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色温柔
度忱直愣愣地看向方家淮，感觉鼻子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酸劲又上来了。他在心里大叫“不好”，却仍旧碍于面子生硬地别过脸去，假咳几声：“要不我们把灯关了吧。”
“关了做什么？”话虽这么问，方家淮还是抬手摁灭了卧室的顶灯。
度忱压低了声音：“跟你偷情啊。”
方家淮“哼”了一声：“少来。”
一阵窸窣响动，两个人钻进了被子，一时无话。
“度忱，”不知过了多久，方家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和包容，“你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
片刻后，他在身侧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方家淮坐起身来，伸手往床头柜上抓了一阵，拿回一包抽纸。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纸巾塞给度忱。房间内的窗帘并未关紧，夜色透过缝隙洒了进来，一侧的墙壁上流动着光影。
纸巾被抽去好几张过后，度忱闷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我今晚咋回事，可能是泪腺开关失灵了。”
方家淮无声地拍着他的手背。
“但我这并不是难过，”度忱猛地一吸鼻涕，“我这有点像是……悲喜交加，但我的喜还是大于悲，我这个是感动的泪水。”
“我有点，”度忱顺势牵住了方家淮的另一只手，“我想我妈了，还有那边的爷爷奶奶，我甚至还没怎么跟他们说过话……”
“我想他们了。”
度忱在被窝里往方家淮旁凑：“但这不是说你们不好的意思，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你爸妈和你都对我特别好，好得让我感觉受之有愧，但我还是有点想我亲妈了。”
“想见就去见吧。”方家淮任由自己被身侧的家伙紧紧抱住，抬手扯过一张纸凭直觉糊住度忱的脸，“擦擦脸，别把鼻涕糊我身上了。”
度忱“嘿嘿”笑着，把自己又擦了一遍。
“明天我们家要回奶奶那边去，你也可以回。”方家淮有节奏地拍着度忱的手背。
“好，”度忱低声道，“那我……到时候给你看雪！”
“不止是看，”方家淮捏了一把度忱的手指，“你以后要带我去那里玩雪。”
“一定。”度忱笑了起来。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手心和手背相触所发出的微不可察的轻响。度忱察觉到这阵响声的频率越来越慢，又往方家淮身旁凑了几下，将下巴搁在肩侧。
“我这个人吧，没想到还有点出乎意料的感性，”度忱缓缓开口道，“接起电话我看见我妈脸上都没什么肉了，就忍不住心里酸，止不住是担心她在那边是不是很辛苦。但后来看她跟姥姥姥爷一起热热闹闹的，我心里就没那么被揪着了。”
“我明白，”方家淮轻声说道，手上拍掌的节奏越来越慢，“你们马上就能再见了，做什么都来得及，这些又不是你的错……你大过年的哭鼻子，过去一年的烦心事就当是洗干净，”
“以后就不会再烦了，新年快乐……”尾音逸散，拍掌止息，方家淮睡着了。
度忱原先空落落的心被一点点填满，他借着夜色打量着方家淮的睡颜，被子里的手从下面挣出，转而覆在方家淮的手上，带着笑闭上眼睛。
“还想哄我睡觉，自己倒是先睡着了……新年快乐。”
次日白天，方家收拾好了回郊区奶奶家的行李，度忱连夜买好向北的机票，他也要回家去。
方见霆和姜明姝听闻了度忱突然要回北城的消息，从家里拿了好几盒年货要让他带去。度忱推脱不得，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
“到了记得给我看雪。”临出发前，方家淮站在度忱家门口叮嘱道。
“就这么想看雪啊，”度忱往他头顶搓了一把，凑近耳畔问道，“那我呢？”
方家淮听后眼珠子转了转，也招呼着度忱弯腰靠近，轻声在他的耳边说道：“都要看。”
“欸，等等，”方家淮说完忽然往后撤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回家那个东西！”
他转身往对门里跑去，随即手里拿着自己的那条红棕色围巾跑了回来：“你跟我换围巾戴几天，行不行？”方家淮递出自己的围巾，眼底写满了期盼。
“我求之不得。”度忱轻笑一声，把脖间围着的藏蓝色围巾摘下，罩在方家淮的头顶，转而直接系上了红棕色的这条，“我要去机场了，再说几句？”
方家淮伸手将蓝围巾挽下，又一次凑到度忱身边，停顿几秒后带笑说着：“记得想我。”说罢，他后退几步，朝度忱挥了挥手：“玩得开心，过几天再见！”
度忱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大幅度地点了点头，扬起手臂：“一直想你！过几天见！”
几个小时后，度忱坐在候机厅给陈雪莹发消息。机场人并不多，像他这样在大年初一买票起飞的人着实不多。
[忱：妈，咱家是住在哪个小区来着？白山花园还是雪韵新城]
陈雪莹一连几个问号发来，随后就打过来一个电话，语气担忧地问道：“你是在微信上问我小区名了吗？忱忱，没有被盗号吧？”
度忱在这头笑出声来，抬脚勾了几下身前的行李箱：“今晚做饺子给我留一份呗。”
“啊？？”
飞机下降的时候，已经天色将晚，远远便能瞧见路灯下尚未化开堆积厚实的雪，遥远的北城此刻就在他的眼前。随着发动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发出的噪音逐渐止息，度忱关闭手机飞行模式，几秒过后，母亲和男朋友的消息一并冒出。
方家淮让他落地了记得发消息，陈雪莹催他拿完行李快点出来，她在出口等着。
度忱面上带着笑逐一回复，周身漾起暖流。
北城机场内有供暖，刚下飞机的时候整个人还没有感受到寒气。度忱到行李转盘前提上箱子，脚踩着防滑垫迈步走出机场，这才发觉室外正飘着雪花。他张望着向外走，在不远处的路边看见了陈雪莹发给他的车牌号。
他心中一动，不禁加快了脚步，箱子在脚下发出一阵猛烈的响声。走近车门，他躬身到副驾驶窗边敲了几下，隐约瞧见陈雪莹清俊的侧脸。
陈雪莹听见声响，在驾驶座摇下车窗，朝他喊着：“赶紧把箱子放下，人上来！”
度忱乐呵呵地拉着箱子到车后面去，把箱子搬上后备箱，一拉副驾驶车门，跨坐下来：“妈，新年好！”
陈雪莹目不转睛地看着半年未见的儿子，总觉得眼前的家伙似乎在她不曾相伴的岁月里又长大了一点，整个人看着没读高中时那么混了，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该说是欣慰还是愧疚。
“怎么突然回来了啊？机票花了不少钱吧。”陈雪莹抬手捻起度忱额前的一撮头发，上面落了一些飘雪。
“嗐，花的都是那个人的钱，花了不亏！”度忱笑起来，“因为想你们了，我就过来了。”
陈雪莹心知度忱指的是度梁霄。历经半年，她已经从那段破碎的婚姻里走出，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度忱扭过头去，在母亲的眼里看见了晶莹闪烁。“妈，从这里回姥姥姥爷家要多久啊？”
陈雪莹在手机里摆弄着导航：“还要开够久呢，你安心在车上歇着。”
度忱听后浑身放松地往后背上一靠：“辛苦您。”
窗外飘飞的雪花似是又大了一些，陈雪莹扣好安全带转起方向盘：“不辛苦，你愿意过来比什么都好。”
话音刚落，度忱的手机却是震动起来。他连忙抬起一看，是方家淮的来电。“妈，我接个电话啊。”
陈雪莹只觉得坐在副驾驶上的儿子整个音调都止不住地上扬，便在一旁开玩笑道：“谁呀，不会是你对象吧，需要我回避吗？”
“呃……不用回避，是家淮哥，”度忱兴奋地接起电话，“喂？我已经到了，在我妈车上的副驾坐着呢，很暖和。”
“那就好，替我向阿姨问个好。你们还要多久到家？”方家淮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估计得……”度忱看向母亲，陈雪莹给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1”，“一个多小时吧！”
“辛苦了……你那边下雪了吗？”
度忱闻言笑了起来：“你这个原生南方人，对雪有这么大的执念？”
“不是，”方家淮在那头无奈地说，“雪天开车路滑，一路小心。”
度忱顿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一定平安，到家了我再告诉你啊！”
“行，你跟阿姨路上也多聊聊，不打扰你们了，先挂了啊。”
“拜拜，待会儿再聊！”挂断电话，度忱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笑意。
“是以前住我们隔壁的方家淮吗，确定不是重名？”陈雪莹问道。
“是啊。”度忱的笑意更深了，支起双臂，将后脑勺倚在手心里。
“手麻溜点儿放下！臭小子挡着我后视镜了，”陈雪莹厉声道，转而又放轻了语气，“你们两个之前不是老吵架的吗，现在已经和好啦？”
度忱赶忙收回双臂，规规矩矩地坐好：“那是必然，我们哪有隔夜仇。”
甚至不止是和好的程度。他得意地想着。
“哟，没想到啊，握手言欢了？以前看你们两个做个题目老是吵，”陈雪莹拐进一个路口，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不过每次吵感觉都是你自己在那咋呼，惹得人家受不了。我其实一直觉得那个孩子挺好的，成绩好，长得又好看，人也懂事，架不住你以前老给人家惹事儿。”
度忱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接话。
“对了，除夕这几天你在方家没给人家添麻烦吧？”陈雪莹不放心地问道。
“这可真没有！”度忱高声反驳道，“我在他们家打扫卫生。”
“不错呀。”陈雪莹放下心笑了起来，赞许道。
开出去一段路过后，雪势渐弱。小车沿着街道开过一幢幢低矮的楼房，在此刻路边的招牌几乎都已熄灭，外面也没有几个人影，显得十分寂寥，唯有路边残余的鞭炮碎屑昭示了白日的热闹非凡。
“现在夜里太冷，天又黑，大伙儿都窝在家里呢，白天才会出来，”陈雪莹解释道，“要不哪天带你体验一下早市？起不起得来？”
“行啊！”度忱干脆地答应了，转头开始给方家淮发消息。
[忱：我们快到家咯]
[忱：我妈说要带我去逛早市]
[忱：好吃的应该不少]
度忱紧接着一连发去两个表情包，分别是“摩拳擦掌”和“勾引”。片刻后，方家淮回复了。
[淮：到了就好，好好休息！发这几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呀？]
度忱没忍住闷笑起来，鼻尖发出连续不断的气流声。手指戳着屏幕给方家淮又一连发出三个“勾引”，方家淮回了一个“拳头”。
“做什么呢，笑这么开心？”陈雪莹自是察觉到身旁人突如其来的笑声，不禁好奇问道。
度忱收起手机，嘴角仍旧翘着，摆了摆手：“我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