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置换条件
天气日渐寒冷，行人都陆续裹上冬衣。北风刮来低温与冬日，也刮来了一年两度的期末周。
自那天从粥底火锅店出来后，方家淮不但没有躲开，反倒是更频繁地招呼度忱一起吃饭或是一起复习。他只慌乱了一晚，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应对方法——只有多接触才能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
一学期匆匆而过，兴许是因为度忱住进了寝室，方家淮觉得埋头啃食统计学的日子不再像前一年那样难捱，反而过得尤其快。
原本他们打算买同一天的机票一起回家，但等到考试安排表出来后，方家淮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不再密集，却十分零散，几乎排满了半个月，相比之下度忱比他要轻松许多，提早一周结束。
寒假前回家的票本就紧张，度忱说不过方家淮，最后还是听他哥的话先行买了提早回家的机票。
“你怎么趴在桌子上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困啦？”方家淮偏头看向身旁的度忱。
他们此刻坐在校外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窗外灯火通明，桌前摆满了复习资料。这些日子里，方家淮一直和度忱约着一起在外复习，度忱自然是欣然接受，两个人在一张桌子前动笔，反倒是唤醒了一些过去读书时比赛刷题的基因，复习效率意外变得很高。
度忱把脸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翻过一页书：“我明天就考完了啊……”
“怎么，这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吗？”方家淮笑着问。
“我后天就回家了啊……”度忱坐起身来，心下怅然。
方家淮瞥了他一眼，觉得度忱这副反应实在是古怪——哪有人考完回家还不乐意的？
“我下周也回去，难道你一个人回去心里觉得寂寞啊？”方家淮轻戳度忱的肩头。
度忱转过头来，没有说话，眼睛里反倒流露出可怜的神情。
方家淮受不了他这样，连连推开度忱转过来的脸，好声好气地说：“你留在学校里待一周不无聊的？大学老师又不会给你布置寒假作业，考完就是放假了，住在小小的寝室里总没有回家睡大床舒服吧？”
“哎我知道……”度忱嘀咕着，“但我觉得寝室里才舒服，我舍不得……”
“票都买好了，”方家淮用不可置否的口吻说，“待会我给你买个小食吃，行不？”
“我又不是小孩。”度忱别过脸去，低头接着翻书去了。
方家淮见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委屈得在椅子里缩起来，觉得可怜又好笑：“既然不是小孩就别耍小孩子脾气闹着要改签了，就一个星期不见面，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黏人呢？”
此话一出口，方家淮心底被压下的异样感又一次浮现：朋友之间，会这样难舍难分吗？
只是还没等他心中的迟疑逐渐发酵，倒扣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嗡嗡”响了起来。
方家淮连忙拿起，一看是母亲打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度忱，度忱！”方家淮拍了下身旁闷声埋头的人，“我妈打视频来了，你是要一起接还是回避？”
“是姜阿姨啊，没事，我也好久没见到阿姨了，一起接吧。”度忱这会儿的兴致看起来高涨了些许。
“喂，妈！晚上好。”方家淮按下接通键，屏幕那头一身优雅大衣装扮的姜明姝女士正笑容满面地看了过来。
“小淮啊，晚好，”她很快就发现儿子身旁坐着熟悉的大男孩，“哎哟，旁边这是小忱吧？好久没见了，你们在一起呢？”
“阿姨晚上好！”度忱灿烂地挥手。
“我俩在外面一起复习，”方家淮接过话头，“妈，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姜明姝眼底蓄着笑意，“估摸着你们要期末考试了，我想着来看看你们到底过得好不好，看你们两个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嘛。最近都没有生病吧？”
“阿姨！”度忱听方母这样问，料到方家淮肯定没说自己前段时间发烧的事情，当即决定告状，“家淮哥他上个月感冒了。”
“啊？又感冒了，”姜明姝的细眉颦起，“方家淮你又不跟我们讲的，严不严重啊？有没有穿秋裤的哇？是不是又熬夜在那边搞东西嘛不睡觉的……”
“妈，没这些事……一天就好了，”方家淮暗地里掐了一把度忱的手，“度忱帮我买药买饭的，特别贴心，所以好得快。”
“不严重就好，”姜明姝放下心来，“你们两个能到一个学校上学，又做了舍友，平日里能相互照应我们家长也放心……小忱，你哥哥平时对你好不好啊？要是不好你直接说，我现在教育他。”
“没有的事！阿姨，家淮哥对我特别好。”度忱笑答。
“好好好，”姜明姝也笑了起来，她迟疑了片刻，像是思索了一番措辞，随后缓缓开口道，“今年除夕夜……小忱也来我们家一起吃吧？”
“行啊阿姨，我到时候来给你们拜年！”度忱爽快地应下了。
方家淮在一旁听着，心下察觉到不对起来。按以往过年，度家和方家关系再好也不会放任自家孩子到别人家吃年夜饭，他心中的猜疑愈来愈深。
姜明姝和他们寒暄几句过后便挂断了电话，度忱面上的笑意还未消散，转过头来打趣方家淮：“你看看你，有什么事都不跟你爸妈说，还得是我……”
“他们跟我隔了这么远，说了也是让他们白操心。”方家淮摇了摇头。
他迟疑了片刻，默默收紧了拳头，随之轻声问道：“你说我喜欢藏着事，那你呢？”
听见方家淮这么说，度忱一下子顿住了。
“哈？我瞒着你什么事情？”度忱挠起头发来，“我可一直都跟你坦诚相待的啊。”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但他的心却一下子收紧，以为方家淮看出了自己暗藏的钦慕之心，脑海中的思绪飘飞到了天外。
度忱啊度忱，你之前盼望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怂什么！度忱暗自给自己打气。
“……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啊，原来问的是这件事。
距离父母一前一后远走高飞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度忱的心境逐渐在时间的浸养下变得平和。虽说度梁霄是个无情无义的坏胚，可陈雪莹那边还是时不时会和他发消息问候，只是碍于距离遥远，鲜少见面。
今年过年原本陈雪莹也向度忱询问是否要回北方一起过年，但由于陈雪莹和度梁霄婚后就长居南方，度忱和北方亲属来往甚少，他便含糊其辞起来。
方才方母向他提出一起过除夕的邀请，度忱原本心下一喜，想着自己和陈雪莹都不必担心年夜饭的事宜。可他细细一想却也明白过来，方家大概已经清楚邻居夫妻现已感情破裂的事实。
眼下方家淮直接了断地问他，他心底反而滋生出久违的失落。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行不行啊？”度忱不想让失落浸泡自己的内心，又说起轻佻的话。
度忱的这句措辞有些熟悉，可方家淮顾不上多想就严词拒绝。
“那我不答应，”方家淮坚决地说，“如果答应的后果是迫使你自揭伤疤，那这个置换条件不成立。”
度忱没料到方家淮会这么敏锐，面上的表情也难得变得无措了起来：“我，我没想瞒着你！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难为情的……我只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一直没跟你讲……”
“度忱，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方家淮盯着度忱的眼睛，让度忱本想敷衍了事的意图无所遁形。
“我爸妈他们分开了，”度忱深吸了一口气，坦然道，“大概是从我上高中开始，但一直到高考结束才正式告诉我。啧，不过他俩的演技够差劲的，我其实之前早就猜到了。”
方家淮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爸吧，是个出轨又无缝衔接的家暴男，初三的那个暑假我看见他打我妈了。”度忱语气平淡地说，“后来我高中住校去了，回家的次数不多，每次回家见到他们明面上都是和睦的样子，但谁知道背地里是如何呢……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时候我自己一味地赌气，不想见到他们是清净了我自己，可我妈平日里都是怎么面对度梁霄……”
说罢，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而看向方家淮：“其实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倒也没有完全和我断绝联系，房子也留给我住着，我过得也挺逍遥自在，何乐而不为啊。”
方家淮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片潮湿。
“你既然说自在……那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方家淮皱起眉，伸手抚住度忱的手腕，轻声问道。
他心绪混乱地看着度忱，只见度忱闻声过后飞快低下头去，狠狠地抬起手肘擦过眼角，看起来既狼狈又倔强。
“我这不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说这些嘛，”度忱笑了起来，“你看着我的眼神太催泪了，没忍住，不全是我的问题吧！我这都一五一十全告诉你了，绝对没有任何保留和欺骗。作为交换，你也回答我几个问题呗？”
度忱原以为自己从不会为父母离异的小事落泪，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方家淮面前莫名涌上一阵委屈，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红了眼。
丢脸啊……
“你问吧。”方家淮的手没有松开。
“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要在寝室里给你唱那首歌吗？”度忱突然勇气高涨。
他不是没有想过告白的时机，此前他总是在脑海中设想着要在纷飞的雪地里，或是要在温暖的火炉旁，总得是要在一个浪漫的时刻，而不是坐在这人来人往、喧嚣嘈杂、飘散着炸鸡香气的快餐店里，桌前甚至摊着一本微观经济学和一本数值分析。
大概是因为自己坦言了缺少家人陪伴的寂寞，又或许是因为方家淮的掌心贴在腕间的温度太过灼热，度忱此时此刻好想好想和他告白。
“不是因为家里的事吗？”方家淮困惑地看着自己。
抱歉，今晚恐怕是要让更你混乱了。度忱心说。
“并不是，”度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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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说的，祝福这位心直口快的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