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事出有因
日子随着燥热的夏风纷飞而去，在度忱即将被彻底晒黑一个色号之际，军训终于走向尾声。
周四一大早，方家淮半睁着眼睛翻下床准备去洗漱，他走得缓慢，魂还留在方才的黑甜梦乡当中。瞧见卫生间的门关着、灯却亮着，就站在门外轻敲了一下。门声响动，里面传来一句兴致高昂的“请进！”
一拉开卫生间的门，方家淮迎面碰上一个深蓝色的长条人。
定睛一看，正是身着仪仗队制服、一脸神气的度忱，此刻正一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一手扬起硬挺的大檐帽，语气颇为轻佻：“哟，你来了，我这身如何啊？”
被度忱这架势一震，方家淮的魂才回到自己的体内。
眼前的人身高腿长，穿着修身硬挺的制服，腰间由带金属扣的粗腰带束着，显得昂扬利落。
度忱明明穿得一身正气，却又站得歪斜，满脸炫耀的模样，倒是有点地痞的气质。
“挺好看的。”方家淮走近，往度忱背后拍了一下，“让让，我刷牙了。”
“好的，长官！”度忱往旁边一撤，一下子站直了，这会儿整个人才看起来像是配得上这身衣装的模样。
“你们今天彩排？”牙刷含在嘴里，方家淮有些吐词不清。
“这哪能叫彩排，这叫演练，”度忱甩甩帽子，“可惜了，你无法亲临现场看到我英俊的身姿……”
方家淮感到一阵无语，有专业课确实是没办法的事。他虽然会有选择性地逃掉一些无关紧要的课，但专业课这种一节不去下节便宛若天书级别的，他不敢翘。
“我现在不是在近距离欣赏吗？”方家淮疑惑地问。
不料度忱听了他这句话，帽子也不甩了，一下子噤了声。方家淮竟从这家伙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无措，里面又像是含着羞涩一般，看得方家淮觉得稀奇。
失语片刻后，度忱转身就要走：“家淮哥，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是迟到了就不好了，我就先去集合了哈哈……”
“你少花点时间在卫生间里搔首弄姿，就不会来不及了。”方家淮盯着深蓝色长条人十步化作一步般地到床位边上收拾东西，长条人听见他这句话过后动作又停顿了一瞬，转而夺门而去。
方家淮看着度忱的冒失样子，在心里感叹着此人军训第一天差点迟到果真是事出有因。
他有条不紊地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一下子除去先前那股迷糊朦胧的劲。方家淮一边洗着一边神游，洗脸巾在脸上揉搓的时候，他忽然想着，要不找个认识的朋友去帮忙拍照？
毕竟度忱看起来是真的很满意自己能穿制服这件事。
相识这么些年，方家淮早已熟悉度忱的各项举动。一般来说，若是在他面前三番五次开口炫耀或是展示什么，那一定是度忱本人对此事极度满意的表现。
不过，度忱方才的那番表现，方家淮倒是不怎么熟悉了……
时间一晃到了隔天下午，是约定的聚餐日。方家淮下了课，和陈志峰许松一同往宿舍楼里走。
“难得啊，咱们大忙人也有空一起吃饭？”陈志峰搂上许松的肩。
许松推了推黑框眼镜，面含惭愧地笑了一下：“抱歉啊，这些天都在陪我女朋友，冷落哥们了……”
“嗐，这有啥，人的时间分配总是要权衡的！”陈志峰大摇大摆地一挥手。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方家淮觉察到许松对乔伊妍的称呼已经变了。
许松闻言，笑中带上了一丝羞涩：“是啊……”他挠了挠头，似乎对于提及初恋成真这件事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怯弱感。
恋爱话题聊着聊着，却忽然引向了方家淮。“淮儿，话说，你长这么好看，其他条件也都那么好，怎么到大二了还没谈过恋爱？”陈志峰在一旁不解地问。
被冷不丁一问，方家淮有些愣怔。
说实话，他内心对恋爱这件事没有很大的兴趣。从青春期到现在，向他表示好感的男男女女都有不少，但全部被他以决绝的回应毫不留情地拒绝。
方家淮前十九年的人生稳定安逸，被课业、运动、习字、交际和那点烘焙的爱好填满了，活得自得其乐，要说其中为数不多的变数，细细想来竟是住在对门、总在他眼前耀武扬威的度忱。
方家淮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胡乱搪塞过去。
回到寝室，度忱已经脱下那身硬挺的制服，穿着一件深色无袖配运动短裤，戴着头戴式耳机，浓眉皱起，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正襟危坐般地坐在桌前点击鼠标。
方家淮走近一看，这家伙正在玩某个熟悉的卡牌对战游戏。
“啊！你们回来了。”余光里瞥见身后有一个浅色的身影，度忱一摘耳机，回头直愣愣地对上了方家淮的眼睛，“家淮哥！”
仪仗队规定在正式走步前还要彩排一次，他今早七点刚过便出了门，此时才和方家淮见到今日的第一面。方家淮一头天生的深棕色卷毛一如既往打理得规整服帖，整个人白净清爽地站在自己眼前，眼睛亮亮的。
“你还在玩这个啊？”方家淮的目光移向度忱的电脑屏幕。
“是啊，”度忱转回身去，握着鼠标要接着出牌，却鬼使神差般地点到了这轮坚决不能出的牌。己方本轮点数耗尽，血条堪忧，紧接着就被对面的怪一个大招送走了。
“哎我……”度忱忍不住叫嚷起来。
方家淮看着他选了个绝对不能出的牌，站在一旁轻笑一声：“你这水平堪忧啊，玩了得有三年了吧，还能出这样的牌？”
度忱不服气地摩挲着鼠标嘀咕：“都是你站在这，扰乱我的心境，搞得我思路断了……”
“什么？”方家淮没听清，凑近了一步。
“你站在这，让我想起了这个游戏你已经全成就了但我还没有的耻辱纪录。”度忱改了口。
“哦？”方家淮笑了起来，“那你更是要知耻而后勇啊。”
度忱惋惜刚才那局前功尽弃，但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莫名乱了心，从而在方家淮面前出错，怨不得别人。眼看着过会也该去吃饭了，他把耳机一摘，关掉了游戏。
怎么最近老是在家淮哥面前丢脸呢。他心里十分懊恼。
夜幕降落之时，0423寝的四个人一齐去到了小菜馆。
这家店开在教学区坐落的一条街边，距离有些远，陈志峰和许松踩着自己的单车，方家淮原本揣上了自行车钥匙，却在度忱一番盛情邀请下，坐上了炫酷电驴的后座。
小菜馆的老板是个面相和蔼的中年女性，店面不大却布置得干净温馨，后厨一方土灶上支着大锅，锅铲正热火朝天地运作着，香气扑面而来。这家菜馆子主要做爽口下饭的川湘菜，但也有清淡的炒菜可以选择。
来光顾的主要都是大学生，进门是供学生们放随身包袋的架子。另一侧的冷藏柜里是饮料和酒水，而冷藏柜一旁的柜台上放着土锅，现蒸的米饭免费盛。
方家淮他们读大一期间就在这家店吃过好几次，已经和老板熟识，进门便和老板打了个照面。
“哎呀，小帅哥你们开学啦？一个暑假没见了哇，来来来！”老板喜笑颜开地招呼他们落座，望见跟在方家淮身后面生的度忱，“这位高个子的帅哥以前没见过，第一次来吧？欢迎啊！”
度忱点点头，手往方家淮单薄的肩上一搭：“姐您好啊！我刚上大学，这个小帅哥带我来的！”
方家淮默不作声地抓起度忱不安分的手，往边上一丢。
度忱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在老板端来餐具的期间把人和小店从环境到服务夸得绽开了花，惹得老板连连推脱：“我估计跟你们爸爸妈妈差不多大咯，别叫姐了，叫翠姨就行！”
“好嘞，翠姨！”度忱翻着菜单，“咱们这有什么招牌啊？”
“学生来我们家点的最多的是小炒肉，是招牌！”翠姨灿烂一笑。
度忱最喜欢的下饭菜品就是小炒肉。
四个人坐进一个包间里的小圆桌，围在菜单边一通讨论，最终敲定了四菜一汤。将菜单交到后厨之前，陈志峰忽然提议：“小度刚来，还没一起喝过。明儿就周末了，要不喝点？”
度忱暑假在家宴和聚会上混迹了一圈，已经摸清了自己酒量不错的事实，爽快地应下了。
“家淮哥，你行不行啊？”度忱低声向身侧询问。他突然想到，自己和方家淮认识了这么久，两个人还从未面对面喝过酒。
“一般，我就喝鸡尾酒好了，这周作业也蛮多的，消愁一下。”方家淮清楚自己喝不了多少，保守地勾了一罐乳酸菌味的低度鸡尾酒。
“淮儿不太行，”许松在一旁暗笑，“他还没我这个生在更南方的人能喝。”
方家淮也不反驳：“天生的，没办法。”
菜陆续端了上来，一盘辣椒小炒肉、一盘辣炒鱿鱼，色泽油润鲜亮，激辛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呛人又诱人。番茄炒蛋上撒着葱花，蒜末生菜点缀着酱汁，五指毛桃煲鸡汤清透鲜亮。
“你今天上午怎么样？”方家淮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在白米饭上铺展开来。
“我啊，”度忱咽下炒肉，“当然是顺利进行！我还是前面领头的呢，护着校旗。”
“对哦，小度今儿阅兵了吧，辛苦辛苦！”陈志峰举起啤酒，痛快地饮了一口。
“可惜……”度忱的右手蠢蠢欲动，往方家淮的膝盖上点了一下，“你们课真多。”
方家淮的左腿摆动了一下，甩掉了度忱令人烦躁的手指：“我看到了，拎着旗子走在前面右边的那个。”
“啊？！”度忱先前没个正形的模样一扫而空，“你去看啦？”
方家淮左手端起鸡尾酒嘬了一小口，易拉罐遮掩了度忱看过来的目光：“没……看了照片。”
度忱骤然收紧的心放松了下来：“啊，照片啊……现在公众号就发了？这么快。”
方家淮自顾自地夹菜，没理他了。
紧接着，度忱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嘴里送了一块尖椒。
方家淮能吃一点辣，但没有到达面不改色干口吃辣椒的程度。咽下的一瞬间，他感到喉头仿佛是有火在烧一般烫，紧接着舌头火辣辣地疼。情急之下，他慌忙地拿起手边的水往嘴里灌，在入口的一瞬间才觉察出不对劲。
不好！
吞咽下了一大口后，方家淮才发现自己错拿了度忱的高度啤酒。
“啊……”方家淮白皙的面庞上已经浮上了淡红，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吐出来的余地，他只好淡然出声，“抱歉，拿错你的了。”
“我这瓶度数不低！”度忱大惊失色。
“没办法，喝都喝了。”方家淮不以为然，往嘴里塞了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