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顾茅庐
这是枫市连日来的第三个雨天。乌云在头顶上方没有缝隙地相互挤压着。雨从早上8点开始一直下到下午2点，却没能为阳光撕开喘息的缝隙。
岁安撑着伞站在一栋3层洋房的大门前。大门的牌匾上写着三个艺术体大字：「可能性」。
在等待的2个小时内，岁安已经把这个牌匾的材质和制作工艺都研究透了。
旁边的连卓一直在发牢骚。
“你知道我上班过程中最怕哪两种人吗？”连卓用阴骛的眼神斜睨着岁安。
“不知道，连卓哥。”岁安并不理解什么叫“怕”，便如实回答。
“一个是难搞的客户，”连卓看了一眼大门，“一个是莫名其妙的同事。”连卓又死盯着岁安。
岁安不知道怎么回答连卓。连卓的语气听上去不太好，结合前后语境，他应该是在对自己撒气。
连卓也不需要岁安回答，又接着发牢骚：“你知道「三顾茅庐」吗？”
岁安知道这个，觉得这句话可以回应，说：“这个我知道。”
“想当年，我以小组第一名的成绩被选上当织梦人的时候，也是肆意风光啊！我可是拥有了超能力诶！还是带编制的超能力！”连卓吸了一口烟，越说越兴奋，“我可是官方目前唯一……啊不，唯五认证的一级织梦人之一！蛊惑人心、说服敌手可不是手到擒来？……结果没想到还是要做这种靠时间和耐心来讨好客户的事情！”
结合语境，岁安推测连卓是表达丧气之情，判断自己应该安慰他一下。
但岁安并不了解怎么安慰人。
自有记忆以来，岁安就与常人不一样，他既没有常人的情感，也不知道什么叫情绪。
岁安为了成功当上织梦人，兢兢业业训练了好几年，虽然其他环节的考核次次达标，但由于情感感知上的先天不足，情绪疏导环节却次次落败，因此连当上织梦人的门槛都没顺利跨过。
岁安想起来，同样是一级织梦人的前辈金郁以前教过自己，当别人在向自己诉苦的时候，可以通过提供激励话语、或者表明自己的感同身受、或者提供解决方案的方式来安慰对方，于是思考了几十秒，开口道：“连卓哥，至少你已经有编制。我还没考上。”
“啊？上周的考核，你又没通过吗？”连卓果然语气变轻快了。
“没有，还是栽在心理疏导环节上。”岁安的脸面若寒霜。
“师傅和金郁不是给你开小灶了吗？你的心理疏导考核重点笔记呢？”连卓问。
“那本重点我已经能背下来了，但是在实战中好像还是效果欠缺。在情绪疏导考核的环节，本来应该由我开导劝解的那个阿姨，最后给我打了个不及格。”岁安对于这个结果确实也有点想不通。
“没事，再接再厉，你的表现比你刚进梦安署的时候好多了，”连卓拍拍岁安的背以示安慰，然后又愤懑地说，“但是还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比如在这里等待的2个小时内，我只是想去旁边抽根烟，你还板着脸让我不要去，丝毫没有考虑到我这两天加班有多么疲惫！”
“抽烟伤身体，影响您的超能力发挥。”岁安一本正经地回答。
连卓没接话，岁安推测连卓对自己的话不太同意。就在岁安想要把署里关于抽烟影响体内能力发挥的研究报告复述一遍给连卓听的时候，门开了。
一张俊朗的脸出现在门后。
这张脸的主人似乎拥有外国人的血统，皮肤很白，鼻梁笔直立体，双眼轮廓颇是深邃，一头卷发，颜色是自然的浅棕色，瞳色是大多数国人的棕色，不过颜色更浅一些。岁安想到传闻说这人生于这个陆地东南部的某个岛国，推测他应该是混血儿——从黄金比例来看相貌甚佳的混血。
“是你们啊，唉，我还以为是两个新客户呢。”这人开口了，但言语和措辞明显不是很友善，说话的时候拖着长长的尾音，语气很懒散。
“——等等，”这人看了一眼岁安，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变成了调侃，“这位也是梦安署的？这么帅的阿sir，上次去怎么没见到呀？”
岁安和连卓今天都穿着便服，但很明显身份已被识破。
这人叫阙年，经营着这家叫做「可能性」的艺术写真馆。表明上看这是一个普通无公害的艺术写真馆，但据知情人士透露，老板阙年是个披着艺术家羊皮的“梦境干预师”。
在现在这个时代，做梦是一件伴随着危险的事情。
不知道多少年前，一种外太空物质降落地球。这种物质能干扰人类的梦境。严重的时候会导致人类精神失常，或丧失记忆。人们把这种奇特的、能影响梦境的物质称为「蝶质」。
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不知用什么方式，提取了蝶质能量并制作成可植入人体的结晶，于是出现了一批能操控他人梦境的人。
一开始，这批人的行为还算正常。他们帮人干预噩梦、或者制造美梦，以此来换取酬金。
但渐渐地，这批人中的一小部分开始铤而走险，开始接脏活，比如植入惶恐、操控人心、干扰记忆……导致很多无辜的人精神和记忆受到损伤。
公众开始对蝶质产生恐慌和质疑，把这批利用蝶质侵扰他人梦境的人统统称为「蚀梦客」。
为了解决「蚀梦客」所引起的社会风险和民众恐慌，官方加紧研究，创立了名为「国民梦境安全总署」的机构，并培养了一批能修复梦境、抚慰公众情绪还带编制的人，称之为「织梦人」。比如连卓和金郁。
当然，这种超能力并非常人能做到——只有成功植入蝶质晶体的人才有机会成为「织梦人」，或者「蚀梦客」。
而据小道消息，阙年凭借极强的洞察力、共情力、语言表达能力和催眠技术，帮好几个受到蝶质侵扰的人荡平了不安的情绪，当然代价是拍了昂贵的私人写真照。
这种人才国民梦境安全总署当然不能放过，不仅没有计较人家挂狗皮卖膏药的行为，还企图招兵买马，让人家考虑加入。
但事与愿违，这人似乎还偏偏保持着艺术家的那种神秘感和距离感。
第一次，梦安署联系阙年，表示为了对方的身体着想，想为对方做个体检。在检测出阙年身上不存在蝶质晶体后，想和阙年详谈，阙年却在说完“感谢抬爱，但我目前并不打算换工作哦”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第二次，工作人员想着登门拜访表达诚意，却由于没预约并且影响到了人家的生意，被尴尬地请出门外。
这次，连卓带着岁安亲自上阵，先是提前几天打了电话预约了所谓的拍写真服务，到了现场后，在雨里排队等待上一位顾客拍写真，撑着伞足足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上个顾客还没走。
而且阙年的工作室规定，上一位顾客拍照时，下一位需要在门口等候，不得入内。而如果过了预约号码，则逾期不侯，需要重新排队。
连卓看了看，如果重新排队要等下个星期了，肯定会被领导批评效率低。尽管让预约的顾客多等了两个小时按道理应该是阙年的锅，他俩还是在门口站着等了两个小时。
眼看阙年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连卓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理盘算着用什么合适的话委婉的开个场，再表达诉求。然而他还没开口，就看到岁安一个箭步走上前，对阙年鞠了个躬，张口就爆出一个雷点。
“你好，我叫岁安。我们国家梦境安全总署非常看好您的心理侧写和梦境干预的能力，我们想邀请您加入国家梦境安全总署，可以给我们个机会聊聊吗？”
阙年的眉毛很夸张地抬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岁安一通，随后摊开手，回答：“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如此看好我，不过我想我应该早就表达过我的意向了，如果还是之前的话题的话，我想就免谈啦！”说完也稍稍欠了欠身，转身走进了门。
连卓无奈地怒视着岁安，但想到这个家伙根本没情绪，只好自己深呼吸几大口，平复了一些心情，然后对岁安说：“我的大宝贝！接下来我来说，我说完了你再发表你的话，好不好？”
岁安认真地看着他：“抱歉……我以为我们被识破身份，就不用把我们的目的藏着掖着了。”
连卓：“……咱们之前毕竟被拒绝过，还是得迂回周转一下的。”
岁安：“好吧。”
连卓早已习惯岁安的冷淡，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敲了敲门，“阙年……阙老师，您好啊！那个，嘿嘿，可以开下门嘛，我们是预约了来拍写真的！”
一分钟后，就在二人以为阙年不会再理他们的时候，阙年竟然重新走了出来，脸上挂上了刚刚没有的那种非常礼貌的笑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请二位进来吧！”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连卓还是赶紧对岁安做了个手势，两人跟了进门。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片蓝色。十来平的会客厅里堆满了各种拍摄用的器材，杂物、服装。而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蝴蝶标本。白色、红色、绿色，最多的是蓝色，在屋内的灯光下闪耀着摇曳的、蓝色与银色交错的光斑，颇有一种误入奇境的诡谲氛围。
“阙老师，没想到您还是蝴蝶标本收藏家啊！”连卓被眼前各种各样了无生息却似乎仍在展翅飞翔的昆虫尸体迷得眼花缭乱。
“说笑啦，我不是什么收藏家，只不过是小小的爱好罢了。在我这里，蝴蝶是情绪写真的常见元素，很好出片的哦。二位可以随便看看，如果有喜欢的话，可以搭配写真套餐卖给你们，”阙年给他们分别送上茶水，眼角弯了弯，露出了非常营业性的微笑，“非常优惠哦。”
连卓最近游戏氪金把存款都花光了，只好尴尬地笑：“挺喜欢的，我最喜欢这种通体蓝色的蝴蝶……岁安你呢，你喜欢哪个？”
岁安冷声道：“我们不买蝴蝶。”
连卓立刻在心里对岁安一顿夸赞——看来这小子的脑回路偶尔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欣喜之余赶紧接茬：“呃……是的，我们先聊聊写真的事吧，您这里可以拍什么风格的写真啊？”
“服装全、布景道具全、场景随意，我什么都可以拍的。”阙年继续保持营业微笑。
连卓微微思考了一下，说：“噢噢，您最擅长拍什么风格呢？”
阙年打了个响指：“放心，您尽管说好了，没有我不擅长的风格。两位第一次来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组的优惠价哦，精修9张，就当是咱们之前的一些些小交情啦！对了，你们是谁要拍呢？”
听到这个价格，连卓的心狠狠震颤了一下，然后假装镇静地指着岁安说：“他拍他拍，小伙子正年轻嘛这不是，年轻的身体和帅气的面容……想要留个纪念！”
岁安愣了一下，再次结合上下语境，推测连卓是想借此拉近和阙年之间的关系，只好应了一句：“是的，是我想拍，”又看了一眼连卓，干巴巴地说，“是我想纪念一下……”
阙年顿时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个叫岁安的人，一看平时就不怎么撒谎，说出这种蹩脚的借口时，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也这么干涩，让阙年莫名其妙地觉得很有意思，竟然有些不忍心拆穿。
“哦？是这位帅哥拍吗？帅哥身材确实很好呢。如果是这个目的的话，我比较推荐你拍运动风格的，或者按照服装模特的风格来拍也可以哦，”阙年笑着，拿过来一个平板电脑靠近岁安，“我给你看例图。”
岁安感觉阙年刚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似乎压不住地往上翘，虽然他没有普通人的情感，但他也看出来阙年的眸子比刚见面时亮了很多——也不知道刚刚的对话或者自己的身材哪里有好笑的。
他接过平板，看到了屏幕上几个拥有异常紧实肌肉的健硕男性的运动风格写真，和几个穿着敞开的镂空长款毛衣、裤子只有三角内裤的型男模特时尚写真。
岁安在脑海里客观点评了几个人的身材以及阙年那确实优秀的摄影技术，想了想，简单评价：“还行。”
连卓凑过来看了几眼，立马大声称赞：“阙老师拍的真好啊，这几个人平平无奇的脸都显得高级了！岁安你身材不输他们，长得还比他好看，拍这种一定好看！”然后又一脸期待地转向阙年，说：“诶对了，阙老师，顾客在您这儿拍哪种类型的写真比较多呀？
“在我的工作室，这段时间拍情绪写真和赛伯朋克的比较多哦，怎么，帅哥难道更想赶潮流吗？”阙年歪过头看着岁安。
“原来现在的人都喜欢这样式儿的，还挺炫酷，哈哈，”连卓并没有注意阙年的眼神，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环视着这个房子的其他房间，“诶，我们前面那组顾客拍的什么呀，从开门到现在，拍了快5个小时呢，是不是顾客要求比较高啊？”
岁安看出来连卓在想什么。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并没有看到别的顾客，他们进来之前也没人出去。上一个顾客还在房子里？这似乎不符合阙年立下的规矩。
岁安在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完了房子的构造。一楼除了会客厅，还有个厕所和换衣间。厕所旁边是楼梯，连接二楼。这是一个三层小建筑。
岁安在脑海里疯狂思考。难道房子有后门？顾客从后门出去的吗？这也是阙年立下的规矩？
趁着连卓跟阙年瞎扯，他把手伸进裤兜，偷偷地捏住了裤子里藏着的蝶质探测仪。
蝶质探测仪可以检测到周围1公里内蝶质能力使用的痕迹，在以往的调查中拥有98%的准确率。
然而，按下按钮后，隐在耳内的蓝牙耳机没有发出声音。也就是说，蝶质探测仪显示这里并没有蝶质。
但是岁安从进到这个房子开始，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让岁安很在意。
岁安看向连卓，将右手放在背后，悄悄晃了晃食指。多年的合作经验让连卓立马明白了岁安的意思，打算换个话题继续和阙年搭话。
就在这时，卫生间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屋内尴尬的气氛！
岁安和连卓对视一眼，平日里对危机的敏锐嗅觉让他们马上采取了行动。
电光火石之间，连卓迅速冲向厕所，岁安则是一个闪现到阙年身后，迅速按下阙年双手，扳住阙年的肩膀，把他脸冲墙按在了墙上。
“这里好像发生了一点意外的状况，暂时需要您配合一下，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