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穿梭舰平稳地停靠在中央星繁忙的空港，江寻与梅丽两人背起背包，换乘了接驳车，又通过巨大的轨道电梯，这才在星枢群岛上登陆，重新回到了熟悉的繁华都市之中。
两人一起搭乘了返回哨兵岛的最后一班飞艇，落地后，在岛际交通站中互相道别，带着满满的收获与彼此的祝福，各自奔向学院的方向。
当圣所那标志性的白色高塔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时，江寻这才真切地感到，这次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紧绷的心骤然松懈下来，连日来高强度的疏导与过度思虑所积累起来的疲惫感，便瞬间涌了上来。
精神海深处传来阵阵拉扯的钝痛，后脑勺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尖刺在不断地戳刺着，不停传来一阵阵难忍的刺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近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明明想要好好修养，把精神力恢复上来重新打开那扇“门”，可各种事情却不断地接踵而至，逼得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尽精神力，重复着陷入匮乏的窘境。
难怪向导们都需要哨兵为他们提供精神补偿了，江寻疲惫地想。自己的精神力恢复速度在同级里已经算快的了，尚且难以应付，那些等级更低，精神力海容量更少的低阶向导，日子该有多么难熬？
嗯？等等！
想到这里，江寻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刚刚觉醒，精神力还非常浅薄的时候，也曾经有好几次不知道深浅地胡乱使用精神力，导致自己陷入了匮乏的状态。
但是那时候，每次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精神力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当时他什么常识也不知道，一度以为这是正常的现象。可到了如今，才猛然发觉，那时的恢复速度似乎快得极不正常。
即使到了现在，他的精神力海总量已经踏入了A级的范畴，日常里能感觉到的恢复速度，比以前不知快了多少。却也依然不能达到当时那种睡一晚上，就能精神焕发的程度。
所以，当时真的和我以为的一样，一切正常吗？
江寻眯了眯眼，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又在小树身上记下一个疑问，这才暂且把思绪压了下去，快步走向圣所行政大厅。
前往行政大厅提交任务报告并签到，是所有学员们返校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离行政大厅还有一段距离，江寻就听到了前方不远处传出的一阵喧闹人声。
嗯？是接取了集体任务的学员一起回来了吗？
江寻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太过在意，依然按照自己的速度向前走去。
然而，前方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大厅入口，却让他的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
围在那里的人群，看着年纪都不太大，大多应该都是研修班和基础班的学员。其中还混杂着一些身形高大矫健，一看便是隔壁哨兵学院的学员。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行政人员灰色套装的工作人员。
学员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在大厅门口，把入口处堵了个严严实实。脸上挂着或羡慕或八卦或不屑的神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人群环绕的中心。
江寻微微蹙眉，他现在很疲惫，只想赶紧提交完了报告后，早点回家休息，对这些年轻人们搞出的热闹根本毫无兴趣。
正要拨开人群从缝隙中挤过去，却听到一个耳熟的清脆声音，从人群正中心传了出来。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与炫耀得意。
“……哎呀，我都说了，不用送了嘛，我可以自己过来。可是弗兰克少爷就是不放心，怕我精神力匮乏不舒服，非要亲自陪我一起来提交任务报告呢！”
那声音甜得发腻，说着说着，便轻声笑了起来，嘴上说着推辞的话，语气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是桑扶的声音。
江寻抬眼看去，只见桑扶正姿态悠然地斜靠在一辆星空灰色的豪华悬浮车旁边，掩着嘴轻声笑着，眼神在旁边正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身上一勾，便流转出十二分的潋滟来。
走下车的男人，一头耀眼金发，身上衣着考究，面上随时随地都是一副慵懒之色。此时，显然对桑扶这番姿态很是受用，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心思，嘴角噙着一抹矜贵的微笑。
往桑扶身边一站，手便极其自然地搭上了他的后腰，姿态亲昵中又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占有意味。
一见对方的表现，桑扶明显更加高兴了，面上的笑容都更加灿烂了几分，顺着对方的臂弯就靠了过去，整个身体几乎都贴进了男人怀里。
周围众人一见两人这般作态，瞬间引爆，喧闹之声陡然提高了一个度。
“天啊！桑扶，你刚才说你精神匮乏？你给弗兰克少爷深度疏导了？你这是和弗兰克少爷正式建立关系了吗？”一个女学员眼睛大睁，捂着嘴惊呼。
“太厉害了吧！这才一起去做了三天的任务，你就把弗兰克少爷拿下了？”另一个学员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还是你行！这可是弗兰克少爷第一次公开固定疏导关系吧！”
“桑扶向导这是真的要一步登天了啊！要是最后能和弗兰克少爷成为绑定伴侣，这不就直接等着继承雷欧家了啊！”
为了今天的亮相，桑扶明显特意精心打扮过，面上容光焕发，一身衣物修身熨帖，一看便是质地极好的料子。连一头秀发都打理地柔顺光泽，一丝不苟。与身边的弗兰克站在一处，宛如一对璧人。
他正享受着周围众人投来的艳羡目光，突然一瞥眼，恰好看到了从人群后方缓缓走近的江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得意来。
“呦！这不是我们最有本事的夏因向导吗？”
桑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瞬间引导着众人的目光投向了人群后方的江寻。
江寻一下穿梭舰就直接过来了，连衣服都没换过，那个朴素的背包也还挂在背后，精神力匮乏之下，脊背微弯眼下青黑，一身的疲惫憔悴肉眼可见。与前方光彩照人的桑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科里亚星的公共疏导所，滋味怎么样呀？”桑扶做作地捂住嘴轻轻笑着，眼睛得意地眯成了一条线，“听说那边天天都人满为患，塞得满满的，全是些佣兵苦力，疏导起来能把向导累死。”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从江寻疲惫的脸上扫过，语气更加不怀好意，“而且，都是些又穷又老又丑的歪瓜裂枣，瞧你这副累的模样，不会是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忙着给那些臭烘烘的小哨兵们白天晚上地‘服务’吧？”
他故意在“服务”两个字上加重了音，眼神一转便流露出一股别样的意味。引得周围那些恭维巴结他的学员们，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暧昧哄笑。
听着桑扶暗藏深意的嗤笑，弗兰克的目光也懒洋洋地扫了过来，落在江寻那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满意。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搭在桑扶腰后的手指微微用力，在江寻面前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视线在江寻身上缓缓逡巡着，由下而上，在最后对上江寻平静的目光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对于这种显得有些幼稚的挑衅与炫耀，江寻心中毫无波动，只觉得吵闹又浪费时间。
这会儿他身体不适，更加懒得应对他们这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想快点提交了报告好回去休息。
他平静地开口，丝毫没有在意两人的意思，只是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但语调却仍然清晰：“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去提交报告。”
桑扶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被江寻这种完全无视他的态度激怒了。
他刚刚低沉了面色，想要发作，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刻薄话语咽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带着恶意，在江寻身上溜了一圈。
“哼，急着去交你那了不起的支援任务报告吗？”桑扶嗤笑一声，两条柔软的胳膊缠上弗兰克的手臂，整个身体几乎都挂在他身上，转头说话时，声音又变得甜蜜迷人，“弗兰克，我们也快去提交任务吧，王教授不是还特意给我们写了一封嘉奖信吗？”
他刻意将“嘉奖信”三个字咬得很重，果然，又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赞叹之声。
弗兰克也十分配合，优雅地微微侧身，最后瞟了江寻一眼，露出一抹含有几分深意的笑容，便带着桑扶转身走向大厅左侧的任务交接处。
人群自动为两人分开一条道路，避向两边。
桑扶得意地轻哼一声，下巴高高扬起，笑着挽上弗兰克的手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当先昂首挺胸地走向窗口。
围观的人群被桑扶这番自信的模样惹起了好奇心，也如同潮水一般跟着他们涌了进去。
江寻根本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和对着他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见众人终于让开了入口的位置，便也丝毫不在意地迈开脚步，跟在众人身后，走进了宽广的行政大厅。
桑扶和弗兰克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到了左侧的任务交接窗口。
得意地环视了一圈周围聚焦在他身上的无数目光，桑扶从一个精致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光洁的任务报告单，和一封颇为考究，印有深空探索者号科考船徽记的信笺，递给窗口内坐着的工作人员。
同时再次提高了音量，确保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话语：“王教授的嘉奖信和任务报告都在这里了。弗兰克，你说普利兹教授会给我们什么评级呀？”
弗兰克面上没有桑扶那么多的表情，作为顶级世家的当代嫡系继承人，他从小到大得到的任何评价都是最优，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普利兹教授处事一向公正严明，这次，我们的工作完成得也非常出色，与其他工作人员的协作研究也进行得很顺利，最优评级是我们应得的。”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走到旁边窗口前，开始排队的江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窗口中坐着的工作人员刚开始被这汹涌而来的人群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后，这才看到面前这对依偎在一起，姿态亲昵，一眼便看得出出身不凡的年轻哨兵向导。
作为对外服务人员，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也少见这番场景，态度不由得更加恭敬。
双手接过对方递送进来的报告和信笺，便取出工具，快速扫描确认。
蓝光闪烁，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光屏上迅速显示出桑扶和弗兰克的任务信息。紧接着，一个醒目的金色“S”符号就跳了出来，重重印在了下面的“完成评级”空栏上，同时，伴随着“叮咚”一声，相应的丰厚学分与信用点奖励便已经瞬间到账。
当工作人员拿起那封由王振林教授开具出来的嘉奖信时，脸上更是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色，快速阅读过一遍之后，便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道：“协助‘深空探索者号’高危星域异常样本采集任务已完成！任务执行人：弗兰克·雷欧、桑扶。任务综合评价：S！备注：工作表现优异，获得科考队首席科学家王振林教授特别嘉奖！”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一声爆发出一片羡慕的惊呼和议论。
王振林教授在科研界的名声，众人无不如雷贯耳，他是虚空生物学领域的领军人物，近年来在许多重量级期刊上都发表过科研论文。能得到他的亲口夸奖，便已经足够让一个尚在学习的学员身价倍增，更不要说，是一封由他本人亲撰的正式嘉奖信了。
听着众人热烈的议论声，享受着聚焦而来的目光，桑扶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斜睨向旁侧站在窗口前排队的江寻，目光中，满是挑衅与得意。
就在这时，在短暂的等待后，隔壁窗口的排号终于也轮到了江寻。
他扫了一眼隔壁热闹的情景便不再关心，径直走到自己的窗口前，平静的对着里面的工作人员说道：“提交强制任务报告，科里亚星第二公共疏导所的医疗援助任务。”
众人本就一直关注着这个从入学以来就经常传出各种传闻的高级向导，一听到他说话，目光便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江寻取下肩上那个有些发白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文件袋。解开袋口的系绳，手腕一翻，便直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倒在了面前光洁的柜台上。
“哗啦！”
一阵零碎声响过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便摊开在众人眼前。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大摞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信纸。能看出这些信明显来源于不同的人，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严明、力透纸背。有的清秀隽永、婉转多情。有的歪歪扭扭，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个错别字，甚至还有用彩色蜡笔画出的，充满了童趣的涂鸦和稚嫩的手指印画。
除了这些信纸之外，散落在这些杂物之间的，是一小卷皱皱巴巴，面额不一的信用点卷。不过众人仔细看去，这些点卷面额都很小，最大的也不过是100点。
随着文件袋的倾倒，还有几声细碎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那是几枚外表看着磨损严重，还带着些长短不一划痕的金属徽章。有象征着哨兵等级的各色哨兵剑徽，也有代表塔的塔徽，还有一些独属于各个军团的军团徽章。这些徽章看着样式都很老旧了，有的甚至已经不再发行，成为了绝版。
这些徽章虽然看着饱经风霜又非常渺小不起眼，但每一枚都被擦拭得明光铮亮，看得出他们主人的爱惜。
此外，其他的零碎还有许多，比如一支普普通通的感应笔，一块儿包装简单的甜蜜糖果，一枚形状奇特但颜色漂亮的小石头，甚至还有一朵已然有些蔫吧的小花。
最后，才是一份被装订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厚重的任务报告。
大厅众人刚开始看到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东西时，还有几声嬉笑声传出，待柜台上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物品，被一件件展现出来，声音反而渐渐弱了下去，直至一片寂静。
刚刚还围在桑扶身边，一脸羡慕地看着桑扶与弗兰克两人出尽风头的人群，在此刻，看着这些与“珍贵”毫无关系，甚至显得略有寒酸的杂物，尽皆愕然，面面相觑。
桑扶脸上得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一丝错愕从面上掠过，随即便迅速化为毫不留情的鄙夷与嘲讽：
“夏因，这都是些什么？你是去科里亚收破烂了吗？你辛辛苦苦在科里亚干了三天，那些穷鬼就给了你这些垃圾当报酬吗？哈！”
他夸张地指着柜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中，他刻意提高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对桑扶的嘲笑，江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挪过去。他将那份厚厚的任务报告推到了已然愣住的工作人员面前，再开口时，声音更加疲惫沙哑了：“您好，报告在这里，麻烦您了。”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深厚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却异常沉稳的向导，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开始逐页翻阅。
随着一页一页地快速浏览，他脸上原本公式化的职业微笑渐渐散去，转而变成越来越浓的惊讶，最后全部化为了由衷的钦佩。
报告单上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只是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曾接受了江寻疏导的哨兵的具体资料。
从每个人的姓名、等级，到初始堕化值、具体症状描述、疏导后的状态及复测的堕化值。所有的信息记录得分外详细分明，让人一眼看到这些简洁的文字，便能想象得出藏在这背后的，一个曾经在疯狂的边缘苦苦挣扎的灵魂。
一页又一页，每一页上都是一个严重病例，几乎没有看到堕化值低于50%以下的轻度病例。而那几乎可以抵得上正常疏导医师一个多月所有工作量的庞大数据，与每张记录上显示出来的，那治疗前后的强烈对比，更是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沉重无比的震撼。
工作人员仔细地看完了所有的任务报告，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敬意：“学员夏因，所接取任务为：科里亚星第二公共疏导所医疗援助任务。根据任务报告及疏导所主管霍克先生提供的实时同步数据确认……”
他顿了顿，如同刚才那位工作人员一样提高了音量，清晰地宣布道：
“任务综合评价：S！疏导数量总计：一百二十一人次。其中包含A级哨兵四人次，B级哨兵三十一人次，C级及以下哨兵八十六人次。根据任务报告及系统病例记录显示，所有接受疏导者，精神状态均得到显著改善，暂无任何不良反应反馈。疏导所主管特别附注：恳请圣所未来如有类似援助任务，优先考虑派遣夏因学员。”
宣布完毕，工作人员将同样的一个金色“S”标记郑重印在了任务页面上，将对应的学分与报酬划入了江寻的账号之中。
只不过，这些报酬皆由圣所援助提供，属于政策性基础津贴，数额与桑扶他们所获得的信用点相比，少得可怜。
江寻点点头，对于报酬数额他早有预料，也并未觉得意外。确定所有手续都办完后，这才默默将散落在柜台上的那些信纸、徽章、信用卷等物，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重新收回到了那个旧文件袋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可整个大厅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催促他。
做完这一切，他将文件袋重新珍重地装回背后的旧背包中，转身就走。
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旁边已然脸色铁青的桑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