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原谅我好不好
比赛前一天,更衣室里,这只是一场学院之间的比赛,教练就简单交代了两句,其他时间自由活动,宋杨闷头坐在角落里。
突然额头一凉,几滴凉水滑过脸颊,宋杨抬起头,沈冬把水瓶贴在宋杨的脸颊:“脸色不太好,能上场吗?”
宋杨接过水:“没什么事。”
沈冬坐在宋杨旁边,表情有些犹豫,抿了下唇:“抽签结果刚出了,我们明天第一场就踢经管,肖建应该在对面。”
听到肖建的名字,太阳穴就突突地跳着,宋杨皱起眉,真的受够了那个无赖。
“你比赛的时候小心一点,他因为上次聚餐的事,正憋着火想对你发呢。”
宋杨咬牙,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变形:“他憋着火,上次聚餐他还没发够吗?一直灌我酒,我都喝了,他还想怎么样?”
沈冬脸上露出讶异,看了眼宋杨:“忘了,你当时喝多了。你喝醉了之后,对面那个,你认识的学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肖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什么?”宋杨瞬间瞪大了眼睛,“谁?林远秋?”
“我忘了他叫什么,就坐在你对面。他骂人挺凶的,虽然他骂的挺对的。但肖建那人,你也知道他好面子。当着大家的面那么丢脸,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沈冬叹了口气,“他对那人不敢发火,肯定想着都撒在你身上呢。”
那晚的事,宋杨想不起来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林远秋也是好面子的人,应该不会当众翻脸。
“他能拿我怎么样?”
沈冬拍着宋杨的背:“别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平时训练他都针对你,比赛的时候注意点,一个学校的,别在场上吵起来。”
宋杨抓起旁边的毛巾盖在脑袋上,自动忽略了沈冬的话,眼前的世界收窄,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宋杨小声问:“他……为什么骂人?”
沈冬靠过来,隔着毛巾脑袋被用力揉了一下:“看不惯肖建吧,他女朋友不也被针对了。”
呼吸凝固了一般,宋杨的肩膀渐渐塌了下去,他揪着两边的毛巾,盖在脸上,仰头长舒一口气:“差点又忘了。”
才被林远秋讽刺过,还总是下意识忘记他的女朋友,宋杨靠着墙,等人渐渐都走了,更衣室变得空荡,他才起身:“活该被骂。”
第二天比赛前,宋杨脑袋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他掏出口袋里的感冒药,摩挲着药片的边缘,这些天以为病好些了,一直没吃药。
这已经是林远秋给的最后两片药了,心里居然有些不舍,宋杨嘴角扬起,自嘲地笑着,真够荒谬的。
宋杨一次性把两片药都放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口水。宋杨把空的药盒塞回口袋里,吃了药身体也没好受一点。
赛前热身时,宋杨看向观众席,部门的人还真的都来了,只是他们都坐在对面,不是给宋杨加油的。
宋杨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看不看到那个人,他心里都不好受。好像被林远秋逼到了天平的中间,在摇摇欲坠的平衡中拼死挣扎,仅仅是维持表面的镇定,就已经让人精疲力尽了。
比赛正式开始后,麻木的心脏在跑动中渐渐热了起来。上半场肖建还算老实,没特意找茬。宋杨也没拿到什么好机会,比赛僵持着,上半场双方打平。
下半场开始后,对面球员的体力开始出现问题,跑动明显慢了。
宋杨盯着球,在对面传球时,抓住漏洞果断下脚抢断,然后带球迅速转身朝球门奔袭,这是个绝佳的单刀机会。
后场基本无人盯防,宋杨快速往前递球,对面的右后卫冲了上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宋杨皱起眉,又提了速。
肖建跑不过宋杨,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
宋杨没理他,带着球继续往前跑,他死死盯着球门。心跳声盖过了杂音,眼前只剩下越来越大的球门,只要再往前跑一点,马上就能进球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宋杨感觉脚腕上好像绑着块石头,他艰难地摆着腿。
正要射门时,石块突然裂开了,尖锐的石头扎进皮肤了,刺在骨头上,剧烈的疼痛让宋杨失去了重心,足球在眼前晃过,一时间天旋地转,眼前只剩下苍白的天空。
身体狠狠摔在草坪上,脚踝像是断掉了一样,扭曲地躺在草坪上,宋杨下意识想蜷缩起身体抱住膝盖。
草坪上像地震了一样,一群人跑着围过来,校医冲到宋杨身边:“还能站起来吗?”
宋杨喘着粗气,绝望地仰着头,汗水直流,顺着脸颊滑到眼睛里,一阵炫目的刺痛,他用力摇头。
耳边的声音杂乱,宋杨扭头瞥到旁边的肖建,他一脸慌张,第一次不敢看宋杨的眼睛,匆匆避开,脸上流露出心虚。
肖建不想踢一辈子足球,所以根本不懂伤病对运动员的影响,他只把宋杨当做了复仇的符号,铲向宋杨时带着嚣张的决绝,全然不顾后果。
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宋杨抬起胳膊盖住眼睛,幸好林远秋不在,不然又在他面前丢脸了。
宋杨被抬上担架,辅导员跟着他身边,先被送到校医院拍片。
宋杨躺在检查台上,球场上的汗水褪去,浑身冰冷。这么疼,肯定是骨折了,又要花一大笔钱。
在选择足球那一刻,就注定了伤病会伴随宋杨的一生。第一次骨折时宋杨才十二岁,奶奶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急得不行。
宋杨在医生面前大哭,求着医生一定要治好他,他还想踢球。
虽然医生说了,问题不大,打了石膏恢复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但宋杨还是很担心,每天看着石膏忧心忡忡,害怕拆了石膏,腿就不是自己的那条腿了。
记忆里疼痛早已经被淡忘,但无法踢球的恐慌还一直烙在心底。
老师在床边安慰了几句,宋杨只是点点头,这种程度的疼痛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疼得有些麻木,眼前似乎还有足球在晃。
校医院的结果是踝骨骨折,手术还是闭合复位要转院到外面的医院复诊。
转院是老师们安排的,宋杨躺在转运车上时,感受到路面的颠簸,才稍微缓过神,他现在正在离开学校。
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宋杨很少离开学校那片区域,而此时学校的围栏轰然倒塌,眼前是一个和县城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宋杨被放在推车上,医院里人很多,听不懂的方言蓦然多了起来,脚踝上的痛感越来越尖锐,不断地往骨头里面钻,身体像是被钻出了一个窟窿。
医生在跟老师说着什么,宋杨看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宋杨,别害怕,不严重,一会儿给你打一针麻醉,医生把骨头按回去就没事了。老师拍了拍宋杨的肩膀,“别害怕,打了麻药就不疼了。”
宋杨闭上眼睛,他明白既然是复位闭合,就不是很严重。
宋杨点了点头,脸颊突然被擦了一下:“肖建那边,学校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好好治病。”
宋杨没回应,他心里恨,也委屈,却毫无办法,只能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等着麻药把精神都涣散掉,这样就不用想了,也不疼了。
好像又被时间抛弃了,像那天大醉一场后,宋杨还被困在那场聚餐中。
宋杨缓缓睁开眼,苍白的天花板像摔倒时的那片天空,耳边似乎还呼啸着足球滑过的声音。腿上绑着沉重的石膏,像那个没踢出去的球,坠在脚边。
“醒了?”
好像是幻听了,宋杨脑袋里的空白瞬间被填满,林远秋的样子晃过。宋杨不敢相信,肩僵硬地转过头。
林远秋就坐在旁边,他腿上放着一台电脑,眼睛却看向宋杨,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看到林远秋的那一刻,麻药劲似乎刚刚才过去,身体如抽筋断骨般疼痛,眼泪瞬间将人淹没。这不是宋杨第一次骨折,也不是第一次做手术,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痛彻心扉的疼痛。
身体像是被拆成了一块块的,又重新拼了起来,每一寸之间都有无法弥合的裂痕。
“怎么哭了?还疼吗?”
林远秋赶紧放下电脑,走到宋杨身边,犹豫着伸出手,慌乱地擦着他的眼泪。
宋杨把脸埋进林远秋的手心里,迟钝又复杂的情绪像被打散的颜料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杂乱无序,又相互入侵,让人分不清。
宋杨呼吸不畅,喉咙里像是有一滩烧尽的灰烬,声音暗哑:“疼……”
眼边掉下一滴发凉的泪,宋杨抬眼,林远秋一脸心疼,眼睛也变得红肿。
林远秋弯下腰,脸都皱了起来,像是在哄小朋友一样,笨拙地往宋杨手心里吹着气:“不哭了。”
宋杨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更加汹涌,已经分不清眼前到底是谁的泪。宋杨扭过头,伸出一只手揽住林远秋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身体里,声音哽咽:“学长,你别对我好了。”
不想一直在若即若离的关系里挣扎,不想在没结果的暗恋里沉沦,不想再投入自我骗局的罗网,宋杨抱着林远秋的手臂颤抖着。
突然手指被攥紧,林远秋又往前走了一步,后脑勺被捧着,发尾被轻轻地揪了一下,有些疼。
“怎么对你是我的事。”林远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林远秋一直这样强势,让人心碎,又心安。
宋杨的胳膊收紧,额头抵着林远秋的腰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根本没有勇气真的推开林远秋。
宋杨缓缓抬头,睁开眼,林远秋一脸疼惜地看着他,眉头紧皱,嘴唇抿得发白,眼中闪着模糊的波浪。
林远秋越是这样,越让人贪心。宋杨呼出一口热气,肩膀微微颤抖,眼前的林远秋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想要他靠得再近一点。
“学长,我疼。”
宋杨知道自己这样很可耻,但脑子好像也病了,只想这样耍赖下去,纵容自己利用病痛去换林远秋同情。
林远秋弯腰靠过来,轻轻擦着宋杨的眼角,他的手微微发抖,手足无措地擦着宋杨的眼泪,像是对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那该怎么办啊?我去叫医生,你等……”
林远秋转身要走,宋杨抱着他的腰不放,仰头看着他。:“学长,你抱我一下,一下就好……”
宋杨的嘴唇有些抖,他知道自己这样太不讲理了,吵了架还没好好聊过,学长可能还在生气。
常常流眼泪的人,眼前的世界是充满雾气的玻璃球,永远都猜不到雾气散后里面是什么。
肩膀被用力抱住,渴望已久的气息灌了满怀,眼中的泪挣扎着掉进林远秋的怀抱里。
宋杨抬起手抱住林远秋的肩膀,脸埋进他的脖颈里,热度缓缓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初春破冰的小溪,冲破了所有的障碍,肆意地在干涸的土地上奔跑。
太渴望这份温暖,宋杨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着,头发被轻柔地摸着,宋杨想抱得再紧一点,把所有的底线和羞耻心都碾碎,可耻地利用林远秋的善良。
“学长,我生病了,你原谅我吧,不要生气了……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