，像挂在麦垛尖尖上的星星。

宋杨第一次见到这样亮眼的人。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宋杨本来打算睡到中午，但前一天晚上导员临时通知，他们班要去帮忙布置开学典礼。

班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宋杨趴在桌子上，划着无聊的手机，大学生活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有趣。

第二天上午，宋杨跟着大部队来到学校礼堂。礼堂很大，感觉比足球场还要大，但原有的座位还是无法容纳下所有的学生，要一个个摆上塑料凳，凳子上还要贴上号码。

整个上午都在搬来搬去，到了午饭时间，刚好把负责的区域摆完，宋杨曲着腿靠在墙边擦汗。

宋杨转身正要去吃饭，迎面碰上他的舍友，三个人勾肩搭背的，凑到宋杨身边：“宋杨，你帮我们仨把A区摆好呗，我们请你吃饭，一会儿给你带过来，麻烦了啊。”

宋杨还没说什么，三个人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溜烟地跑走了。

宋杨往A区看了一眼，连一半都没摆好，但是干点体力活，能省一顿饭钱也不错。

渐渐的，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摆得差不多了，宋杨找了个角落，直接坐在了地上，他仰头靠着墙，肚子饿得好像贴到骨头上了，但是饭还没送来。

已经快要一点了，礼堂里很安静，宋杨等得昏昏欲睡。

“大家好，我是新生代表……”

清脆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忽远忽近，像烦人的小飞虫一样缠在耳边，宋杨不耐烦地睁开眼，他从柱子后探出头。

宽大的舞台上多出了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那人攥着话筒，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声音经过话筒的磋磨有些颤抖。

“林远秋。”

听到他的名字，宋杨感觉心口有些奇怪，像是一枚硬币掉进了身体里，不停地转着，在心口钻出了一个孔。

“林远秋……”

宋杨在心底默念，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一束阳光从外面透进来，那是正午最热最亮的阳光，刚好把林远秋罩在里面，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柔和炽热的光，连睫毛的眨动和手指的颤抖都变得无比清晰。

像课本上的画，宋杨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只能用眼睛直勾勾地看。

林远秋低头念着什么，声音忽大忽小，但宋杨无心深究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来上大学前，奶奶带宋杨到镇上买新衣服，卖衣服的人听说宋杨要到远处去上学，她说那边的人长得都好看。

一开始宋杨不信，觉得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能好看到哪去。但是亲眼看到后，何止是好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漂亮得让人心焦，像含了辣椒在喉咙里似的。

宋杨扶着柱子站起来，半个身子站到柱子外，他下意识想靠近，想离得更近一点看清楚林远秋的模样。

“嘎吱”一声，脚下似乎有东西断掉了。林远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投过来，好明亮的一双眼睛，眨动时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下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林远秋放下话筒，朝宋杨走过来。

宋杨把怎么呼吸都忘了，直挺挺地站着，手背在身后揪着衣服。心跳声好大，礼堂像个巨大的闷葫芦，无限地放大了他的心跳声，耳朵都要震聋了。

走近后，林远秋变得更漂亮了，没有了光影的虚化和模糊，那张脸更加精致柔和，只是他瞪着眼睛，怒气冲冲的。

“同学，你知不知道大礼堂不能随便进？”

“啊。”宋杨没想到林远秋语气会这么严厉，他张着嘴，舌头搅成一团，“我……”

“而且，你既然在这里，为什么不出声？偷听别人说话很没礼貌！”

突然被这样训斥，宋杨中暑了般反应迟钝，眼前一团光晕似的，怔怔地看着林远秋。严厉的语气让他有些委屈，感觉牙都肿起来了：“我……不是故意的。”

林远秋冷笑，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都是大学生了，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

宋杨低下头，想解释但嘴笨得不知道怎么说，而且感觉林远秋的态度，根本就不想听别人解释。

长得漂亮的人脾气都不好吗，但即使是含着讥讽的冷笑，宋杨还是忍不住偷瞄。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远秋抱着胸，别过头：“你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体教3班，宋杨。”

林远秋越过宋杨，肩膀轻轻撞到了一起，林远秋没有停顿，直接朝门口走去：“等着挨处分吧。”

林远秋身上有一股香气，可能是某种昂贵的香水。

春天的时候，宋杨在山里都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一开始闻起来有种冷飕飕的感觉，但慢慢地好像是被太阳晒着，变得温暖。

宋杨抬手碰了下被林远秋撞到的地方：“还要给处分，有那么夸张吗？”

宋杨不安了几天，连着查了好几次教务系统，都没看到什么处分，才放心下来，他是故意吓唬人的吧。

抱着会不会再偶遇的心思，宋杨又去了几次大礼堂，但都没见到人。

周三下午，开学典礼开始，宋杨个子高，坐在很靠后的地方。舞台被挡得严严实实，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终于熬过了漫长无聊的校长讲话，宋杨抬头朝前面张望，看到台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正在台阶附近做准备，他手里的稿子像蝴蝶的翅膀似的，抖得厉害。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林远秋发言。”

林远秋从模糊的角落走上明亮的舞台，宋杨使劲仰着头，还是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的声音却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不仅长得漂亮，声音也很好听。全然没有那天练习时的颤抖和紧张，坚定又熟练，能在这种场合发言，他一定是很优秀的人。

宋杨慢慢弯下腰，弓起身体，轻轻捂着耳朵。耳朵在手心里冒起了热气似的发烫，再听下去，感觉心脏就要跳出来了。

只不过是见了一面，还挨了骂，居然让人这么在意。

林远秋发言结束后，宋杨按着胸口，抬起头寻找他的身影，但没了舞台光线的指引，他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里。

这么大的学校，体育系和经济系简直八竿子都打不着。宋杨心里想着事，一边走一边踢着球，不知不觉前面突然冒出来一群人，足球钻到了人群里，被其他人踢着，滚得越来越远。

宋杨赶紧去追，挤进了人群里。好不容易从里面钻出来，看到足球停在了一个人脚下。宋杨松了口气，直起身：“你好，我的……”

找了好几天的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宋杨瞬间愣住，呼吸都停了一拍，太阳好像掉下来了，身上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林远秋穿着制服，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他淡淡地瞥了宋杨一眼，脚腕一转，足球滚得更远了。

肯定是故意的，那天的事林远秋居然还在生气，也太小心眼了。

足球已经滚出了视线，宋杨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林远秋，心口有种酥麻的感觉，他分不清是生气还是什么，只是移不开眼睛。

但林远秋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敲着电脑，一副很忙的样子。

“同学，你好，你要加入我们部门吗？我们实践部很有意思的，来看看。”

旁边的女生热情地跟宋杨打招呼，和旁边的林远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不起，我不感兴趣。”宋杨咬着牙，僵硬地说。

“同学不要说的那么武断嘛，你看这是我们参与的一些志愿活动，都很有意义的，还可以加志愿时长和二课分，我们部门氛围也很好。”

其他的宋杨都不懂，但是看着旁边这个冷脸的人，部门氛围不像是很好。

“这是我们团建的照片。”

女生刚要把照片递过来，林远秋伸手抽走，在手心里拍了拍：“莫雨，人家不感兴趣就算了，不差这一个人。”

“部长，我们……”

宋杨走近，抽出林远秋手里的照片。不让他看，他偏要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在聚餐，林远秋坐在离镜头很近的地方，笑得真漂亮，和眼前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有兴趣了。”

林远秋起身夺走照片，塞到旁边的盒子里：“这届新生素质真差。”

“上两届也没好到哪去。”

应该是没想到宋杨会顶嘴，林远秋脸上出现怒色，脸颊一阵泛红。

莫雨挡在两个人之间，递过来一张表格：“诶呀，别吵架啊。同学，你把这个填一下吧，之后我们通知你面试。”

宋杨草草地填了表格，看林远秋的小心眼程度，不可能让他进。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宋杨还是在暗暗期待着面试的那天，他也摸不准自己的心性了，明明林远秋说话那么难听，却还总还是想起他。

一直盼周三晚上去面试，可偏偏半路上下起了大雨。宋杨赶到面试教室时，浑身都湿透了。

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结果还是搞砸了。拖着湿哒哒的衣服，宋杨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来了好几个来面试的人，看起来都比宋杨得体。

林远秋坐在第一排，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幸灾乐祸的笑。

但宋杨根本生不起气来，只是拉了下衣领，感觉脸颊有些热，用雨水蹭了蹭。

“你是游过来的吗？落水狗一样。”

林远秋骂人的词汇总是层出不穷，宋杨被盯得很不自在，身上的衣服好像更湿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宋杨沉默着，坐到了最后一排，身上好像还有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丢人丢到家了。

林远秋走到讲台上，根本不想听他在说什么，听了也只会让人伤心。

人到齐后，每个人选一位部长单独面试，宋杨犹豫着站到了莫雨面前。

“宋杨，其实雨太大，你晚一点再来也没事，辛苦你了，是我们时间没选好。”

这样的关心在沉闷的雨天显得格外珍贵，宋杨坐在她面前，笑着说：“没事，雨也不是很大。”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宋杨转头，林远秋正在面一个女生，应该听不见别人说话吧。

“不用紧张，我们就简单问几个的问题。”

面试结束后，宋杨彻底不抱希望了，只当是用狼狈换一次见林远秋的机会。

宋杨往外面走去，雨还在下着，附近也没有卖伞的，反正已经湿透了，他干脆直接走进雨里。

雨水一遍遍无情地在宋杨身上冲刷着，全然不顾雨里的人有多难受。路过一个玻璃门，里面的人狼狈不堪，真像是从水里游出来的，林远秋说得也没错，只是自尊心有点受不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雨里格外抓耳，像一盒弹珠掉在了地上。宋杨回头，林远秋举着一把黑伞，伞下还有一个男生，他的目光落在身上比雨水还要冷。

“傻子。”

林远秋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远，地上的雨水倒映出交叠的身影。

玻璃门上的身影愈发模糊，上面雨点斑驳，身影变得扭曲。

宋杨咬紧牙，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为所欲为，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走出校门时，路上空荡，连人都很少，一辆车突兀地停在校门口。

一把黑伞下罩着一个人，走近了，那把黑伞上移，林远秋靠在车边盯着手机，屏幕的光穿透朦胧的湿气，把他的脸照得很亮。

林远秋是特意留下来看别人笑话的吧，不过是偷听到了他彩排，有必要这样咄咄逼人吗？宋杨心底有气，连那张脸都没那么好看了。

宋杨赌气地想离林远秋远一点，惹不起就躲好了，从他身边走过时，“咔嚓”一声，那把黑伞收到了林远秋手里，他随意地把伞抛过来。

宋杨下意识接住，伞掉进他怀里，本来就湿透的衣服更黏了。

“全是水，我不想拿到车上，你不要就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