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色走廊
次日清晨，他们一同坐上了回S市的高铁。或许是因为昨夜一下飞机就被寒风刮了一遭，两个人今晨起来嗓子都有些哑，一人灌了一包板蓝根才接着上路。度忱在酒店房间里烧上热水，一边灌一边点评板蓝根没有三九感冒灵好喝，方家淮只是捧着杯子听这位“感冒药品鉴师”大放厥词。
清晨的高铁车厢里并不嘈杂，方家淮的头抵在度忱的肩上，度忱又将脑袋靠在他的头顶，互相依偎着，等待半个小时的路程行至终点。
手机“嗡”一声响，方家淮迅速拿起，发现是宿舍群发来的消息。
他们走得匆忙，昨夜情急之下没来得及和别人说，现下陈志峰在群里大呼：@忱@淮，你俩人呢？中午前回复，不回就去找辅导员了啊。
许松在后面跟了一句：网名还挺像，cp名啊？看见了就赶紧回一声。
方家淮一惊，连忙向舍友们解释了情况，只不过简化成了“家里有事”。
“怎么了？”度忱察觉到身旁人的小动作，睁开迷糊的眼。
“我们回来得急，忘记和峰哥他们说了，”方家淮应声，“我现在跟他们解释一下，唉，也是让他们担心了。”
“对了度忱，”方家淮忽然转过头来，“你这次过来有没有在教务上请假？”
“没啊。”度忱满不在乎地挠头。
方家淮微微颦眉：“那你上课……”
“放心吧！我跟任子莱知会了一下，万一有什么必须要到场的再说。”度忱一挥手，很是潇洒。
方家淮听后心下了然。高铁一路飞驰，很快便要抵达S市，窗外掠过的树木不同于寒假回来时所见的萧条，现已发了新绿，大概是因为没有料到这么快便会再次相见，正在狂风中挥舞着枝桠。
出租车一抵达S市医院门口，方家淮就按耐不住地下车，近乎是从车上跳下来一般，开始往住院部大楼门口一路小跑。度忱跟在后面，三两步赶上了方家淮，牵住了他的手。
一出电梯门，前来接应的方见霆便出现在了拐角的椅子上。
“爸，”走廊一片寂静，干净得发亮的浅色地砖倒映出两道人影，方家淮压低声音，拍了两下低垂着头的男人的肩，“我来了。”
方见霆抬起头，眼中是显然未休息好的红血丝，他的头发油得打绺，胡茬冒了出来，面色蜡黄而憔悴。
“爸，妈怎么样了？”方家淮坐到父亲身边，顺带着抬眼招呼度忱坐下。
“手术做完在病房里睡觉呢，”沙哑的声音响起，方见霆清了一下嗓子，“估计过一会就能醒了，出院也就这两天，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伤。”
方家淮点头，侧身看向父亲疲倦的面容，眼底闪烁着晶莹：“……爸，你先回家休息一会吧，这里我看着。”
“是啊叔叔，还有我。”度忱接话道。
方见霆坐直身子，打量了一番身旁面色严肃的两个孩子，最后露出无奈的笑容：“让你们两个担心了……”他转而看向度忱问道：“小忱，我们知道你跟我们家里感情好，但直接跟着回来，会不会耽误你……”
“没有的，叔叔，”度忱正色说，“我从小到大在你们家受了那么多照顾，说难听点也是占了很多便宜。现在阿姨受了伤，我也应该回来看望，要是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照顾的，尽管使唤我就是。”
“你这话说的！叔叔当然理解你的用心，只是亲自跟着回来一趟这种程度……”方见霆摆了摆手，撑着椅背站起，“唉，现在你们两个也长大了，我也放心……我等到中午的时候就过来，有事随时联系。”
说罢，他郑重地拍了拍方家淮的肩，起身下楼。
方家淮长舒一口气，仰身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整条走廊的尽头是急救术后监护室，现下正无声地紧闭着那扇关乎生死的大门。
“没事了。”度忱攥住他的手。
“我知道，”方家淮回握住度忱的手指淡声说，“坐在这里等着总能安心一点。”
他顿了一会，转而看向度忱，眼眸里流动着温存：“而且还有你陪我。”
度忱将他的手埋进掌心里，用力地揉搓。
现在时间尚早，整层楼似乎在处于早晨平静的安详当中，旭日穿过连廊，洒下点点光斑，竟是个晴天。面戴口罩的保洁工一下一下扫着地面，消毒清新剂的味道在空中逐渐变浓，光洁锃亮的走廊反射出一道道闪着银光的金属斜影，远处墙壁角落挂着一方醒目的电子钟。
56，57，58，59……红色的冒号跳跃着，时间走过又一分钟，九点整。
可下一秒，安详就猝不及防被打破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唰”地一下打开，滚轮的声响急促地响起，伴随着冷静的人声：“患者即刻起转入监护病房，需留观至少24个小时，若有异常反应及时告知。”
一群蓝白混杂的影子从他们身前奔过，病房紧闭的大门打开，随即“砰”一声响再次合上。
几分钟后，电梯里跑出两道人影，直直地追到一直守在门口的白大褂面前，一大一小，为首的成年人发丝凌乱，气喘吁吁：“我爱人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孩童紧紧攥着身旁女人的衣角，她只是瘪着嘴，仰起头，一双大眼睛巴望着眼前戴着口罩的人，没有张口说话。直到白大褂神态平静地朝她们摆了摆手，口罩微动，女孩忽然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哭：“爸爸——”
女人急忙将孩子抱起，双臂上下颠着哄道：“宝宝，爸爸只是在里面睡觉，我们稍微等一会，他就醒了，乖乖不要哭……”她面含歉意地朝白大褂微微欠身，抱着眼睫上仍挂着水珠的孩子往等候区这边的座椅走来。
白大褂也只是朝女人点了点头，面色仍旧平和。身在这层楼，每天不知要亲眼见证多少这样的场景，更何况这里还是监护室，有更多生的希望。
方家淮在女人抱起孩子时就收回了目光，地板投来一道移动的人影，脚步声停留在对面稍远的地方。他的眼眸不受控地颤动着——在病房大门开闭的一瞬间，他仿佛一同感受到父亲昨夜孤身一人坐在这里的无助与无力。
“早上起得早，也没来得及吃点正经东西，光顾着吃兜里的糖和果冻了，”度忱突然揽过他的肩膀，“我现在有点饿了，你饿不饿？要不我去整点面包来垫垫肚子，你就在这乖乖守着。”
度忱身上的热气透过外套源源不断地传了进来，他的身躯不论在何时都像一团火似的。被这么一搂，方家淮渐渐定下心神，点了点头。
“辛苦了。”
“这有什么，不辛苦！”度忱笑起来。
方家淮看着他走到白大褂面前说了些什么，隔得远听不清楚。只见白大褂比了个“ok”的手势，度忱一脸灿烂地转回身来，往电梯门口走的路上又顺带揉了一把方家淮的卷毛：“问过了，走廊上能吃面包，去买了啊。等我！”
方家淮心底涌过一阵暖意，视线紧紧追着度忱，直到电梯门闭合，随后才扭回头去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大门。
他将双手揣进口袋里，静默地等待着。
“妈妈，我也饿……”坐在对面的小女孩极轻地说了一句。走廊此刻又恢复了寂静，稚嫩清脆的童声尤其清楚。
女人侧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孩子，表情有些为难：“宝宝，妈妈身上没有吃的……”
手指在兜中摸索着，方家淮起身走向对面，蹲下身子摊开手掌，满手心都是独立包装的小颗糖果：“我也是在这里等候的家属，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一点东西，还有吸吸果冻。”他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拽出一袋未开封的果冻，递到女孩身前：“吃吧，妹妹。”
女孩怯生生地看过来，眼底还有尚未散尽的泪花，坐在一旁的母亲见状无奈地笑了一下：“谢谢这位哥哥了……宝宝，想吃就拿吧，跟哥哥说谢谢。”
“谢……谢哥哥。”女孩犹豫着伸出小手，似是想要从眼前的五彩缤纷中挑出一颗糖来。
方家淮的两只手又往前伸了一下：“都给你了。”
“哥哥也吃！”女孩只拿走了两颗糖果和吸吸果冻。
女孩的母亲将拧好盖子的吸吸果冻递回给孩子，转而抬首看向坐回对面的方家淮：“你也在这里等人吗？”
方家淮点了点头，随即声音不大却笃定地说道：“会等到的。”
“在哪儿呢？面包店……直走三百米……”度忱疾步穿行在人群当中，身旁不断擦肩而过面戴口罩、手捏检查单的病人，远处的马路旁时不时停下一辆车，内里下来几个面色不愉的人。
这里是医院，随时随地都在上演争夺健康的战斗。
直到打开手机导航度忱才知道这附近有个面包店，监护病房外的等候区气氛沉郁，他承认自己有些待不住了。更何况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路奔波，方家淮没吃多少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虽说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他在一旁看着仍然放心不下。
走到面包店，度忱也拿不准方家淮现在想吃什么，一连将甜的咸的和原切吐司各买了三样，拎着满满一袋子小跑回到住院部的一楼大厅。
踏入大门内，眼见着电梯门刚要合上，度忱急匆匆地扑向开门键，止住了闭合的不锈钢门。
“抱歉啊抱歉，我赶时间，一定得上这趟。”他人还没踏进电梯，嘴上先滑跪一波，等到走进电梯站定，才发觉里面站着一位头发乌黑、身姿挺拔的老人，老人的手中拎着一个大保温盒。
“奶奶上午好啊！您上几楼？我来给您按。”度忱低头瞧见面前个子不高的陌生老人，主动献殷勤。
“六楼。”老人神态自若地说道。
“哎，这不是巧了？我也去六楼。”度忱按上了电梯的关闭按钮。
待到电梯停留在六楼，度忱一眼就望见双手揣兜神游、坐在原位没动的方家淮，他心尖一动，连忙迈步走过去：“来，面包买来了。想吃哪个？这个是有乳酪的，这个是香肠包，另外这边有一包北海道牛乳……”
身后传来一串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度忱还在尽情介绍自己买来的面包，活像面包店派来的推销员，却发现方家淮从自己身前探出头去，轻声叫了一句：“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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