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礼小念的歪脑筋
“哥，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高丰十几岁的那段感情让他觉得像礼小念这个年纪的人嘴里的喜欢只是说说而已。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凭什么把对别人的看法加在我身上。”礼小念抹泪，“我都不认识他，而且，而且我是真的喜欢哥，你要是问我喜欢是个什么东西，我也没读过书说不清，反正我每天都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想你看我，你抱我，最好是能主动亲亲我。”
礼小念说完就直勾勾盯着高丰，揪高丰的衣服，高丰摸了烟出来，又放回去，礼小念善解人意地去把打火机给他找来，把烟给他点上递过去。
全程两人演默剧似的。
礼小念在等着高丰说话。
高丰久久没接，正在礼小念把烟放嘴里时高丰又伸手拿了过去，夹在指尖，在地上按熄，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小念，想读书吗？”
礼小念：“……？”
高丰把手放他脑袋上，揉了揉，“读了书就说得出真正的喜欢是什么了。去读书吧，哥送你去。”
礼小念这种情况，按理是进不了学校的。高丰神通广大，礼小念就见他打了几个电话，自己读书的事就搞定了。不过没学籍，学校里没他的名字。
从前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放在了眼前。
这不仅需要钱，还需要感情。礼小念门清。
铺天盖地的情谊和欢喜将礼小念淹没，不是对送来的东西，而是送东西的那个人。
礼小念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自己。高丰对他这样好，礼小念一定要以身相许。
礼小念看着脱落的墙皮，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爱情都透着股廉价的气息。可能说它不珍贵吗？
之后高丰就开始更忙了，礼小念看他不停地打电话，连轴转。
一瞬间，好似懂事了起来。他不再天天嚷嚷着喜欢高丰，他说谢谢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哥。
礼小念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入他前十九年都没能光明正大进去过的学校。
——
夏日沉闷的天，一场雨让气氛开始躁动，暴雨如注，礼小念抱住书包在座位上拜托雨快点下小一点，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忘记带伞偏偏下雨。
他是四月份左右来的，现在快两个月，适应良好，临近暑假，热了好几天，终于下雨了。
“急啥呀，坐教室等会儿呗。”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桌林昭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这天可真适合睡觉啊，阴沉沉的。”
下课铃一打，学如脱缰的野马眨眼就冲了出来，哐当哐当，你推我的背，我踩他的脚，都急着回家吃饭。
礼小念倒是想蹭把伞，结果个比个地忙，急得他捶桌，“你懂什么，我哥还等我吃饭呢，快起开，让我出去。”
话音刚落，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撑着桌面就跳了出去。
“诶诶。”林昭拉住他的校服领子把人揪回来，“你就这样走啊。”
“草，那不然呢！”被突然一个锁喉，礼小念反身一扭，却没挣开，林昭一只手垫着下巴，一只手懒洋洋地伸出去勾他，贱兮兮地笑。
“松手，松手！”
班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礼小念越急，林昭就越逗他，挨了几巴掌见人真要气了，手指松开，哼笑一声，“瞧你那样，拿着。”
说着起身从桌盒里翻出一个东西抛了过去，礼小念接住，眼睛一瞪。
“你大爷的，有伞不早说。一起走啊。”
林昭又像没骨头一样趴了回去，脸放在一堆书上，舒舒服服叹了一声，支起一只手挥别。
看来他是真打算睡一觉再走。
“你等会怎么走！”
林昭说有人来接。
礼小念不再犹豫，风风火火地冲走了。此刻人走得差不多了，下楼梯都是用跳的，他把书包背前边，两下把伞抖开，打得时候往前面偏，两个肩膀内扣，蚌壳藏珠似的把书包护住，呼啸的雨打湿后背一片。
倒不是里头的书有多珍贵，而是这书包，是他哥高丰给他买的。
白色校服透明，贴在少年清瘦有劲的脊背上，他躲着人跑，一踩一个大水坑。
早上出门就约定好了，他哥今天下班早，做一桌子好吃的等他回来，礼小念想了一天，想他哥做了什么好吃的，想得前胸贴后背。
更重要的是，他都快十个小时没见着他哥了！
家里到学校的路闭着眼都能走，礼小念埋头冲，噼里啪啦的雨点打下来，水汽就像想念，密密麻麻地爬上来。
路上行人匆匆，各自都有奔处，而他礼小念，一个没爹没妈的可怜蛋，被哥拎了回去，从此之后，也有了一个家。
地上的水泡不停冒头，余光里有人和他擦肩而过，礼小念还不及反应，肩膀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捏住，脚跟一滑往后栽，伞朝天上甩。
“卧槽！”礼小念气急败坏骂了一句。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的阻碍他回家。正要看是哪个傻逼扯他，害他书包湿了一大片。
只听得一道低沉的男声，略带惊讶，“小念？”
“哥？”
「」
高丰看着面前刚到他脖子冒冒失失的少年，掌心滚烫，礼小念比他惊讶多了，脑袋一歪钻到高丰大伞下面。
“哥，真是你啊，你来接我啦！”
“嗯。”高丰挑眉，刚他过来就看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瞧着像小念，果不其然。
礼小念欢呼一声，跳到他身上让他背，高丰接过书包和伞，挂在结实的手臂上。他穿着背心外加短裤拖鞋，礼小念趴在他背上，鼻尖是一股油烟味。
“哥你怎么突想着来接我了？”
“下雨。”高丰看了一眼手上的伞，“不是你的。”
礼小念的那把还在家里。这雨来得突然，又急，高丰菜炒到一半，关了煤气就出门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淋一场雨也没什么，但如果是礼小念嘛……
瘦胳膊瘦腿的，高丰掂了掂，没什么重量，那就不行。
礼小念说是同桌借他的。
高丰淡声，“回头给人家说声谢谢。”
礼小念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笑起来，不知道在欢腾个什么劲。逮着什么说什么，说雨说天，说垃圾桶旁边的野狗，又说今天上了什么课，作业好多。
一边说一边捏着高丰的衣领，使劲擦不小心粘上去的一块汽油，深褐色的，又黏又粘，擦散了，那股刺鼻的气味都冒了出来。
礼小念深吸一口，说他喜欢这个味道。
高丰闷声笑笑，路过烤鸭店，决定再买一个烤鸭回去。
雨势渐渐变小，店家和高丰认识，隔着玻璃窗递了根烟给他，高丰顺手别在耳后，礼小念偷偷拿下来咬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拍拍高丰的肩，示意他要下去。
“老板，多放几包辣椒啊。”
要了半只，老板举起菜刀哐哐地砍，“好勒！”
这家店在路口开了很多年，平时意很好，正巧碰上下雨，店家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和高丰聊了起来。
礼小念趴在窗口看中了几样凉菜。
遂城也算是寸土寸金，一边是高楼大厦一边是电线乱拉，路上坑坑洼洼一下雨就冒黑水的城中村，高丰干活的汽修店就在城中村外围。
这里水电房租都便宜，高丰要存钱自己开店干，礼小念懂事，有时候还挺怕自己是高丰的拖累。
他有时候想高丰为什么会把他收留了。按理说他直接去问，高丰就直接告诉他了。可礼小念喜欢琢磨他哥，琢磨高丰的样子琢磨高丰的心思，琢磨他的眼神琢磨他每。
高丰是少说多做的典范。
他不仅会修各种车，还会修门修风扇修窗户，修任何一种看得到的东西。
廉价的房租，廉价的住处，老鼠从翻盖的排污井盖爬出来在年久失修的路上横行霸道，穿过垃圾堆穿过乱七八糟的电线杆穿过大街小巷，在阴暗处注视来来往往的脚。
啪——
水花四溅，肥大的老鼠从来人的脚上蹿走，匆忙躲避。
礼小念在他哥面前叽叽喳喳手舞足蹈，还不知道刚才一只大耗子从自己鞋面上跑过去。
高丰看见了，沉默一瞬。
“嘿，哥，看什么，怎么不听我说话！”
“没什么。回去把鞋刷了。”高丰收回视线，“你继续说。”
礼小念蹬了蹬脚，鞋上好多泥点子，这鞋也是高丰给他新买的，严格来说全身上下都是高丰买的，他该宝贝的不止书包一个。想到这，礼小念一脸心疼，走路都不敢踩重了。
晚上吃饭，小桌子摆在中间，天蓝色的。礼小念不坐板凳，坐矮床边，躬着背，手肘压在桌子边缘。
“哦对了，哥，你是请假早回来的吗？”礼小念担心，“这样老板会不会不高兴啊，万一扣你工钱咋办。”
高丰笑了，夹一筷子肉给他，“不是。老板娘过日，提前下班让去吃饭，我没去。”
礼小念又担心，“那会不会惹老板娘不高兴？”
高丰一脸沉思，“嗯，可能会。”
“噢。”礼小念埋头扒饭。
高丰放下筷子，膝盖撞了他下，“笑什么？”
礼小念没憋住，嘴角翘天上去了，挤眉弄眼的，校服袖子堆到了肩膀上，“哥，我就知道你最在乎我。嘿嘿。”
高丰很忙。
周末白天也要干活，一个月休一天，具体哪天就不知道了，礼小念跟高丰待久了，有人撑腰，人也变得精起来，有时候放学早跑去找高丰，老板在旁边，他说话逗趣，拜托让他哥周末放假。
高丰脱了手套捂他嘴，把人弄一边跟老板说话。
意是天定，人说了不算，就连天气预报都不准，礼小念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个月至少有一天，高丰是要待在家的。
这次恰好是周末。
这一天他俩啥也不干，躺床上睡大觉。礼小念不写作业，高丰也不操劳，长年的粗活让高丰的手指变形，连带着指甲又扁又宽，手上的皮肤跟皮革一样硬，裂开的口子里不是血，是黑棕色的油。
林昭叫他出去玩，礼小念没回，手搭在高丰硬邦邦的手臂上，确认他哥在身边。
礼小念判断高丰有没有睡着的方法就是听他有没有打呼噜。
很小声，像摸猫把猫摸舒服了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犹如抓住了高丰的小辫子，礼小念乐得没边，他决定不告诉高丰。晚上偷偷判断高丰有没有睡着，高丰没睡着，他就趁机装说梦话让他听到！
说，哥，你真好。
哥，我最喜欢你了！
或者再让高丰以为自己以为他睡着了。
礼小念再钻他怀里去。
到了学校早读过了林昭才慢悠悠地来，姿态潇洒，双手插兜，大肚子黑脸的老师双目喷火地看他。
这人跟没看见一样走过来从兜里摸了个水煮蛋给他。
然后自觉地拿着书站外面去了。礼小念从后门溜出去，在两栋教学楼的走廊上看见他。
“嘿！”
林昭人看着懒散，背书是真背，嘴巴不动，眼睛看，书搭在围墙平台上，几分钟翻一页。
“好吃吗？”
“好吃。”礼小念咂嘴，他早上没吃早饭，啥都好吃。
“好吃你他妈不给我留一半！”林昭笑着捶他，“我放你那存一下，你给我吃得干干净净，赔一个。”
礼小念抓一把蛋壳给他，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手又朝林昭兜里伸，“还有没，还有没？你肯定还带了好吃的。”
“真没了。”林昭有些无奈，“怎么我成你的带饭员了，你不是有个哥哥一起住吗，他不给你做早饭？”
“我哥忙啊。我又懒，掐着点来学校，没空买。”
五点多就出门了。
礼小念也没真想摸到什么就吃了，他道：“伞我给你放桌盒了。”
林昭嗯了一声，礼小念奇道：“你咋了，这么没精神，跟吸了精气一样。”
“思考人。”
“你思考个蛋，有这功夫陪我去厕所尿尿。”礼小念没这个概念，他纯体验的。
他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缺失的读书涯，学该干的不该干的他都要凑上去做一下，一会儿好学，一会儿问题少年，同学背后嘀咕他有病。
礼小念笑嘻嘻去薅人头发。
——除板鞋、帽子外，男人的第三个不能触碰的禁地。
也就林昭跟他能玩到一块。
林昭不在意鞋子被礼小念疯疯打打不小心踩一脚，不介意礼小念进座位时不好好走非要按着他的肩膀扯头发拉帽子地跳进去。
礼小念把他当兄弟，给他说自己的苦恼。
“我真……我哥，他不接受我，该怎么办？”
林昭愣了一下，“亲的？”
“不是。”
是亲的就好了，礼小念惆怅地想。
“这可比读书难多了。”林昭转笔，“你哥对你怎样？”
礼小念拍着胸脯说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
林昭噗嗤笑，“你可真够了，万一你哥有个亲弟弟呢？”
“他没……有……”礼小念不确定了，他的确从来没听到高丰说过，也没问过。
林昭这话给了礼小念莫大的危机。
他觉得自己贪心又小气，还不确定高丰到底有没有兄弟自己就已经开始莫名其妙吃醋。
他又想起了手牵手买烤肠的俩小孩。
如果高丰这样牵他一次，礼小念死而无憾，但高丰嫌他黏糊。
黏糊的礼小念一有空就跟高丰来一场幼稚中二的对话。
“哥你知道吗，哪三样事最不能对男人做？”
“……你说。”
“男人的板鞋不能踩你知道了。其次！男人的头发不能薅！”说着礼小念抬起高丰的手放自己头顶，“我的你可以薅。”
高丰手指抓了抓。
礼小念又道：“再次！男人的卫衣帽子不能扯，尤其是不能从后面扯！”
这次高丰不需要礼小念自己抬他的手，自觉轻轻拉了拉他的帽子，礼小念笑着倒他身上，“但是哥可以拉我的呀。”
“做了这些意味着什么？”
礼小念红脸，“我＊＊你呀。”中间两个字他用的口型，高丰看见了。
高丰失笑，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别呀啊呀的说话，人站直了。”
除此之外高丰就不说多的，礼小念郁闷。他确定刚才高丰一直看着他，自己也把嘴张得很大。
高丰视若无睹，高丰坏。
礼小念觉得自己是久旱，高丰就是甘霖，但他挂在天上，就是不落下来，礼小念快渴死了。
现在是夏天，下雨前要打雷，礼小念决定制造一场惊雷。
他要让高丰这场雨落到他身上来，要高丰亲口说。
在此之前，鉴于礼小念在高丰面前时常表现出不符合十九岁成年人的幼稚。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高丰决定带他去医院。
测试智商。
礼小念：“？”
在哥面前装可爱被当成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