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神I
期待着和程路也的见面，江临一夜好眠。
他这晚又梦到了先前的那颗星星，只是世界变得平静，星星不再高悬。江临站在原野之上，身后簇拥着一片花海，仿佛只要踮起脚尖，就能把那颗星星揽入自己的怀抱。
他沿着星星的轨迹向前方跑去，星星和他保持一样的步频，偶尔还会放慢脚步，在远处等他。眼前是绿茵、银河、溪流，场景不停地变换，江临没有感觉到疲惫，眼睛却晃得有些晕。
终于，他在终点的榕树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心心念念的程路也。他正躺在树下，四周弥漫着柔和的光晕，微笑着，手指指向天空中的海豚。
星星在程路也身旁停下，向着江临挥手。可程路也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既没看到星星，也没察觉江临的靠近。
江临加快步伐，程路也的身影愈发清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睛微微眯起，皮肤细腻如瓷器，几乎看不见一个毛孔，这让江临产生了些不真实的幻觉。
他伸出手，星星逐渐变小、悬空、游弋，最终落在他的掌心。他把手掌贴紧胸口，把星星融入进心跳，然后迈步朝程路也走去。
但当他马上要触碰到程路也泛红的耳朵，听见他的呼吸时，眼前的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树下凭空出现了一架钢琴，自顾自地弹奏起小星星变奏曲。
手脚不听使唤，莫名开始随着旋律跳跃，旋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江临四肢酸痛着醒来，才意识到自己连程路也的手都没碰到。以至于今天的他竟多了几分起床气。
程路也真是小气，都是做梦了，不给亲就算了，连手都不让牵……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手心微微发烫，脉搏中仿佛有颗星星在跳动，温暖又亲切。
翻身下床，江临冲了个热水澡，酸痛感一下子缓解了不少。他整理好衣领的褶皱，拿起木架上的香水，乌木沉香混杂着几分咖啡豆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让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在衣柜前犹豫片刻，最终挑了件黑灰色风衣，挺拔的身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达约定地点，他将车停在程路也小区楼下，调整副驾座椅和车前镜，镜子里的他面容俊朗，光彩夺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像在做什么重要仪式。
目光落向单元楼门口，程路也穿着一件格子外套，里面套了件轻薄卫衣。他环视一圈，朝着江临的方向走来，熟练地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看到江临打扮精致，又仔细嗅了嗅车中的淡淡香气，程路也一脸疑惑地开口：“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
江临顿了顿，偏头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啊，中午和你吃饭，下午去趟工作室。”
“哦……”程路也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看你打扮这么帅，我还以为你还要去跟谁约会呢。”
江临像是心事被揭穿，收回目光。汽车缓缓启动，伴随着播放器中的钢琴音响起，气氛归于平静，程路也把头埋在背包里，像是在翻找些什么。江临的目光回到前方的路上，10月份梧桐已经开始变黄，这是上海为数不多的秋天景象。
“找到了。”身旁的人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些激动，“这是我前段时间去寺庙里求的香囊，给你也求了一个。”
江临看着他手中的桃红色物件，上面写着“爱情”二字，不禁扶额失笑：“你给我求的是姻缘？”
“对啊，我很久以前不是给你算塔罗算出来是星星吗？后来仔细想了想，”程路也把代表着姻缘的护身符放进车前的储物框里，“我的塔罗一向很准，就算你不信，结果也是不会改变的。可能是你的真爱门槛比较高，所以要再给你加一点传统文化的buff。”
“那你给自己求的什么？”
“我求的学业，”程路也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最近我准备去考驾照，不能总让你当司机。”
“你怎么不求姻缘？”
“在塔罗牌给我明确的答案之前，我是不会做无用功的。”程路也理直气壮，语气中透露着对塔罗的笃定，还有一丝对财富的珍惜。
江临看着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真爱之路，道阻且长。
江临真的觉得这一天有些神奇。当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八音盒正演奏着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舒缓的旋律却让江临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这会不会也太巧了点？
他偏过头望向程路也，虽然瘦削的肩膀却很好地撑起了外套，领口白净的皮肤若隐若现，面带笑意，似乎也陶醉在此刻的旋律里。
二人在服务员的接引下向前走去，越靠近里面的座位，顶上吊灯的光就越幽暗，走廊两侧摆放着一个小型的鱼缸，只有几只金鱼在水面中游跃。程路也时不时驻足停下，观察鱼儿的行动轨迹。
两人落座，服务员去拿菜单的间隙，程路也脱下外套披在椅子上，像是有点热或是有些不适应。
“你选的这个地方……”他看向江临，迟疑开口，“怎么这么像那种烛光晚餐？”
江临笑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现在应该算是烛光午餐。”
程路微微皱眉，抻了抻领口，让身体接触到更大面积的空气，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眼带笑意的江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昨天他说要请江临吃饭，没过多久，对方就发来了这家店，人均800元以上，4.8的高评分。程路也点进详情页面，确确实实是一家高档餐厅，无论是装潢、菜品，还是其他用户的评价，无一不在标榜着赤裸裸的消费主义。
虽然他们工作室的盈利情况持续好转，程骁也给他加了工资，但自从他离开家以后就一直靠自己的积蓄生活，已经彻底战胜了这些包装出来的华而不实。
不过，想到江临平日的衣食住行，似乎只有这种餐厅才配得上他，他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多花点钱请他吃饭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于是他拨打电话预定，却被告知席位已经订满。程路也刚想让江临换一家餐厅，就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订好位置了，明天我去接你。”
“[猫猫呆滞]”
刚刚因为没能订到餐厅的失落，在看到消息的时候一扫而空，江临真是考虑周到，以后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应该很有福气。
此时此刻，程路也看着眼前人，又想回忆起昨天晚上他预定餐厅时的贴心。目光下意识地在江临的五官和肩膀停留，想象他扬起嘴角，无微不至地给女朋友夹菜，程路也突然有点担心。
那他以后还能开车来接我吃饭吗？
江临看着他愣在座位上出神，刚想开口问他在想些什么，就被服务员的声音打断。
“先生您好，这里是菜单。”
服务员打量着座位上的二人，随后很自觉地把菜单递到江临的手里。他翻开菜单，随意点了几道菜，又递给了程路也。
“看看吃点什么。”
程路也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莫名有些肉疼，犹豫半天，最后选了两个分量看上去比较大的菜，想着一定要把本吃回来。
他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抬眼对上江临平和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纠结都被他看在眼里，于是把头埋了下去，想要缓解这份微妙的尴尬，忽然听到江临开口问。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江临的声音很轻，却在静谧的餐厅里无限地放大、延伸，直直传进程路也的脑海里。江临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他有些猝不及防，手上的动作怔住，大脑飞速运转。
自己有没有喜欢过别人？除了在幼儿园和同桌玩过家家结为夫妻以外，程路也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这么些年，似乎也从来没和谁走得很近，更谈不上喜欢别人了。
可江临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最近好像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表，每次见到他好像都精心打扮过；今天又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难道是他有喜欢的人了……？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江临出声，打断他的思考。
“我好像没有喜欢过别人……”程路也挠挠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而且塔罗牌也不让我喜欢。”
江临没出声，默默观察着他的手上的动作，以及一脸迷糊的表情。
“你怎么问这个？”见江临没说话，程路也再次开口，“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江临颔首，目光仍盯着程路也，似乎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哦……”程路也支撑在桌面上的十指紧扣，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仿佛在消化着江临心动的讯息，缓了一会儿之后才悠悠开口：“那你要追她吗？”
“正准备开始。”江临扬起嘴角，莫名觉得这样的程路也有点可爱，也有点好玩。
程路也的双眼从茫然重新变亮，声音上扬了些：“你看！这就是塔罗牌的威力，之前的预言现在通通实现了！”
江临苦笑，这人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他喜欢的人是谁吗？把自己的试探当成塔罗灵验的证明，这件事恐怕也只有程路也做得出来。
“你不好奇？”
“嗯……”程路也刚结束一场对塔罗的崇拜，“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临看着他，眼中含笑，缓缓开口。
“他很善良，很独立，迷糊的时候很可爱，追求梦想的时候很勇敢。”江临语气平和有力，仿佛在说一段婚礼的誓言，“他也有他自己的坚持，我很喜欢。”
“哦……那确实是很优秀。”程路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连塔罗都说是真爱。”
转眼间，琳琅满目的菜端上桌，程路也从刚刚关于爱情的对话中抽离出来，准备好大快朵颐。
他仔细想了想，江临不像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就算他谈了恋爱，应该也会和自己玩的。而且他好像只有自己一个好朋友，肯定不会像程骁那样把自己抛之脑后的。
美餐一顿，程路也恋恋不舍地扫视一圈干净的盘子，在心里赞叹：果然贵有贵的道理。看江临早就放下了筷子，猜测他应该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去下洗手间。”程路也起身，和江临打了声招呼，听到他回了句好，转身走向前台。
“您好，12桌买下单。”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工作装，低头在点单系统进行操作。
“您好，系统显示已经买过单了。”
“啊？”程路也愣住，回忆了一下从进入餐厅到现在，自己和江临都没有离开座位，怎么会有人买单。
他疑惑开口：“你是不是看错了？”
餐厅经理走过他们面前，开口向他解释：“先生您好，江先生昨天在预订餐厅的时候，已经提前预支了费用。”
“……”
程路也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感谢、感动还有一点懊恼。自己说好请江临吃饭，他却提前把买单买好，大早晨还开车来家楼下接自己。如果朋友也分等级，那江临绝对是TOP1。
可是这下又多欠了他一个人情，恐怕是快要还不完了，还是等下把饭钱转给他比较好。
正准备回去找江临，程路也就看到他朝自己走来，一切都准备妥当，准备直接离开，他也跟在江临后面走出餐厅。
中午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本就狭窄的过道变得更加拥挤，程路也几乎快被挤成一个烤扁的可颂，和江临的距离也更远了些。
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搂住，身体也被带着向前。
程路也一瞬间有点恍惚，无意识地循着牵引力拖着脚步，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揽进怀里。
“发什么呆呢？这么多人很危险。”江临的声音传入耳朵，程路也才从愣神中恢复过来，两人已经走到了一片空地。
江临的眼神在程路也身上上下打量，确认安然无恙后才轻轻把他放开，程路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停靠在人家怀里，连忙抽出身向他道歉。
“对不起，刚刚太挤了，我没看清路。”程路也把头低下去，像犯了错求他原谅的多比。
“没事，走路要当心。”江临又轻轻地搂了一下程路也，示意他和自己一起下楼。
程路也跟上他的脚步，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问道：“刚刚的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说好我请你吃饭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莫名的懊恼，在江临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江临站在程路也的下一节电梯，他转过头望向高他一截的程路也，做出一个弧度刚好的微笑。
“下次让你来。”
程路也也没再推脱，毕竟和江临早已经不是只吃一顿饭的关系，他也笑笑，拍了拍江临的肩膀。
“好吧，下次得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