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当江寻迈步前行的时候，面前的人群便自发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那些几分钟前还围绕着桑扶阿谀奉承、羡慕嫉妒的学员们，此刻看向江寻背影的目光中，已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或许人类对于高尚的崇敬都是共通的，即使许多人仍然在心中觉得江寻此番作为得不偿失，亦有许多人暗自腹诽着他的清高自傲，可面对着这份沉甸甸的真实功绩，已没有任何一人愿意对他投去一丝恶意的目光。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人们默默地注视着江寻略显疲惫的背影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许多人不再簇拥在桑扶与弗兰克身边看热闹，脸上露出恍然懊悔之色，脚步匆匆地四散离开。也有不少人，目光投向那沓仍然被窗口中的工作人员攥在手中的厚厚任务报告，眼中闪烁出坚定的光芒，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最后，只剩下几个一直跟在桑扶与弗兰克身边的铁杆拥趸还留在原地，绞尽脑汁地试图安慰脸色难看的桑扶。
“桑扶哥，你别理他，他肯定是故意的，谁知道他疏导的那些人过两天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就是，看他那副清高样儿，治了几个泥腿子，就敢不把我们桑扶哥放在眼里了？”
“哼，看他累死累活好几天，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有什么用？赚到的钱还没你的零头多呢……”
“可不是嘛！这种小地方的任务做下来，对以后竞聘高阶职位可一点帮助都没有！王教授的那份嘉奖信才是实打实的敲门砖！”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可这些安慰的话语，在周围迅速散去的人群背影衬托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桑扶死死咬着下唇，不甘心地死死盯着江寻消失的方向，精心修饰的脸上，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娇俏之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想不通！明明自己给江寻安排了这种没人愿意接的苦差事，他为什么还像个傻子似的累死累活地干，就为了那点微薄的报酬和那堆子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
明明这是他精心策划，争取到的完美结果，可为什么，却得不到江寻的一分在意？为什么当他的那些可笑的破烂出现之后，所有的羡慕目光便统统离他而去？为什么明明是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财富和荣誉，可他却感觉输的那个人……是自己？
弗兰克的面上此刻也失去的笑容。
他不再去在意桑扶的情绪，甚至连自己的手臂从桑扶腰间滑落了下来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同样停留在江寻消失的门口。
心中那份因当众被拒而燃起的恼火，此刻已经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
他轻轻摩挲着下巴，回忆着刚才那工作人员念出的任务报告，面上浮现出一抹带着探究的若有所思。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这个名叫夏因的平民向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
江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了圣所行政大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本来就隐隐作痛的脑袋更加昏沉。
刚才在任务交接处的一番对答，让他感觉背上的背包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压得他更加疲惫了。
此刻，他只想赶快回到公寓里，一头栽倒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刚走出核心区，正准备拐向通往公寓区的小路，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发出一声轻微震鸣。
江寻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是一条短讯，而短讯的发件人赫然显示着：曲绍。
【希先生，按照你上次给我的留言，今天应该已经回到中央星了吧？晚上方便的话，请来我这里一趟，你上次托我调查的事，有眉目了。】
一见这条信息，江寻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满身的疲惫感被一股强烈的迫切压了下去。
江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方向，脚步加快，向着东区曲绍的地盘疾步走去。
*
黑街东区。
有一阵子没过来了，东区还是如以前一样，静谧的表象下，时时刻刻暗流涌动，到处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但江寻此刻的心神却丝毫无法分给周围的环境，步履匆匆而过，快速穿过几道明暗哨卡，径直来到了曲绍的小楼前。
也许是因为老大已经痊愈，这里的戒备不再像江寻初见时那般森严，气氛也松弛了许多，门口的守卫一见江寻便自觉让开了道路，而那个初见之时把江寻“请”过来的刀疤脸，已经候在了大门口，一见江寻过来，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将他一路引到了曲绍面前。
曲绍正靠在他那张宽大的座椅上，单手支着下巴闭目小憩。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魁梧了，脖子上盘踞着的那只黑蝎纹身好像活了一般张牙舞爪。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着他周身，霸道的精神力肆无忌惮地四散铺展，向所有人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强大。
“老大，希先生来了。”刀疤脸刚刚走近几步，就被那过强的力场压得额头渗出冷汗，声音都低了几分。
话音刚落，曲绍的眼睛猛地睁开，周身那迫人的力场瞬间被他收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将刀疤脸打发下去，这才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迎向了江寻。
“希先生，好久不见！”
他走到江寻近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虎起了脸，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愤怒：“希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曲绍罩着的人？”
“多谢曲老大关心，”江寻感谢地对着曲绍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人动我，只是这两天精神消耗有点大而已，休息一下就好，您不用介怀。”
话落，他顾不上继续寒暄，急切地直奔主题：“曲老大今天叫我过来，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曲绍见江寻急切的样子，也没多废话，引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滑动几下，一道光屏亮起，几张照片与文字信息便清晰地显示了出来。
“你看看，是这些人吧？”
曲绍点出一张照片，放大给江寻辨认。
江寻一眼便认出了照片上为首的男人，正是当时在中央星22号登陆口中见过的，蹲守过他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江寻肯定地说道。
“那就没错了。”曲绍点点头，又敲了敲另外几张照片，让江寻一一看过去。
其他几张照片中，这个男人身处的环境不一，但无一不透着富贵的气息。
“这是陆家的人，”曲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上，正和这个男人交谈的另一人，“这个人是陆家的白手套，陆家很多摆不到台面上的事情，都是经他的手去办的。”
“陆家？！”江寻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与他心中猜测的那个人再次重合。
“对，就是那个近十几年在联盟里窜起来的新贵，势头猛得很，看如今的趋势，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联盟三大家族就得变成四大家族，给他们陆家挪出个位置了。”
曲绍向后靠进椅背，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说道：“虽说算新贵，但其实也是个老牌家族，和雷欧那种抱着凡纳家大腿才发展起来的暴发户不一样，这陆家的底蕴可厚实多了。”
曲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给江寻解释着这些顶级家族的密辛：“这个陆家，早年是在军部那边发展的，家族里代代都有哨兵向导觉醒者，就是等级有高有低。你应该知道的，军部那边，可一直是联盟第一家族布瑞克的地盘，其他的小世家都被压得死死的。一直到二十多年前，他们家在军部那边都翻不了身。”
“一直到现在这位掌舵的上位，局面才有了变化。”曲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于同类的惺惺相惜，“这个陆明远，可是个狠角色。陆家以前的历代家主，惯例全都是觉醒者。可他呢？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他那会儿还有好几个等级不低的兄弟姐妹，结果却是他，硬是靠着一股子狠劲，把这些竞争对手全给解决了，几乎是用抢的，坐上了家主之位。”
“后来，他攀上了苏家，娶了当年在联盟里极有名气的苏家独女苏梦。苏家，你现在可能没怎么听说过了。”曲绍看了看江寻，接着说道，“苏家当年可是能和现在的明家争一争的老牌医疗世家，家里在愈灵殿和医药行会里都有人脉。”
“特别是当年这个苏梦，人长得漂亮，本事也大，不仅自己是个高级向导，在圣所求学期间，还和不少高级哨兵都保持着固定的疏导关系。当年大家都在猜，她要么是选个顶级世家的哨兵联姻，要么是找个厉害的高级平民哨兵入赘。”
“结果呢，她和陆明远结婚的消息一传出来的时候，简直惊掉了一地下巴！”曲绍惋惜地摇了摇头，“这陆明远也确实有本事，借着苏家的势力和资源，果断从军部那个泥潭里跳了出来，把手伸进了医疗领域这块大肥肉里，没几年功夫，陆家就有了复兴的苗头。”
曲绍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唏嘘：“可惜啊，这个苏梦命不好，陆家刚有些起色，她就死了，她一死，陆明远就立刻动了手，把苏家的产业吞了个干干净净，连一点儿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吞下了苏家这个庞然大物之后，陆家这才算真正立住了脚，有了争联盟第四大家族的本钱。”
曲绍不愧是能够单打独斗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的枭雄，虽身在最见不得光的黑街，却对这些顶级世家的密辛如数家珍。
“陆家上一代都让陆明远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不成气候的旁支。现在这一代，嫡系就三个。老大和老二是苏梦生的，老大当年天赋据说也很好，可惜早早夭折了。老二陆承，现在是陆家板上钉钉的第一继承人，已经在接手打理家族产业了。老三陆厌离……”
曲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目光中流露出真实的钦佩：“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联盟双星，S级顶级哨兵。他是陆明远的情妇生的，有传言说，苏梦的死也和他有点关系。苏梦死后，那个情妇就住进了陆家，虽然陆明远一直没给她正式的名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陆明远对自己的儿子也够狠，这个陆厌离八岁觉醒的哨兵能力，之后就被他丢进了塔里。别的哨兵才刚刚觉醒在初级训练班里打打闹闹的时候，他就已经从特训班毕业，领着军职开始出生入死了。”
“陆家现在，”曲绍总结道，“在议会世家这边，是陆明远和陆承两父子在支撑产业。对外，陆厌离就是他们最锋利也最耀眼的那把刀。靠着当年苏家留下的底子，再加上陆厌离这把无往不利的利刃，陆家这些年才能一路高歌猛进。”
“陆家早年在军部起家，当时和布瑞克家一直争地盘，闹得不太愉快。后来转战医疗领域，又开始跟明家抢份额，两边也搞得剑拔弩张的。只有凡纳家，手上捏着联盟的经济命脉，又一直想打压明家，和陆家一拍即合，现在基本是穿一条裤子了。”
江寻沉默地听着曲绍的讲述，“陆厌离”三个字，不断出现在他耳中，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震颤心灵。
曲绍提供的这些情报，与他所知的一切碎片，像是一副复杂的拼图，被嵌合在一起，在他的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明白了，多谢曲老大。”江寻的声音有些干涩，缓缓站起了身来，陆家这个原本与他毫无交集的庞然大物，此刻，在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具体的轮廓。
“希先生，你是和陆家有什么过节吗？”曲绍说完之后，就一直探究地观察着江寻的反应，“说实话，如果你要对付陆家，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不过，如果只是要帮你摆脱陆家的搜查，只要你一句话，我曲绍一定尽力帮忙。”
“不用，我们之间也不算有仇怨，曲老大能帮我到这里，我已经十分感激了，不敢再叫您为我冒险。”江寻郑重对着曲绍行了一礼，“后面的事，就交给我自己吧。”
话落，他不再停留，转头径直走向门口，身影一闪，便迅速融入了东区昏暗的街巷之中。
*
黑街那混杂的气味与危险的气息，被江寻甩在了身后。
脚步沉重地穿过泥泞的小路，走过人影寥寥的街道，他终于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
扭开了门锁，他没有开灯，随手把背包往小几上一扔，连洗漱都顾不上，借着窗外中央星上永不熄灭的霓虹，便一头扑倒在了那张不算柔软的单人床上。
身体陷入被褥中的瞬间，几天以来被积压在一起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虚着视线没有焦距地看着床边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下来。
寂静的夜晚，熟悉的环境，这一天中接收到的过于密集的信息，让他的大脑混乱不已，无数碎片反复回响。
陆厌离……联盟双星……陆家……
那个在空港中看到的苍白身影，那个在十字星锚点的巨舰上拍打着舷窗的身影，梅丽口中那个燃烧自己照亮联盟的大英雄，他“附身”时看到过的那个拼尽全力奋力搏杀的人影。
这一切的一切，化为描绘着不同生命轨迹的拼图，将一个复杂的人影在他心中拼凑而出。
一种强烈的矛盾感撕扯着江寻，让他无法安宁下来。
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那么，这就意味着他一路走来的漫长寻觅终于看到了曙光。他再也不用漫无目的地在错综复杂的势力间苦苦周旋，追寻着飘渺的线索。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最初给了他温暖与归属感的家人，找到了那个让他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桥梁。
只有那个人在身边，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他的心才能找到归处。
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比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如果陆厌离就是小树，那就意味着，那些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冰冷的过往，全部都是小树的亲身经历。
那个被他珍视着的、宠爱着的，会向着他调皮撒娇的家人。在他所不知道的过去，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冰冷破碎的“家”里，长久以来被当做工具、利刃，肆意使用。不断地出任务、到处奔波、独自在血雨腥风中挣扎，最后又在这把刀子坏掉之后被无情抛弃。
心底翻涌起强烈的心痛。
他宁愿小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哨兵，C级、D级，哪怕是不入流的E级也可以，过得平凡普通，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钱不够花，亦或与朋友吵了架。也好过作为他人的工具，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一个人踽踽独行。
“小树……你究竟是……”江寻无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服，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块被贴身收藏的冰凉铭牌硌在掌心中，上面镌刻的那个名字像是燃烧了起来，灼烧得他心中苦痛。
但无论如何……
江寻深深吸了一口气，混乱翻腾的思绪渐渐沉淀下去，一个信念重新变得清晰无比。
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他。
自己承诺过，只要他不主动离开，自己就绝不会抛弃他，他已经是自己的家人了，自己总要带他回家。
不论这个承诺的对象是那颗无人星上的那只小灰猫，还是联盟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只要对方没有放弃，自己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陆厌离……他现在应该在科里亚星附近吧，按这个距离来算，应该也快回中央星了……”
江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天空中闪烁的点点繁星。
现在他应该还算处于军部镇压任务的返程期内，等他回到中央星，恐怕不久之后又会被下达新的任务命令了。
这个短暂的空档期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必须在陆厌离回来时，想办法见到他，或者直接联系上他，确认自己猜测的真假。
若是错过了这一次，他又被派遣了出去，那自己就更难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了。
但是，想办法找中间人传递信息，风险又太大。首先，他的社交圈根本够不到陆厌离那个层次的人物。就算能找到，对方大概率也不会相信他一个小小的B级向导的话。
更关键的是，那些想抓到他的人，也是陆家的。他无法确定，如果自己贸然去联系陆家，消息会先传到陆厌离本人手里，还是落到那个幕后人的耳中。随意暴露身份，很大可能会引火烧身。
除了这些可以预见到的阻碍之外，他自己如今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在匹配度测试之后，盯上他的高阶哨兵越来越多，背后的势力也盘根错节，局势越来越复杂。
虽然他在如今的圣所里积累了一定名气，可这点虚无缥缈的虚名，在真正的权势与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面对这些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又在联盟中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他目前这个B级平民向导的身份，还是太孱弱了。
面对强权与制度性的压迫剥削，他甚至都没有足够的力量，让自己对他们坚定地说一声“不”。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高的地位，才能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江寻的心神猛地一沉，意识瞬间沉入自己的精神海，他的目光投向那片被自己暂时封锁住，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庞大力量，心中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不能再慢慢等了！他没有时间了！
江寻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身体上因精神匮乏而产生的不适感，此刻反而化作了督促他前进的动力。
他盘起双腿，调整着呼吸，让身体进入最放松的冥想姿态。将脑海中所有的杂念通通摒弃，意识向着那片始终沉睡在他精神海深处的力量狠狠刺去。
他的目标无比明确，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消化吸收掉这些沉睡的力量，将自己的精神海向着那更高一层的境界，全力推进！
目标，只有一个——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