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门里门外
宣久向宁封温和地笑了笑,暂时、小小地隐瞒了沉睡整个城市的事。
庄周想要借助其他的人梦境离开，把所有的梦境都控制在手里不就好了。
之前一直借助卡根的特性使用领域的力量，顾忌着卡根的污染,没有使用全部力量,这次他总算能够无所顾忌地使用领域了。
在自己的领域中寻找一个活跃的精神体不算难事。
“找到了。”
无处不在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A区刺入一个伪装沉睡的精神体,宣久带着宁封出现在庄周面前。
“比较结束,结果是我赢了。”宣久俯身凑近，轻快一笑。
无视庄周冷得能杀人的眼神，一只蝴蝶飞入庄周意识深处。
宣久懒得一天天翻，构建场景,将庄周的记忆具现在眼前,百无聊赖地看着走马灯一样的片段。
一个普通荒野小镇的流浪孤儿出身。
宣久对窥探他的成长线不感兴趣,快速略过，最后手指一停。
一位面容深邃、衣着考究的男子缓步走进小镇，眼神一瞥，停在街角小巷缩着的一个瘦弱孩童身上。
他伸出手,温和地笑了下，“孩子，到我这里来。”
小巷外碎片似的斑驳日光落在男子脸上，清晰地点缀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年幼的庄周,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界限，精准无误地对上另一双相同的眼眸。
宣久歪头打量着那人意味不明的笑容,半晌，后知后觉喟叹一声。
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大人，长得真随他。
场景变换，咔哒一声轻响，两人消失在一扇门后。
宣久知道,他最想知道的前因后果就在门后，被那位父亲精心安排，只等着未来一天将真相呈现在他眼前。
他提步向前，轻手扣上门扉，不知怎么，又回头一眼。
宁封没有跟上来，他静静立在宣久身后不远处，微微一笑，“我在外面等你。”
门内是庄周的记忆。
孩童庄周警惕地挪动着步子，一点点走向那个一身贵气的男子，像是一个小兽，向前两步，不知所措地打着转后退一步。
在男子的手即将收回去时，他快步上前跑到了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庄周心里清楚，路过小镇的有钱人会时不时露出一些高高在上的怜悯，然后浑不在意地抛下一些吃食，姿态随意，像是投喂一些流浪狗。
但是他不在乎，只希望他遇到的那些有钱人是个正常的人，有时候被抛下的食物会被小小地“恶作剧”一下，添加一些为他人增添乐趣的药物。
他内心祈祷这个笑容温和的人不会那么无聊想看乐子。
那人垂眸对上他祈求的眼神，突然恍然大悟，“哦，对，你要吃的。”他在质感静谧的西装口袋里找了找，递给他一颗糖果，“小孩子喜欢的糖果，我的孩子也很喜欢。”
庄周吃了，他不喜欢。糖果太小，甜意刺激味蕾，他更饿了。
但是没关系，跟着他有很多糖果，东西再小吃多了也能填饱肚子。
男人给他讲了他的异能，他听不懂，男人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以后。
在以后的日子里，男人将他带去了一个基地，那个基地像是被下了某种禁制一样，他无法知道具体地点，但是他知道男人叫卡西，但是更多的人称呼他为先知。
在基地的日子很无聊，做不完的测试，喝不完的激发潜力的药剂，每次喝完药剂他在想当初他是怎么敢嫌弃糖果不好的。
只有尝到真正的苦味后才会思甜。
01喜欢糖果应该跟他一样嫌药喝多了，每天进嘴里的药不是苦就是寡淡的涩。
他刚来基地第一天就见过01，被先知带着，在一个空旷的房间外，隔着玻璃窗，向里面望着。
01正在与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小孩子打斗，还未等他看仔细，面无表情的01就拧断了另一个小孩的脖子。
房间内控制着中控台的实验员淡声总结，“实验体S-A-003败，进入销毁程序。”
说完按下操控台的一个按钮，从房间墙壁内伸出一只巨大的机械手臂，将那个脖颈断裂的孩子抓进了墙壁内。
进入基地第一幕便是这样平淡又令人害怕的景象，以致于他后来很久都不敢靠近墙壁。
天然的警惕心也让他明白了他被卡西带来基地目的也不单纯，异能，对，他有异能。难道他要跟01打斗，也要被他拧断脖子？
这个设想一旦产生他的小腿忍不住打颤，尤其是01空白着一张脸走出房间，来到先知面前时，他的恐慌达到最大值，惊惧到空荡荡的胃都开始绞痛起来，想躲起来又不知道能跑到哪。
“做的不错。”卡西对01轻微点点头，温声一笑，“我从萨尔小镇捡来的孩子，以后对你会有的帮助的。”
原来不是要打斗，他定了定心，强迫着自己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你好，我叫，”
他的思绪突然卡壳了，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名字，他也不知道01的编号。
01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慢出现一丝人的神态，他转动那双无机质的眼瞳，视线从卡西的身上移到他的脸上，轻轻一扫过，好像眼前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眼里再度没什么聚焦。
卡西侧身一让，01越过他们走了。
他有一种感觉，01停在卡西面前并不是要找他，而是因为卡西挡了路。
这种关系倒不像是父子，更像是陌生人。
后来他才明白01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个人，就算当天勉强记住了他人，第二天也会忘记。
是他强迫自己忘记的，好像跟自己的记忆有仇一样，每天都会主动清空记忆。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没人知道，就连卡西也是。他们也曾读取过01的记忆，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01清空的记忆的东西，最后只将原因定为他个性古怪。
没得出具体原因基地的人也没在意，他们当时主要的精力在于复刻01的基因，像培养植物一样在花盆里种出一个个胚胎，催生长大，再丢给01测试复制人的能力。
复制人一开始有着很明显的缺陷，但都不碍事，除了因为长得慢无法进行测试的05，其他复制人都被01轻易击杀，直到他们复制出了09，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完美的的复制人。
09在01手下坚持了很久，就在01要杀掉他时实验员终止了打斗，没有缺陷的复制体不能被杀掉。
01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实验员，眼神空荡荡的很冰冰冷，像是在用仅有短暂的记忆来判断实验员是个什么物品。很显然不是看活人的眼神，他就那么盯着，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实验员脚步不由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话语也是干巴巴的，“正常人是不会杀掉自己的同伴的。”
像对待一个失忆的孩子一样，一点一点告诉他属于人的行为准则。
他跟在宣凝的身后，走进房间，听到研究员的话他心里嗤笑，仗着别人没有记忆让他测试了这么多实验体，现在不想让他杀了，就搁这哄小孩呢。
一套一套的。
他知道，但不会说出来，在基地时间久了，他也发现了01就是个没有记忆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古怪小孩。现在不怕01了，但是有些话也不是他能说的。
实验员还没说完，01就松了手放开了09，不是因为实验员告诫的话语，是因为他害怕的动作，充分地向01证明了他是一个脆弱的生物而不是东西。像当初第一次见到01的他一样。
他现在知道了01的编号，也有了自己的代号，庄周，宣凝起的。
来到基地逐渐放下戒心后，衣食足而知荣辱，基地其他的实验体再不济也有个编号，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在一间实验室找到了宣凝，整个基地唯一还有那么点活人意味的人。
他在基地不同于其他实验体，被先知带回来，以后对01有帮助的人，目前在基地除了配合异能研究，其他限制并不多。
在含糊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后，宣凝从一堆实验材料中移开眼，不确定地向他询问，“你想要个代号？”
彼时他还不知道名字和代号的区别，只是懵懂地点头。
宣凝想了想，“庄周吧，挺符合你的能力。”
庄周开心地欢呼，有了自己的名字，不用被喂来喂去的了。宣凝淡淡笑着，眉目之间的忧愁并没有他的开心冲淡几分。
他又小心翼翼收回了自己的开心。
这份忧愁在见到01会少很多。
宣凝打了个手势，实验员就退下了。
她向前，来到01身边，略微扫一眼09，而后视线定在01身上，今天第一次向他重复，“我是你的妈妈。”
01的眼神依旧很冰冷，并未理解出妈妈这个词的含义。可她却不管不顾地将他抱起来，01没有挣扎，在没有指令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是无攻击性的。
宣凝将01抱走了，庄周在训练室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明明同意将自己的孩子作为实验体的是她，但是只关心照顾01对其他复制体不管不顾的也是她。
那时他的词汇不多，总结不出来，后来才想明白，不是奇怪，是复杂。
她整个人被一个巨大的矛盾笼罩，还有她与卡西之间每次见面都压抑的、克制的，又掩饰不住的分歧争吵。
她对自己孩子的矛盾，与丈夫争执的矛盾，在09的成功后终于爆发出来。
具体原因庄周不清楚，只依稀记得是他们对实验室存在的方向矛盾，每次争吵的原因都是关于批量制作09的目的，最终两人都不欢而散。
后来09也没能批量制作出来，宣凝将01与09互换了身份，带着09离开了基地。
其实卡西知道，在两人离开时，卡西就在基地里冷冷地看着，像是早有预料。
奇怪的是卡西并未阻拦，像是笃定以后还会再见一样。
后来一年后也确实再见到，在针对明光的异化者行动时，卡西特别带上了他。
在0点时分准时引爆在庆典上，那个被万人推崇的异化者体内的力量。
等欣赏够了庆典上山崩海啸一样的惊慌，随后卡西带着他，找到城内一间普通的房屋。
庄周敏锐地注意到在推开门时，卡西略微迟疑的手，是非常罕见的犹豫不决，像是期待什么，又害怕什么。
但是卡西的两种感情都落空了，暖黄的屋子里只有01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东西，一种名为失望的表情攀爬到他的脸上。
见到有人来，01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又收回视线，这个视线他们很熟悉，每次清空记忆后的01都是这幅表情，看似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其实只是不记得、不想记的平淡。
屋里没有宣凝。
更奇怪的眼前的01很普通，没有任何异能，就连09都能轻易杀死他。
卡西看了庄周一眼。
庄周收到命令，一个梦魇印记注入无知觉的01脑海，他01将记忆构建出来，很空旷的记忆宫殿，只有他们来之前的一点记忆，而且还是残缺的。
宣凝悲戚的神色中吐出的话语是无声的，不能窥探，就连读唇语也无法读出。
卡西颤抖着肩膀低笑着，许久他收了笑，压抑着语气，像是在表演一种咏叹调，低声叹息，“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随即他就收了那一点可有可无的遗憾，淡声吩咐，“下个印记，监视着他，以后你的任务就是让他想起宣凝说了什么。”
卡西想要只有01的力量，但是01的力量消失得一干二净，这背后必定是宣凝的手笔，他一定要知道宣凝用了什么方法，然后才能将实验体01的力量找回来。
命令下完，他又轻轻瞥一眼屋外。
庄周推开门走了出去，靠在墙壁上，竖起耳朵听着屋内细微动静。
门外，宣久与他交错，走进了房间。
卡西像是知道另一个人的到来，在庄周的记忆中，他出神地看着宣久，与未来的他对话，“回到我身边吧，孩子。”
“你的母亲一定要带你出来，为此还不惜毁了你的能力。”
“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施舍慈悲一样，“就当是成全她的一点心愿。”
年幼的宣久对他话置若罔闻，像进行一个程序指令，他平静地吃完食物，收拾好桌面，走进厨房，踮起脚将碗筷放进洗碗池里。
卡西依旧看着餐桌位置，继续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只是神赐的力量又怎会轻易被剥夺，我等着你拿回力量，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刻。”
“到那时我也会为你送上找回力量的礼物，一份记忆。”
站在客厅的宣久低垂着眼，轻轻哂笑。
一份记忆，庄周关于他的记忆，这应该就是庄周说的他被算计的原因。
门外的庄周静静听着卡西的话，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不知不觉，听到卡西的话，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摆脱01的阴影了。
小宣久走出厨房，绕过那个自言自语的人，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推开房门。
“你母亲为你选择的生活怎么会适合你，你会回到我身边的。”
客厅的宣久不想再看他个人沉浸似的表演，转身离开，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卡西又说，
“为了这一切的起始，你的能力，你的记忆，还有，你母亲的下落，你会的。”
不知道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说服宣久。
宣久的手顿了顿，然后用力推开房门。
屋外，蝴蝶翅膀瑰丽的色彩倾泻而下，有人对一座沉睡的城市视而不见，见到他出来，平静抬眼，“结束了？”
宣久微眯起眼，一瞬间的空间变换，他的眼睛还不能适应这样强烈的日光。
宁封静静等在外面，没有私自查看庄周有关宣久的记忆。
很有距离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包容的距离，而且是独属于他的包容。
以及现在后知后觉突然体会到的，宁封对他不加掩饰的偏袒。
意识到这一点，知晓一切后从心底覆上的茫然、不知所措，还有深藏的疲惫好像都被这个想法冲淡了。
他弯起眼睛，笑了笑，“还有一点没看完，不过懒得看了，还是停止城市的沉睡更重要。”
陷入沉睡不是停止时间，会造成损失的，赔不起。好在梦境与现实时间流速不一样，现实也不过一两秒。
宁封细细看他一眼，宣久勉强笑着，笑意真实，但不达眼底，翻涌的眼眸像是在克制着许多负面情绪。
他走上前，对他轻轻抱了一下，“如果觉得累就不要笑了。”
胳膊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然后他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嗯声，胳膊下的肩膀渐渐放松。
宣久身后被推开的房间里有一道古怪的视线投来。
宁封若有所感，微一偏头，看过去，站在另一道门前的孩子转动绿色玻璃珠似的无机质眼眸，隔着客厅，略微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快得好像那道好奇的情绪根本没有出现，卧室的房门被孩童宣久掩上。
庄周的记忆殿堂继续上演他的记忆。
后来，庄周监测中，在他一个人的生活里，宣久学会了正常人的生活，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但他依然会不厌其烦地清空自己的记忆。
但是生活总有不便。
为此他总是将一些事情事无巨细地记录在通讯器里，直到他想起了这个世界本质是一本书，他的记忆总算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