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寒料峭
方家淮木然地回到图书馆内，室内一片宁静。走过一张张坐满伏案埋头的人的桌子，度忱的背影映入眼帘。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镇静下来，随后缓缓走回桌边。
好，不管怎样，先回到座位把东西收拾好……
可刚一落座，父亲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止不住地在他的脑海中回旋——“妈妈今天和文学系的其他几个老师一起坐车去临市交流学习，从中午开始就联系不上了，你要不试试给她再打个电话？”
方家淮顿时定住了，浑身僵硬。
“你先不要着急，只是我跟随行的教授都发过消息……都没得到回应，这种事也不能不告诉你，”方见霆的语气低沉，“我现在在去隔壁市的路上，不要慌。方家淮，听见我说话了吗？”
父亲的声音像一记惊雷，将他瞬时间的所有感官全部炸为灰烬。方家淮听完父亲突如其来的传话，嘴边只会机械地应声，直至电话挂断，才突然觉察到手背处传来灼烧的疼痛感。
他低下头去，这时才发觉自己竟一直维持着接水的动作，连杯子都忘记挪开，热水沿着杯壁向下流，烫到了他的手背。
方家淮连忙冲进一旁的洗手间，将手放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冲洗，烫伤的地方和凉水一接触，他止不住发出克制的吸气声。
不要慌，不要慌……他在心中默念着。水流在耳畔哗哗作响，可心底生发出的恐惧和不安却在周身逐渐扩大，确认母亲安危的急迫感愈演愈烈。
好在开水流过的面积并不大，简单冲洗完毕后，他先给姜明姝打了一个电话，果不其然是一串忙音。
在告诉父亲电话仍旧打不通后，他毫不犹豫地订了一张今晚飞往隔壁R市的机票。
直到听见对面收拾东西的声音，度忱才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却一下子就注意到方家淮右手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痕。他瞬时间瞳孔紧缩，二话不说，便也跟着开始收东西。
“哥！”一踏出图书馆的大门，度忱就急忙迈步冲向前去，拉住了方家淮的左手，“怎么了？”
“我……”方家淮转过身来，眼神游移着。
“你不许瞒我。”度忱向前一步，强硬地扯过方家淮企图藏在身后的右臂。他这时才发现方家淮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度忱心里一紧，瞬时软化了语气：“哥，告诉我吧，你去接水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我今晚要去R市，或者回家，”方家淮垂下眼去，复又抬起，眼底流露出从未见过的慌乱，“我妈今天白天坐车去那里出差，现在失联了。”
“什么？”度忱一下子拥住了他的双肩，“你别慌，我跟你一起去。”
“你……”方家淮刚抬起手臂想要从度忱的怀中挣脱，面前的人却仅抱了一瞬就松开了，只听度忱语气坚决地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好影响我的，我要陪你一起去。来！我载你回宿舍，我们赶紧收拾下东西就走。你定的哪班飞机？”
从学校打车去机场要一个小时，好在现在并非高峰期，出租车一路畅行。方家淮在后座僵直地端坐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时不时探身望一眼导航显示的预估抵达时间。
度忱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方家淮冰凉的手捉在掌中不断地搓着。
大概是不习惯这两位乘客一言不发的沉郁氛围，司机师傅开到半路，自顾自地放了一首《好运来》，车内顿时被喜气洋洋的歌声填满。
前奏响起的时候度忱还是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向方家淮，终于在身侧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轻松。
“会没事的，”度忱低声说，随即轻哼道，“你听，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嗯，好，”方家淮闷声开口，“我只是……在这种时候止不住地会多想，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
度忱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背。
下车过后，二人直奔出发层，现下机场也没什么人，很快便完成了一系列登机手续，坐到了候机厅内。
“第一次见A市机场这么少人。”大概是因为这一路上自己的手都被度忱抓着，方家淮此刻竟然也没先前那般如坠冰窟。
“是啊，”度忱仍然牵着他的手不放，“你的手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接电话的时候……”
“嗯。”方家淮低下头去。
度忱皱着眉轻抚他的手背，绕开了那道红痕：“也不知道疼……”
“只是容易留痕而已，看起来吓人，其实还好。”方家淮缩了下手，却被度忱紧紧抓住。
他仰头看了一眼登机口前的显示屏，见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跟我爸再打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待机铃声在耳畔一直响至终点，等来的却是一串忙音。
打不通。
方家淮面上沉默着，他的心却是再次悬了起来。度忱感觉得到自己牵住的那只手慢慢蜷缩了起来。
“这个时候嘛，不是有一句老话叫，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吗？”度忱伸手把手机从方家淮手中抽出，“乖，马上登机了，先别想了。”
方家淮只是茫然地点点头，开始盯着落地窗外停靠的飞机发愣。
度忱在一旁看着心焦，他能理解方家淮此刻的心情，却无法替他分担这份唯有亲历者才能体会到的沉重。
过了一会儿，他从随身包里翻出两个保鲜袋包裹的三明治：“来，吃点东西吧！”
方家淮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视线重新聚焦到度忱手里饱满的牛肉三明治上：“这是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在宿舍里的囤货啊！本来放在小冰箱里，打算慢慢当早餐吃的。”
“你还有囤货啊？”方家淮觉得新奇，从度忱手里接过一个。
度忱乐呵呵地开始撕保鲜膜：“跟你学的。”
窗外的暮色沉降在空中，度忱此刻也确实有些饿了。他往三明治上咬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感叹：“真好吃，是不是啊家淮哥？”
他转过头去，看见方家淮的手如同树懒一般，极度缓慢地在进行外包装的拆解。
度忱见状叹了口气：“是不是吃不下？”
“就……闻着挺香的，”方家淮难堪地说，“只是我现在真的不饿，等到了我再吃吧。”
度忱点了点头，将牛肉三明治重新放回包中，又摸出来一包软糖递过去：“那吃点糖吧，释放一下多巴胺。”
“好。”方家淮拆开糖袋，往嘴里塞了一颗含着。
飞机降落在R市时，窗外下着小雨。
此时正值倒春寒，夜风夹杂着雨滴吹过，周身一阵寒凉，方家淮不禁打了个寒噤，拢紧了外衣。
度忱走在他的身旁，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拿上行李，方家淮才发现在飞行途中父亲打来了两个未接来电，他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立刻回拨过去。
“喂？爸，怎么样了？”出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忍不住清了清喉咙。
“没大事，小淮，”方见霆的嗓音听起来更为沙哑，“她们的车在去的路上出事故了，你妈妈受了点伤，现在在S市医院治疗。”
听完这段话，方家淮的声音陡然升高：“严重吗？”
“……肋骨骨裂，还伴随脑震荡，”方见霆的尾音消散在对面，他咳了几声后接着说，“但没什么大事，你不要怕，我现在就在手术室外面等妈妈。”
“爸，我……”方家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攥紧了，连带着声音也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怎么了？”方见霆猛然察觉，“小淮，我还没来得及问，刚才我给你间隔一小时打了两次电话，你都没接，是怎么回事？”
路边驶过一辆出租车，车窗摇下，热情的师傅坐在驾驶位朝这边挥手，吆喝着乡音：“㑚到哪搭去啊？”
这一声自然被电话那头的方见霆听见，他觉察到不对来，急忙问：“你现在在哪里？”
方家淮如实应答：“我在R市，刚下飞机。”
“你怎么跑回来了？”方见霆大惊，声音从屏幕里溢出，“你一个人吗？跟你说了不要着急……”
“不是，爸，”方家淮空出来的手又被牵住了，“度忱跟我一起回来的。”
“你们两个……唉！”方见霆发出了一声叹息。
“都放下心吧，不要急！今晚别再赶夜路过来了，这会票不好买，”手机传来一字一句的嘱托，“妈妈这边我守着，等手术结束了马上就告诉你……们。”
“明天买票过来也不迟，先在那边住一晚吧，我给你们两个订房间。”
方家淮回答说：“不用了，爸，我这还有钱。”
方见霆顿了一下，叹息道：“行吧，先不说了，你们赶紧去休息，有事随时联系。”
直到挂断电话，方家淮紧绷的躯体才渐渐放松下来，迟钝地发觉掌心因指盖深陷已经印出了几道月牙。
“没事了。”他看向度忱，露出了一个浅淡而疲惫的笑容。
“好，没事了，”度忱揉搓着他的背，重复道，“没事了。”
细雨渐息，他们火速订了明日一早的高铁票，走进高铁站附近的一家酒店。
得幸于旅游淡季，酒店此刻仍有空房，大堂的暖风吹在身上，渐渐驱散了寒凉。
“您好！请问是要办理入住吗？”前台很是热情。
“是的，”度忱牵着方家淮的手没放，“我们这还有什么型号的房间啊？有没有大床房？”
“最好还要是配浴缸的那种。”他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