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高烧
“得嘞。”秦屿乐出声,也不强求,只是说:“等我哪天得空,一起吃顿饭?”
程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耐烦地应:“行行行,吃,等姜时愿回来再定。”
想到姜时愿还在国外旅游。
秦屿眼神幽怨,“你小子净给我找不痛快。”
他不轻不重给程野肩膀来了一拳,牵着杜宾犬往里走,“走了,有事联系我。”
看着秦屿牵着黑球走远,程野这才转身回到车上。
他在系安全带。
后座的少年探出脑袋,停在他右耳旁,声音听上去有点怅然,“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程野应了一声,已经系完安全带。
手掌向上抬,精准兜住里里的下巴,轻轻捏了下他两边脸颊的软肉,安慰道:“别难过了,再等半个月,我们就来接黑球回家了。”
“好吧。”里里神色恹恹,歪着脑袋倒在程野的掌心里。
待了几秒,他突然想起刚才秦屿说的话,脑袋倏地支棱起来,离开程野的掌心,清澈的眼底满是好奇,“程野,基佬是什么?为什么秦屿要说你是基佬?”
“……”
程野哑口无言,额前冒出一层虚汗。
……这老王八。
感情还在这给他留了个坑。
里里没察觉到程野的异样,仍自顾自在提问:“基佬是很厉害的人吗?”
程野声音发虚,含含糊糊回答:“……应该吧。”
此话一出,里里眼睛一亮,下意识追问:“那我呢?我也是基佬吗?我也很厉害吗?”
程野:“……”
这天杀的秦屿!
少年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彩,程野想视而不见,但又做不到看他眼底的光彩熄灭。
他神色僵硬,嘴角艰难扯出笑容,仍选择糊弄过去,干巴巴地回答,笑容都显得苦涩,“……哈哈你问这个做什么?不是基佬你也厉害。”
里里察觉到程野的闪躲。
于是换了个思路,很认真地发问:“那要怎么成为基佬呢?”
如果自己的笔记本在这里。
现在他肯定是一只手握笔,另一只手端着笔记本,安安静静聆听程野回答的模样。
“这也没什么好成为……”听着里里的话,程野满腔荒唐。
但又不可避免地想笑。
怕里里再语出惊人。
他忙抬手,将里里好奇的小脑袋推回后边,“好了好了,快坐好,我们要回家了,徐叔还在家等我们。”
一听到要回家,里里端端正正坐好,问题被忘得干干净净。
向程野汇报:“我坐好了哦。”
“好。”程野发动引擎,调转车头。
天空中沉闷的色调已经被更浓郁的黑所代替,云层像是被煮沸般疯狂翻卷,以极快的速度聚拢在一起,瞬间将整座城市包围。
里里靠着窗边看来往的车辆。
天边一角倏忽炸开白光,强势地将无垠的黑暗撕开一条裂缝,将天地映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滚滚。
他吓得一哆嗦,立刻远离窗边。
雷声不断。
他害怕得屏住呼吸,体内的热意褪去,手脚被雷声震得发麻。
身体内最隐秘的某根神经被触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内心深处生出,无声无息蔓延向四肢脉络。
他嘴唇微微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上流露出无助与恐惧,哆嗦着声音,向驾驶座的人求助:“程野,我怕。”
程野瞥了眼窗外。
里里本就胆小。
来到家里之后,也没经历过这种极端天气。
尤其是在室外,雷声仿佛在耳边响起。
他想找个地方停车也没办法,车已经驶入上山的路了。
贸然停下更危险。
程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盒里摸索。
过了几秒,他摸出一副耳机,递向后方,轻声安慰:“别怕,戴上耳机就听不见了,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到家了。”
里里动作僵硬地接过来,立刻给自己戴上。
可这和掩耳盗铃没有区别。
雷声在他耳旁变弱,但窗外时不时亮起的闪电还是会惊到他。
他眼神惶恐,取下耳机,眼泪挣扎着要从眼眶中溢出。
声音里已经染上哭腔,结结巴巴的,“程野,不管用。”
独自坐在后座,他只能看到程野被车椅遮挡住大半的背影,
窗外的黑暗中仿佛藏匿着巨兽,四周充斥着无尽的危险。他一点安全感没有,他想和程野牵手。
轮胎卷起马路上黏湿的泥沙,狂风拍打在车身,发出令人心颤的响声。暴雨如注,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震耳的轰鸣。
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而道路另一侧的悬崖存在感极强。
暴雨造成的迷雾漂浮在悬崖表层,下方是空洞漆黑的深渊。
从后视镜里能瞥见后座人苍白的脸,程野双手问问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段路太危险,他实在无法空出注意力,只能徒劳无益地用言语安抚里里,“没事的,你戴上耳机,闭上眼睛睡会儿,很快到家了,别怕宝宝。”
里里知道程野要集中精神开车。
他瓮声瓮气地应了两声,抬手捂住痉挛泛疼的腹部,脸色发青,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每分每秒被拉得无限漫长。
里里虚弱地倚在椅背上,意识也随着车子起起伏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恍然察觉到车停了下来。
肚子的疼意已经缓和许多,窗外狂风暴雨依旧,他在胳膊上掐了把,突然的疼意让他的脑子清醒几分。
他正疑惑到家了程野怎么没喊自己下车。
视线移向前方。
才发现驾驶座空空如也。
程野不见了!
“……程野?”里里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去开车门。
刚拉开车门,风雨残忍无情地打在他身上。
他还在路上。
悬崖就在不远处,深渊里的巨兽似乎已经趴在了洞口,就等着将他吞落。
里里的双腿仿佛被定在原地,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无助呜咽,颤颤巍巍将门合上。
脑海中回旋着砰砰的心跳声,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更无法思考。
自然也没注意到车周的动静,更没注意到车窗外露出一角的雨伞。
哭声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
指尖深深掐进肉里,下唇被咬出血迹,里里却感受不到痛意。
被抛弃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从口鼻涌进他的身体,压迫心脏,令他感到窒息。
正当他晕厥之际,车门被人从外拉开。
来人身上有着他所熟悉的气息,裹着潮湿的水汽,动作急促将他拥入怀中。
雨伞被慌乱丢掷在身旁,将两人的衣服濡湿。
程野连车门都来不及关,看清里里如今的模样,瞳孔猛缩。
他这才注意到里里冰凉的手脚,冰凉到仿佛失了生气。
程野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动作变得迟钝,声音在喉咙里堵塞,连最基本的呼喊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用力摇晃着怀里的人。
但在嘈杂的雷雨声中,里里气息微弱,没有任何回应。
程野嘴唇的血色尽失,颤抖着给徐叔发了条联系医院的短信,将手机丢在一旁。
双臂如铁钳一般箍住里里的身体,无措地碰着他的脸颊。
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将身侧车门关上,探身靠近操作台,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
又将外套敞开,将晕过去的人紧紧裹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在里里的脸颊游走,妄图以这种方式让里里的脸恢复热度。
尾音低颤,“对不起,我不该下车的。”
车开到半途抛锚,他将车移到紧急避险处,联系徐叔过来接应。
挂断电话后,他瞥见后座的里里睡着了,心想下车看看情况。
……却没想到里里会半途惊醒。
“没事的。”
“没事的宝宝,徐叔很快就到了。”
程野眼球干涩,攀满血丝,眼底闪烁着执拗疯狂的神色。
话说的轻缓,不知道是为了安慰里里,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程野的理智岌岌可危。
快要崩盘时,视线尽头出现一辆打着双闪的车,迅速靠近,最后停在抛锚的车旁。
徐叔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近,查看两人情况。
他撑着伞,发现里里晕过去了,表情变得难看。
他当然也注意到程野的脸色,知道对方现在是六神无主的状态。
他退到一旁,语气沉稳,给程野打了剂强心针,“少爷,你先把里里抱上车,我们先回家,医生还有十五分钟到。”
像是溺水的人寻到一块浮木。
程野的四肢重新活络,机械地重复徐叔的话,“对,带里里回家。”
他抱着里里起身,离开这被雨水浸透的车厢。
徐叔撑着伞往两人头顶倾斜。
等到程野和里里上车后,他关上车门,立刻回到驾驶座,踩下油门,带两人回家。
车还未停稳,程野就已经拉开车门,抱着里里往屋内跑。
徐叔举着伞追在后头。
屋内的温度终于上来,程野将里里抱到最近的一间客房,给人盖上被子。
做完一切后,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去探里里的鼻息。
气息温热规律。
比起刚才的虚弱模样,里里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程野站起身,脑子疯狂运转,思考着在医生抵达前自己还能为里里做些什么。
眼瞧着人要像无头苍蝇乱蹿,徐叔忙给他指出一条明路。
“少爷,你先抱里里去洗个热水澡,我去楼上给里里找衣服。”
“对,洗澡。”程野一下子找回主心骨,将刚放落的人重新搂进怀里,“衣服都淋湿了,还要换衣服……”
徐叔先给浴缸放满水,才上楼找衣服。
程野并没有让里里在浴缸待很久,泡了几分钟,就给他擦干身体,换上新衣服。
医生们终于来了,提着医药箱,步履匆忙涌入客厅。
这是由程家出资组建的医疗团队,就驻扎在山脚。
后来和政府谈了合作,将这支医疗小队加编入附近的医院,平日也负责青云山游客的医助。
医生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
除了一位被派来向雇主了解情况,其余几位都围在里里身旁为他检查身体。
在确定里里只是受惊晕厥,并没有其他大碍后。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医生开了药,给雇主打预防针,“又是受惊又是着凉,今晚估计会发烧,需要有人守着,这是正常情况。药一定不能落,这几天吃食都清淡些,最迟后天一定会退烧。”
程野记牢医生的话,点头应了声。
“有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们。”领头的医生说完,收拾器材,带着人离开。
徐叔跟在身后,送他们出门,“今天真是谢谢了,这么大雨还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领头的医生正是给程野看心理病的那位,他和徐叔已经很熟悉了,脸上神色有所松缓,脚步渐渐慢下来。
他摆摆手,笑着叹口气,调侃道:“这可比不得给程先生本人看病,那才是麻烦。”
闻声,徐叔也笑了笑。
医生又提起:“程先生这几个月的检查结果都挺好,对了,那只帮助缓解病情的宠物呢?”
刚才他进门,并没有看见程野跟他说过的小狗。
徐叔不知情程野和医生的谈话内容。
但想也不用想,程野嘴里的宠物只可能是里里。
他笑意不变,“昨天带去洗澡了,还没接回来。”
“原来是这样。”医生没起疑。
他只是随口一问,得到回答便就此结束话题。
眼瞧着雨势越来越大,也不再和徐叔闲聊下去,“我们先走了,再待下去怕是回不去了。”
“行。”徐叔朝几人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耽误各位了。”
送完人回来,徐叔发现客房床上多了床被子。
一看就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他正想和程野商量,两人各守半夜,不至于那么辛苦。
话还没说出口。
就听见程野低哑、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徐叔,让我守着他吧。我没办法,看不见他我心慌。”
徐叔嘴唇嗫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好。”
深夜,果然如医生所说。
里里身体的温度急速上涌。
程野给他测温度。
三十九度。
他给里里贴上退烧贴,转身进厨房烧水泡药。
里里烧得神志不清,被搂着吃药,就倚在他怀里乖乖张着嘴。
看着杯子见底,程野将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抽了张湿巾,给里里擦嘴旁的药渍。
他用手背试了试里里脸颊的温度。
仍旧滚烫。
即便医生提前打过招呼,但里里的情况比程野想得还糟糕。
他把人放躺下,脱了鞋一起躺下,与里里共枕一个枕头,嘴唇贴在里里发烫的耳廓,轻轻碰了两下,几乎无声恳求:“快点好起来。”
他受不了往日活泼的人毫无生机般躺在床上。
他怀念那双灵动的眼睛。
在他说完那句话。
安静的空气里突然响起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程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太在意。
过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撑起身。
黑暗中。
里里的呼吸逐渐紊乱,眉头皱起,嘴唇微微张合,溢出点含含糊糊的声音。
程野听不清,以为里里在叫自己,俯下身凑近了些,顺势亲亲里里的脸颊,“嗯,我在。”
里里闭着眼,没有清醒的征兆。
但嘴唇仍然是微微张开的状态。
程野脑袋压得更低,侧着脸,耳朵对准。
这回,声音相较刚才大了些。
他依稀辨认出,里里在来来回回重复两句话。
也确定,这无意识的轻喃并不是在念他的名字。
他一动不动,听了几个轮回。
终于听清。
“院长…”
“小意…”
程野眸色渐深,目光落在里里烧得通红的脸上。
这两个人他不认识。
所以绝不可能是里里在来到程家后认识的人。
唯一一种可能。
是里里以前认识的人。
里里跟他说过,自己记不起以前的事情。
他还记得初次见面,里里带着满身伤、可怜蜷缩在角落里的模样。
他想了解里里的过往。
也隐隐有直觉,那之中绝对存在不好的记忆。
里里仍在呢喃。
只不过这一次,嘴里只剩“小yi”。
“……小yi?”程野重复一遍,仔细辨认着里里的音节,试图猜出具体是哪个字。
谁料里里听到他的声音,竟然安静下来。
程野等待稍刻,以为里里睡着了。
轻声试探:“宝宝?”
没想到里里又有了动作。
压在被子下的手开始挣动,循着声音来源,伸向程野,声音里充斥焦急,“小意,小意,对不起…”
听见这话,程野心口猛地一沉,脸色也冷下来。
他握住里里的手,放在唇边。
里里不知道程野的心境,带着哭腔,“小意,你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小意,你等我,对不起。”
他在睡梦中吸吸鼻子,睫毛被泪水濡湿。
程野的指节收紧,将掌心里的手牢牢攥住。
他面色紧绷,幽暗的眸底仿佛在酝酿着无声的风暴。
里里意识不清的呓语清晰彰显一个事实。
他很在意嘴里的“小yi”。
又是“对不起”,又是“等着我”。
程野垂下眸,睫翼遮住眼底的神情,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的弧度,面无表情低头,吻了下掌心里的指尖。
没关系。
无论是情人还是暗恋对象。
这都不重要。
反正也是过去的事。
现在人在自己身边。
他可以当做不知情。
里里的睫毛不安颤动,嘴唇翕合,“小意,你等我……”
声音因为困倦渐渐变弱。
黑暗中,程野目不转睛看着里里的脸,低声应着,“嗯,等你。”
得到回答,里里终于不再强撑着精神,嘴唇慢慢闭合。
沉默良久,程野才无声说了句晚安。
眼神怜惜,最后一下、温柔吻了吻里里的指尖,才将他的手塞回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