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气预报难得准确。确实要下大雨了。
江领站在窗边,按下遥控器，窗帘合拢的瞬间，整栋别墅的灯光系统随之启动。
客厅的水灯吊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亮晃晃一片,二楼走廊里的壁灯连成一片明亮的光带,连楼梯拐角的氛围灯都亮了。
江领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夜半时分,狂风肆虐，电闪雷鸣,雨点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宛若千万颗珠子倾泻而下。他在心里默数着闪电和雷声之间的秒数,数到凌晨三点也没能进入梦乡。
直到墙上的钟表显示04:35,雷声终于熄了,风停了，雨也渐小了。
江领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两块铅，起床冲了个冷水澡才稍微精神了一点。
他将家里的“全屋照明”模式关闭，下楼时,路过裴南澈的卧室不自觉往里面瞥了一眼,青年还没起床,能够听见他均匀平稳的呼吸,捡回来的那只狗子也在毯子上摊开四肢,睡得正香甜。
全世界都在熟睡，只有他丢了一整夜的睡眠。
……
裴南澈下楼时,江领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咖啡。
“早。”他托着慵懒的步子,在餐桌旁坐下来。
江领不想说话，只点了下头继续吃早餐。
裴南澈拖过餐盘，目光落到对面人的脸上,睫毛眨了眨：“你脸色不太好，”他指指男人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
废话。江领在心里说。
他怀疑裴南澈把他雷雨夜失眠的事给忘记了。
“电闪雷鸣，怎么可能睡得好。”他掀了掀眼皮，沙哑着嗓音说。
裴南澈“哦”了一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声线平静如常：“巧了，狗也没睡好。”
江领：“……？”
“狗狗昨晚拉肚子了，”裴南澈解释说，“可能是到了新环境水土不服，也可能肠胃本身就弱，我今天查查看，哪种狗粮最适合给幼犬补充营养，最好再补点益生菌，对它弱小的肠道有好处……”
江领听着裴南澈滔滔不绝地讲益生菌，讲肠道，眉心皱了一次又一次，他没心情听那些，目光落回到餐桌上，忽然发现这两天的早餐又恢复到厨子之前经常做得那些“经典款”了。
吐司、煎蛋、牛排、蔬菜沙拉和咖啡。
裴南澈之前搞得那些花样全都不见了。
“你最近怎么不研究营养膳食了？”江领手上捏着咖啡勺，声音刻意放松，仿佛只是随口不经意一提。
裴南澈低头往吐司上抹蓝莓酱，边抹边回答说：“没空了，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目前搞事业和养小狗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先靠边。”
江领：“……”
江领放下咖啡勺，忽然不太想吃了，只喝完了手上那杯咖啡就起身去了衣帽间换衣服。
系领带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似是将某种情绪无声地压进丝绸布料的褶皱里。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透出生硬，在客厅中格外清晰。
待他换好西装，从衣帽间出来，裴南澈也吃好了，正在咕噜咕噜吐漱口水。
“对了，我可以搭你的顺风车吗？”裴南澈扯了张纸巾擦嘴，看向他问。
江领这会心里还梗着一团无名火，明明裴南澈也没说什么冒犯他的话，做事也没出格，但他就是感到一股莫名的不爽与烦闷。
“不能，要避嫌。”他沉声说。
“……”
“另外，身为秘书不会开车是一大缺陷，工作既然是你的头等大事，那么这项技能你该尽早掌握起来。”
“………………”
江领说完就推门走了，走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裴南澈盯着他的背影，鼻腔中溢出一声轻嗤，眼皮慵懒地掀起又垂下，嘴角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
啧，脸真臭。这小气吧啦的狗东西。
外面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裴南澈让家里司机把他送去了公司，打卡刚好8点59分。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屁股还没等坐热，就接到了江领的电话。
“来我办公室。”
“呃，好的吧。”
裴南澈空着两只手进了江领办公室，出来时抱了一大摞文件夹。
“这些资料需要翻译，下午三点前给我；”
“申报材料需要整理，下班前提交给我审核；”
“PPT有几页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做了标注，修改版今晚23点之前给我。”
裴南澈：“……”
裴南澈严重怀疑江领是突发恶疾了。
“这么大的工作量，一天完成也太魔幻了吧！”他妄图跟上司讨价还价。
“完不成想办法，”江领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不是说，搞事业是你的第一要务吗，既然工作第一，那就没有“完不成”一说，我相信你，裴秘书，你有这个实力。”
裴南澈：“………………”
裴南澈气鼓鼓地返回办公室，把那一摞文件夹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
淦！
狗东西绝对是故意的。
就是突发恶疾，故意找他的事！
他一把拽出键盘，力道大得连办公桌都震了震，手上资料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裴南澈是真想跟同事吐槽，让大家都来骂一骂狗东西，但时间紧张，容不得浪费，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尽快投入进工作。
不管狗东西是想刁难他，还是测试他，他都不能轻易投降，不就是强度大吗，之前又不是没有过。今天他无论如何都得给他干漂亮了，绝不能让狗东西看扁了。
忙碌了一会儿，手机在桌上“叮”得响了。
是董务办小群组的消息。
裴南澈分出半分精神，低头扫了眼：
【董务办-宋明明助理】：@所有人，下雨天跟火锅最配辣，公司对面新开了家老重庆，今天最后一天新店八折，中午咱们一块去炫呀？
【董务办-钱栋助理】：同意！
【董务办-刘君毅特助】：我一会要跟江总开个会，可能晚一会去，你们先去
【董务办-宋明明助理】：okk
【董务办-宋明明助理】：澈澈咧？@董务办-董事长秘书裴南澈
裴南澈看完群消息，大致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9点半，中午午休两小时，如果这两个小时去吃火锅，那么翻译资料那活儿是大概率没法在下午三点前交作业的。
想了想，他也只能忍下口水，在群里敲字：
【董务办-裴南澈秘书】：同志们我恐怕今天去不了了[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董务办-裴南澈秘书】：江总给我安排了一火车活儿，估计今晚都得熬通宵
【董务办-宋明明助理】：啊？！
【董务办-钱栋助理】：啊？！
【董务办-刘君毅特助】：我天，通宵？？！这么辛苦的么！
裴南澈把桌上的那一摞文件夹拍了张照片扔群里。
【董务办-裴南澈秘书】：不辛苦，命苦，没事，你们好好吃，我下次再聚~
午休时间一到，同事们都走了，办公室就只剩下了裴南澈。
走廊嘈杂的声音蔓延开来，都是在商量中午吃什么，裴南澈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专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不多时，对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也开了，江领从里面走出来。
他目不斜视地经过走廊上几间独立的办公室，穿过开放办公区，就在进洗手间的一瞬，忽然听见男厕隔间里传出两名员工的聊天声音。
“澈澈也太惨了！本想着中午一块吃顿火锅，谁知道被江总给困住了。”
“谁说不是呢，刚复工就要熬通宵，什么牛马啊，江总这是欺负他！”
江领：“……”
江领洗了把手，转头走了，原路返回来，走到董务办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董务室的磨砂玻璃门半敞着，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裴南澈的工位。青年整个人被文件包围着，身体微微前倾，一错不错盯着电脑屏，头顶上有根呆毛高高翘起，随着他打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江领看了一会儿，抬手在玻璃门上敲了敲。
“你不去吃饭？”他问道。
裴南澈转了一下头，又转回去：“叫了外卖。”他边敲字边说。
江领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扫了眼翻译工作进度。
裴南澈效率很高，已经翻译好了一半，并且做好了校对。看样子下午三点前完成这项任务不成问题。
“倒也没必要废寝忘食。”江领说。
“没忘食，不是叫外卖了吗。”裴南澈打字动作一顿，想是想到了什么，“你这会闲着，就下楼帮我拿一趟呗，手机上提醒了，还有三分钟，外卖会放进外卖柜。”
江领：“……”
江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秘书让老总帮拿外卖，这对吗。”
“现在是下班时间喔，”裴南澈仰过头冲人眨了眨眼睛，“下班时间就该切换夫夫账号，亲爱哒，老公帮老婆拿个外卖，这不对吗？”
江领：“…………”
江领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动了两下：“取餐码。”他沉声甩出三个字。
公司的外卖柜中午最为热闹，取餐的人络绎不绝，江领过去取餐时大家都有些吃惊，咦，秘书和助理都去哪儿了，怎么能让日理万机的董事长自己下来取餐呢。
再一看他取得外卖：X记甜品。
哇哦，他们的冷面boss居然爱吃甜食。看不出来呢，这么甜甜哒？
“江总，我这刚买的小蛋糕，超赞！给您一份，您也尝尝吧。”
“江总，给您一盒果切。这家店的水果特别新鲜，你吃吃看。”
“江总，我叫得这家肉松小贝绝了。”
“江总，您喝奶茶吗？”
最终江领拎着裴南澈的外卖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楼了。
“我天！”裴南澈瞳孔地震，眼珠瞪得溜圆，“餐饮界已经这么卷了呀，三十几块的外卖居然赠这么一堆，这商家是不过了吗！！”
“……不是商家送的。”江领佩服他的脑回路，三两句话把刚才的取餐奇遇记说了。
“我说呢，原来是我们江总的VIP福利呀，”裴南澈啧了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哎，不如以后再点外卖都你去取吧，每次都能蹭回点小零食，这就是当boss的优势……”
“这种优势不要也罢。”江领沉眉打断他，“下不为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要走，刚迈出半步，裴南澈又在身后喊住他。
“你不吃饭了吗，霸总？”
“不吃了，昨晚没睡好，补觉。”江领说道。
公司午休两小时，江领补了一个半小时的觉。
醒来后原本沉重的眼皮轻快了许多，身上的疲惫也被驱散了大半。
他洗了把脸，走回办公桌，忽然发现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打包盒。
江领怔了怔，把盒盖揭开，霎时间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是四只尚且温热的核桃包。
X记甜品？他的目光在打包盒的LOGO上落了落，这不是裴南澈的外卖吗？
目光往旁边一偏，忽然又发现他的电脑屏幕下贴着一张崭新的便利贴。
——【核桃补脑，你睡醒后加个餐，ps，霸总刷脸刷来的小蛋糕真不错，只吃半个就好饱~】
江领把便利贴揭下，放进抽屉里。将餐盒端到跟前，拾起筷子夹了一只核桃包。
核桃包的外观泛着油润的光泽，咬下去的瞬间，浅灰色的核桃馅缓缓流淌进口腔，浓醇的香气在舌尖弥散，似乎还混着一丝甜甜的桂花香。
他很快吃完了两个，又夹起第三个。之前他很少吃这类甜食，不喜欢过于甜腻的口感，现在却意外发现这种味道好像也还不错。
全部吃完，他摸过手机给裴南澈发了条信息。
【江领】：吃完
等了好一会儿对话框才弹出了裴南澈的回复。
【裴南澈】：不错，知道汇报工作了，看来核桃的确补脑[摸摸毛]
【江领】：。。。。
【裴南澈】：好了，我要切回员工号继续工作了，三点准时给你交作业，等着！
下午14:56分，裴南澈卡着deadline把翻译好的文件发到了上司邮箱。
江领点开文档，迅速扫过上面一行行文字，资料翻译得很不错，术语准确，表述清晰，格式都调整得一丝不苟，基本上挑不出问题。
他有些惊讶，裴南澈的失忆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工作，各项技能仍旧能够熟练运用，仿佛大脑损伤从未发生过。
正想着，手机在桌上“叮”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
【裴南澈】：邮件收到了吗？看了吗？完成质量如何？
江领轻轻抿嘴，在对话框敲了个【可以】，刚准备发送又迟疑了两秒，想了想，把【可以】两个字删掉了。
拇指摩挲过手机边缘，他点进微信表情包面板，目光落到那只不算太官方也不算太敷衍的大拇哥上，戳了发送。
【江领】：[强]
一个大拇哥让裴南澈下午的工作热情更加高涨，效率也高得惊人。
江领要求他下班前完成申报材料，他不到四点半就顺利搞定了。
裴南澈伸了个懒腰，得意洋洋摸过手机又戳了江领。
【裴南澈】：我完成啦！你的[强]准备好了吗？
【裴南澈】：待我核查一遍就给你发过去，届时我要看到三个闪亮亮的大拇哥，OK？
对方没有回。
裴南澈勾着嘴角轻哼一声，开始着手检查材料，力争十分钟内查完，然后把他的赫赫战绩结结实实地扔到狗东西脸上去。
想拿工作量压他，没那么容易！
他要是没两把刷子也当不上老板娘了。虽然是隐藏款版本。
裴南澈眼睛盯着屏幕，一页一页飞快核对数据，就在快要核对完成时，桌上座机响了。
是生物工程事业部那边的内部号。
“您好，哪位。”电话接起，他的眼睛仍旧没有离开屏幕。
“哦，裴秘书，我是董平啊，跟你说一下，我们实验室昨天刚启用了第五代基因测序仪，完整的报备材料明天上午发你。”
来电人是生物四组实验室设备负责人董平，裴南澈听他一说设备更新换代，心脏“咚”得往下一沉。
目前手上的这份申报材料所填写的设备就是他们实验室的测序仪。
不过他填报的是第四代，第五代昨天更新启用他完全不知情。
“董组长，昨天启用了新设备怎么现在才告知，”裴南澈攥着电话频频皱眉，“我已经把申报材料写好了，准备提交了呢。实验设备存在差异，这是不允许的，申报上去监管机构会判定公司造假，严重的还有可能把项目冻结。”
“啊，那你现在已经提交了？”董平在电话里问。
“……还没。”
“嗐，那不就结了，你急什么啊，到时候我把整理好的完整材料发你，你再重新更正一份不就完事了。”
“……”
再重新更正一份，说得真轻松，不是自己的工作，当然不知道要凭空增加多少工作量。
最可气的是，重新更正资料，势必要超出江领的规定时间，现在马上就到deadline，他才刚把高调的话给江领放出去……
裴南澈咬咬牙，攥着笔尖在材料上狠狠戳了一个洞。
叮——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像是卡着点的似的，又像是带了那么一丝丝挑衅。
裴南澈低头一看，果然是狗东西。
【江领】：现在五点零一分。我的[强]准备好了，你的作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