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想家吗
电动车朝着宿舍区的方向开出去了一段路，方家淮对于刚才发生的状况还有些不明所以。
“那是你同学？你们闹矛盾了？”度忱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头一回见他待人这么冷漠，方家淮觉得十分反常。
“哎呀哥，没有没有……”度忱顿时恢复了平日里轻快的语气，“上午刚认识的，但我对他的感觉不好。”
“怎么回事？”
“……他老要加我微信，每次跟我说话还疯狂眨眼睛，我怀疑他要敲诈我。”度忱闷闷地说了一句。
“噗——”方家淮没忍住笑了，“警惕意识这么强。”
不过度忱一向爱憎分明，方家淮听他这么一说，大概也知晓了一二。
和度忱在A大成为舍友的这几天，大概是两个人自上高中以来最平和也是接触最密切的一段时间了。尽管只有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方家淮却察觉到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对门小子好像在成年后悄然发生着改变，变干净了、变可靠了，轻佻张扬的混蛋气质淡下去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令人讨厌了。
方家淮虽说好胜心强，但只要别人不招惹他，他都是默不作声自己努力的类型，打心眼里并不是喜欢争执的性子。
但从前的度忱总喜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姿态。一起刷题的时候总是断定他的答案有问题，激得方家淮也跟他急，跟他一字一句地分析一通过后，往往会发现是度忱错了。而这时惹事的家伙又会换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在一旁哈哈大笑。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两个机敏的聪明人都拧着一股由心底向外自发的自尊和自傲，在两所实力不相上下的学校互相刺激着走过了埋头苦学的高中三年，最后又巧合般地填了同一所离家远的大学。
如此说来，倒也是缘分颇深。
晚风拂过面庞，街边小吃摊诱人的香气逸散在空气中。上了这么久的专业课，方家淮忽然觉得肚子里有点空荡。
“……度忱。”
“嗯？咋了哥。”度忱慢慢减缓车速，拐弯出了教学区的校门。
“你饿不饿？”方家淮心念着宿舍区校门外巷子里的一家小吃店，他往前凑近，在度忱耳边轻语，“带你去个好地方。”
电动车停在宿舍区校门口，方家淮领着度忱朝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哥？这条巷子看起来有点凶险啊，你不会要拎着我到这深巷子里模拟体验被人敲诈勒索吧？”度忱一脸迷茫地跟着他走。
方家淮倍感无语，度忱跟他竞争的劲是少了没错，轻浮的嘴皮子却跟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一如既往。
“让你体验一下这附近的夜宵。”方家淮懒得跟他贫，蜷起食指转身往度忱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随即转身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小巷内里亮着灯，度忱跟着走近一看，亮灯的地方竟开着一家小吃店，不大的招牌上印着“芋之缘”三个字。
“嚯，这是必吃榜排行第几来着，没想到藏这么深啊……”度忱跟在方家淮身后，轻声感叹着。
方家淮闻声一顿——没想到度忱竟然记得自己前天给的那张纸上都有什么——随后带着他上了二楼。
小店里有不少人，大多都是A大的学生，穿着军训服的新生竟也有零星几个。小店员工走到他们的桌边，递给他们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让他们勾选点单，点好后把单子交还前台，耐心等待即可。
“这家的甜品……还有别的小吃都挺好吃的，就是现做的会有点慢，”方家淮接过纸和笔，在左上角写下了桌号，把纸推给度忱，“你先看看要吃什么，甜品底下都有标用料，看仔细点，别点到芒果的了。”
度忱“嘿嘿”一笑，接过点单纸细细看过。
勾选完菜单后，方家淮起身拿着单子下楼去给老板，顺便结了账。回来发现度忱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店内墙面上的各种装饰物和照片。
芋之缘在A大这处巷子里开了快二十年，最初开设在此的原因是考虑到租金有限，但小店很快就凭借用心的食品和温馨的布置在A大流行起来，师生之间的口口相传支撑着小店运营到现在。
为此，老板也开始无偿给来店里消费的A大人拍摄拍立得，拍下的照片可以带走私藏，也可以留在店内，挂在墙上的几乎都是和老板的合照。
“怎么？要不我下去让老板来给你拍一张靓照？”方家淮见度忱盯着满墙照片看得聚精会神，话语里染上笑意。
一向自恋的度忱却连连摆手：“今天穿成个迷彩人还是算了，等哪天我打扮得帅一点了再来拍。”
“还挺注重形象啊。”方家淮坐下后，也抬首望向身旁的墙面。墙上除了照片，还有一些沿着轮廓剪下的手绘甜品，以及各届校友留下的写满祝福语的纸条。
来自不同年份的校友都曾在这家小店中留下他们青春的痕迹。
“要不我们留张字条？”度忱忽然提议。
方家淮正看着贴在一左一右的两张纸条发愣，左边那张来自十年前，上面写着端正的字迹：“第一次来，一个人。”而右边的纸条写于三年前，上面是明显不止一个人的字迹，是两行字：“回来了，和我的爱人一起。”和“第一次和他一起来！”
听见度忱的提议，他回过神来，点点头。
度忱说着要分工合作，自献殷勤地说去拿纸，揣着手机飞快跑下了楼。几分钟后带上来两张空白的小纸条：“哥你怎么悄悄把账结了？”
方家淮接过度忱手里的纸条：“过意不去你就下次请我呗，那张清单上餐厅那么多，不够你请？”
度忱愣了愣，像是惊讶于方家淮这般大方的说辞，随后却也只是挠头笑了笑，埋头写起纸条来。
看别人留下的字句时心里有感性在波动，轮到自己写却又想不出写什么了。方家淮思索了一会，最后只能在纸上干巴巴地写下：“大二学年第一次吃，祝老板生意兴隆。”
对面的度忱倒是很快就写完了，看起来对于字条内容很满意似的，往墙上大大方方一贴。
纸上飘逸的字杂乱地写着：“跨越千里，不负此行。”
“这么志存高远？”方家淮对于他这文邹邹的做派感到意外，漫不经心地打趣他。
度忱看了看两人贴在一起、风格却截然不同的纸条，倒是不服了起来：“我这可是给我们两个人的祝福！哥你整的跟官方纪实一样的风格是什么意思？”
见度忱双手交叉抱在身前的一副别扭样，方家淮最受不了他这种胡搅蛮缠发作之前的姿态，只好把纸条拿下来返工：“那我加点东西，好吧？”
他看了看纸条上所剩无几的空间，最后在逗号旁引了一个插入符号，补上“带着dc”几个字。
度忱看着新加的几个字，这才满意了起来，一边盯着方家淮把纸条重新贴上去，一边嘀咕着念叨：“不止这个字条，哥你以后也要想着带上我才行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来，多寂寞……”
方家淮这时意识到，上大学后的度忱最大的变化是抛却了此前唯我独尊的狂傲，开始学会示弱，也总是对自己说“寂寞”了。
这种变化绝非寻常，方家淮任由思绪游走，忽然记起度忱在高二时说好要报考的好像是层次和A大相当的另一所离家更近的大学。
想到这里，方家淮心里不禁感到疑惑，毕竟改志愿绝非小事。但方家淮整个暑假在S市只待了半个多月，这一期间没有和度家人碰过面，他也无从得知。
贸然向度忱询问“你小子原计划不是来A大吧”不太稳妥，方家淮在心中暂且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同学好！你们要的墨鱼饼和牛奶绵绵冰——”小店老板端着小餐盘走来，把餐点摆在桌子正中央。墨鱼饼呈现出金黄的色泽，旁边摆上一小碟子的甜辣蘸酱；牛奶绵绵冰点缀着雪砖和芋圆，一侧还插着巧克力饼干。
度忱欢呼一声开始大快朵颐，往嘴里塞了一口墨鱼饼便连连称赞。
方家淮看着他这一副兴致高的模样，便也收回了那点猜疑的心思，拿起勺子开始慢慢挖着冰沙吃。
一时无话，过了不多时，度忱在对面缓缓开口：“哥……你当初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读书啊，会想家吗？”
方家淮闻言，歪了歪头：“来了三天就想家了？”
“哎呀不是！”度忱又叫嚷起来，惹得店内其他人纷纷回头看向他们这一桌。度忱被盯得不好意思，咧了下嘴，双手合十面向各个桌子转了一圈表示抱歉，随即转回来面向方家淮，压低了声音：“我是在认真问你，方家淮。”
“哦？”方家淮吞下最后一口牛奶冰沙，撑着下巴，对度忱的这一询问感到有些意外，“想家的话，不可能不想嘛……碰到困难的时候，是会想的，但平日里倒不会。毕竟我选A大是因为A大的数学系比家附近的学校都要更好，既然是自己选的学校，就要学会主动适应。”
“这样啊……”度忱很是受用地点头，“那困难有哪些啊？让我领教一下大学生活的险恶吧哥。”
“你……”方家淮想说些什么调侃他，但看度忱这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如实回答，“就比如说，期末平均一天考两门连着考一周这种？大学里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还有一些令人无语的办事效率，很多时候吧，你所需要的东西老师不会教给你，要自己去琢磨……等你体验到就知道了。”
“这么辛苦啊……”度忱低声说道，心念着，怪不得方家淮暑假也没怎么回家。
“嗯？”方家淮没听清他的低语。
度忱连连摆手，“嗖”地一下起身：“没什么，差不多吃完了，回宿舍吧哥。”
走出深巷，宿舍区外的道路两侧正热闹非凡。各个小摊边上人头攒动，摊主热情的叫卖声和路灯下飘香的雾气交织在一起，让路过的人的心头都不自觉生发出一阵暖意。
度忱走着走着就开始盯着一处小摊发愣，方家淮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料到他可能还没吃饱，用胳膊肘怼了下度忱：“怎么？又饿了？”
“等等我啊哥！”度忱的心思被戳破，也不踌躇了，一下子窜到摊位边上。方家淮站在路边等待，过了不多时，只见他捧着一个卷饼走了回来。
“阿飞蛋饼！”度忱喜滋滋的，“家淮哥你还记得吗？以前初中对面就有一家，没想到这里也有！哎呀虽说不是同一家，但看到一样的牌子还是挺有意思的，说明有缘啊……来，你先尝尝！”度忱二话不说把卷饼送到方家淮嘴边。
眼见着卷饼都快要碰到嘴唇，方家淮避让不及，只好张开嘴，咬下了一小口。
普通的卷饼刷酱的味道，和初中吃过的还是不一样。
度忱接着一口下去，嚼得心满意足：“味道不错！虽然和以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国庆要回家吗？”等到进了宿舍区的校门，两个人锁好炫酷电驴，并肩着往回走，方家淮漫不经心地提起。
度忱听见了倒是一转头：“啊，哈哈……我回不回倒不是重点，就是……”
他察觉到自己方才在小吃店生出的那一丝对旧事的怀念已经被方家淮全数洞悉，此刻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有点想阿姨烧的松鼠桂鱼……”
方家淮眉毛一抬：“没想到你这么迷恋那道菜？”
但实际上那道菜的酱汁是方母在外面大饭店买的料理包。
见度忱难得的老实样，方家淮又兴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他抱着双臂凑近度忱，长睫轻颤，透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既然你这么喜欢，要不要我偷偷传授给你我妈的秘诀？”
度忱直愣愣地望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说话，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点击观松楼饭店官方旗舰店即可获得。”方家淮憋着笑一字一句地回答。
“哦……好，”度忱反应了片刻，旋即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没在方家的餐桌上尝出S市本地著名大饭店招牌菜的味道，“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