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一整晚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林远秋驱车到宋杨宿舍楼下。
天刚蒙蒙亮，世界像是被装进了圣诞玻璃球里，雾蒙蒙的。
林远秋在车上，盖着毛毯躺了一会儿，在床上时辗转反侧睡不着，现在反倒感觉到困了。
林远秋眯了一会儿，车外的世界逐渐复苏，陆陆续续有学生从宿舍楼出来。
林远秋抬头看向宋杨宿舍的窗户，仔细算，其实宋杨也才睡了几个小时。
林远秋按下那串号码，接通的时间比平时要慢很多。
“喂……”
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他刚说完话，呼吸声又变得有些沉重。
“宋杨。”
“嗯……”宋杨无意识地回应着。
“拿着你的证件和我去民政局。”
“嗯……”
宋杨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林远秋刚想再重复一遍，电话里传来巨大的声响，简直像是床榻了。
“你说什么？”
“我在你宿舍楼下，我们去领证。”
林远秋话音刚落，宋杨宿舍的窗帘被猛地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裸着出现在玻璃前。
“穿上衣服。”
窗帘又猛地拉上。
“十分钟。”林远秋揉着疲惫的眼睛，他摘下眼镜反复擦了擦。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远秋抬头，宋杨出现在宿舍门口，穿着黑色夹克和长裤，看起来挺帅的，但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滴着水。
宋杨跑到林远秋身边：“怎么这么着急？”
林远秋戴上眼镜，低着头：“怕你反悔。”
宋杨突然把手伸过来，托着林远秋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你昨晚睡了多久？”
林远秋拍开宋杨的手：“别管。”
宋杨的眉头皱起，像是生气了。
林远秋扶着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一不留神就说错话了。
林远秋拉开车门：“上车吧。”
宋杨无声地坐进车里，一路上他也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
到了民政局门口，宋杨拨弄了几下头发，反而显得更乱了。
林远秋走到宋杨面前：“低头。”
宋杨盯着林远秋看了一会儿，不甘心地低下头。
林远秋用力揉了下宋杨的脑袋，宋杨有一点自来卷，不好好打理就很容易打结。
林远秋垂眼，宋杨盯着地面，粗硬的发质有一点扎手。
林远秋把宋杨前面多余的头发撩到后面，露出一个红通的耳尖。
“好了吗？”
林远秋放下手：“嗯。”
宋杨大步走在前面，很不舒服似的，抬手蹭了下耳朵。
宋杨把材料推给林远秋。
林远秋拿起宋杨的户口本，很轻，翻开后，里面居然只有薄薄的一页。
林远秋看向宋杨，宋杨低下头，手里转着笔，眼神不自然地避开。
林远秋把资料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递来一份结婚声明书：“二位是自愿结婚吗？”
林远秋看着眼前透明玻璃上宋杨的倒影，他抬起头，看着工作人员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嗯。”
目的达到了，林远秋的心中却升起一股悲凉，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工作人员递来一份声明书，填好后签字按上手印。
声明书放回去后，宋杨突然伸手过来，握住林远秋的手指，他用力搓了两下林远秋的大拇指，红色的印泥沾满了他的手心。
“二位有准备二寸合照吗？”
“啊，没有。”
林远秋摸着后颈，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拍照。
“没关系，我们这边可以现场照。”
拍照前，林远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还穿着昨天的西装，深重的黑眼圈，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惨白的嘴唇。
宋杨靠在门边：“要开始了。”
林远秋看着宋杨，居然打起了退堂鼓，这样的照片出现在结婚证上，会很丑。
宋杨走过来，拉起林远秋的手，两个人走到红色幕布中央。
“新人再靠近一点，笑一笑。”
闪光灯晃过，世界陷入片刻的停滞，只有和自己肩膀相抵的人心跳碰撞的声音。
从民政局出来，宋杨举起红色的结婚证，放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
宋杨眨着一只眼睛盯着结婚证，有些迟疑地说：“我们……结婚了。”
林远秋也没什么实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好像坐上了时空飞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和身边的人捆绑在了一起。
林远秋翻开证件，看着上面的照片，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宋杨毛茸茸的脑袋。
相比于自己的疲惫不堪，宋杨看起来才是像是满怀期待的那个。
林远秋大概会一直为这张照片后悔。
林远秋盖上证件靠在车边，宋杨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小狗一直摩挲着结婚证，其实这是三年之期倒计时的开始。
“我送你回去。”
回到车上，和来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一路上，林远秋的电话频繁响起，林远秋瞥一眼后按了静音，但还是不断地震动。
到了学校，宋杨却没有下车的意思，他盯着林远秋的手机：“为什么不接？”
林远秋握着手机：“是我弟弟，没什么大事，你去上课吧。”
“没什么事就不会打这么多遍了，你接吧。”
林远秋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拿起手机，近百个未接来电。
林远秋按下接听键，林郁安的哭声瞬间在车里爆发。
“哥哥！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不是答应我要陪我到早上吗？为什么你又逃跑了……”
林远秋按低音量键，往门边靠了靠：“郁安，哥哥今天早上有事，所以先走了。”
“哥哥，你骗我，我现在就要见你，你快回来。”
“郁安，哥哥还有工作。”
“我现在就要见你，你答应我了，哥哥……”
林郁安的哭泣声变得越来越大，夹杂着咳嗽和抽气声。
“郁安，你先别哭了，身体受不了。”
“哥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
剧烈的有空腔的咳嗽声，仿佛肺都要被震破了。
林远秋攥紧了手机：“郁安，哥哥马上就回去，不要哭了，我马上就回去。”
林远秋看向宋杨，他捂着听筒：“我要回趟家，你先……回学校吧。”
宋杨摩挲着结婚证的棱角：“我和你一起。”
“你有课吧。”
宋杨瞪着人，睫毛颤了颤：“你要我结婚第一天就被赶下车吗？”
宋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怜，快速眨动的睫毛像惊惧的蝴蝶。
林远秋心底生出难言的愧意，他伸出手摸了下宋杨的脑袋：“不是赶你。”
宋杨别过头，看向窗外：“很急就赶紧走。”
回家的路上，林郁安的电话一直通着，他不断地催促：“哥哥，我想你，哥哥……”
林远秋只好分出精力来哄他：“哥哥马上就要到了，别哭了小安。”
林郁安的抽泣声平稳了一些，林远秋稍微松了口气。
到了别墅外，下车前，林远秋拉住宋杨的胳膊，宋杨回头，他的眼睛看向林远秋时总是带着疑惑和探究。
“我弟弟只是有些任性，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我和妈妈都担心他……”
林远秋只说得出口这半截话，剩下一半如横着在喉咙里的鱼刺。
宋杨收回目光：“进去吧，他在等你。”
推开门前，林远秋把额头抵在门上，头痛得要炸开了。
“哥哥！”
林郁安坐在地上喊，旁边的地上全在碎掉的玻璃杯，玻璃渣把他困在沙发旁边的一角。
“郁安！你别乱动。”
林远秋跑到林郁安身边，看到地上的玻璃渣，旁边的王姐抹着眼泪：“远秋，郁安少爷他，真的是吓死了。”
“郁安，别乱动。”
林郁安突然站起来，指着宋杨吼道：“哥哥！你怎么把他也带回来了，我说我讨厌他讨厌他！”
林郁安用力跺着脚，稍不留神就可能踩到玻璃渣上。
“郁安，你别乱动，郁安，哥哥求你了，别乱动。”
林郁安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攥在手里：“哥哥，你把他赶出去，你把他赶出去！”
林远秋看向宋杨，舌尖尝出苦涩的味道，胃开始痛起来，林远秋扶着沙发勉强撑住身体：“宋杨你先……”
林远秋话还没说完，宋杨突然大步走过来，迅速果断地敲了下林郁安的手腕，碎玻璃片刹那间摔在地上。
宋杨直接弯腰抱住林郁安的腿把他扛在肩上，然后走到沙发另一端，把林郁安摔在沙发上。
林郁安愣了几秒，看着通红的手腕大声哭起来：“哥哥，他打我，我的手好痛，哥哥……”
林远秋走过去抱住林郁安：“郁安，没事了，不要哭。”
“是你在拿你哥的生命和自己生命开玩笑。”
林郁安立刻跳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滚出我家。”
宋杨站在原地，脸色黑得吓人：“我现在是你哥的合法丈夫。”
林郁安眼睛变得猩红，瘦弱的身体颤抖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哥根本就不喜欢你，这一切都是假的，合同我都看到了，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哥！”
宋杨拿出结婚证。
林郁安看到后，像疯狗一样扑过去抢，宋杨举高手身体后仰。
林郁安握着宋杨的胳膊，用力咬上去。
“林郁安，放开！”
林远秋抱着林郁安的肩膀，把他往后拉。
宋杨抬起另一只手，林远秋赶紧伸手拉住他：“别，别打他。”
林远秋低头撩开林郁安的头发：“郁安，松口，哥哥在这，哥哥来抱你好不好？”
林郁安的眼睛瞪得凸起，眼泪溢出来：“哥。”
林远秋把林郁安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不要哭了，哥哥在这里呢。”
林郁安像八爪鱼一样攀紧林远秋的身体：“哥哥，你和他离婚，你要和他离婚！”
林远秋轻轻摸着林郁安的脑袋：“乖，郁安，不想这些了好不好，今天的奶昔是不是还没喝，哥哥喂你喝。”
林郁安摇着头，林远秋示意王姐把奶昔端来。
“哥哥，你和他离婚，你不要离开我。”
林远秋一勺一勺喂给林郁安：“哥哥不会离开你的。”
林远秋擦着弟弟脸颊上的眼泪：“小哭包，不要哭了。”
吃完奶昔，林郁安又抱上来，林远秋抱着他往楼上走：“郁安是不是困了？”
林郁安缓慢地摇着头，但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林远秋等到林郁安完全睡着后，把他放在床上，林郁安揪着林远秋的衣服，轻声呢喃：“故事。”
林远秋坐在床头：“哥哥给你讲故事，就能有个好梦了。”
林远秋拿起床头的故事书念起来。
渐渐的，林郁安的手松开，像是睡熟了。
林远秋擦着林郁安满是泪痕的脸，帮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盖上被子，才离开房间。
宋杨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
林远秋走下楼，宋杨看着手机：“我走了。”
“等等。”林远秋快步走过去，他伸手去抓宋杨的胳膊。
宋杨猛地后退把胳膊背在身后，明显的戒备和抗拒。
林远秋装作不知道执意去抓宋杨的胳膊：“处理完伤口再走。”
宋杨高大的身躯横在眼前，像一堵坚实的墙，高过了林远秋能触碰的范围。
“不用了。”
林远秋揪着宋杨胸口的衣服，他低下头，眼泪的酸苦蔓延到喉咙里：“让我看看。”
看到地板上的眼泪，林远秋用胳膊捂住眼睛：“今天的事……都失控了。”
林远秋转过身，用力抹着眼泪，哑声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好好休息……”
难言的愧疚与羞耻让林远秋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身体如绷紧的弓颤抖着，他转过身大声吼道：“我送你。”
宋杨的脸变得模糊，但他的手指却还是那么温暖，让人心生贪念。
宋杨擦着林远秋的脸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
林远秋的眼泪愈发难以控制，他揪着宋杨的衣服，明明让他受了委屈，却还是被他安慰。
“宋杨，你是笨蛋啊。”
回去的路上，林远秋在药店买了药给宋杨。
“就算不让我看，也要上药。”
到学校时，夕阳铺满了整个街道。
宋杨把车门打开一条缝，秋风趁虚而入。
“林远秋，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林远秋握紧方向盘，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等了几秒钟，车里灌满了秋风，宋杨起身下车：“我以后不会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