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死神Ⅳ
“我到了，下来吧。”
很快就到两人约定的日子，江临把车停在程路也家楼下，给他发送消息。
他今天起得很早，去健身房跑了会儿步，回家冲了个澡，让自己从困意中清醒过来。擦干湿漉漉的黑发，吹风机的嗡嗡声，让阳台的天堂鸟都开始轻轻摇晃叶子。宽松的浴袍懒懒地挂在腰口位置，腰带松着，露着紧致结实的腹肌，还有线条流畅的腰线。若是之前种的含羞草，见到这个画面也会害羞地收起叶片。
江临在衣柜里挑选了一件白色毛衣，羊绒的材质轻盈柔软，即便穿久了，仍旧温暖贴身。考虑到可能会爬山，他换上条宽松的长裤，还有一双黑色的登山鞋。最后披上米色大衣，挽起袖口，又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在镜子前检查了几秒后才走出家门。
等待程路也的下楼的几分钟，江临发现他小区的梧桐已经泛着金黄，上次见到几乎还都是绿色。在楼下遛弯儿的大爷见到他也亲切问候，他礼貌性地招了招手。
“小伙子，好久没见到你了。”
“嗯，是有段时间了。”
程路也一下楼，便看到他正在和大爷亲切地交谈，江临今天的打扮看上去格外温暖。他下意识地拉了拉牛仔外套的领口，理了理里面的白色帽衫，又整理了一下运动裤的裤边，重新绑好鞋带，起身把相机背包固定好，一切调整完毕才朝着江临走去。
“好久不见。”江临看见他走近，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像是落进秋日里的微风。
“嗯……”程路也掰着手指算了算，才发现日子确实过去不短了。
“最近那么忙吗？”江临顺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他先上车。
“好像是有点忙，每天都有拍摄。”程路也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向江临，随口问道，“你呢？还顺利吗？”
“工作还可以。”江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感情呢？”他下意识问出口，却看到江临微微皱眉，苦笑了一下。
“不太顺利。”
程路也见他神色有些不对，脑子飞快转了转，想找点话来安慰一下江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那今天你就当来找我疗伤了，我很靠谱的。”
江临怔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错愕，随即上扬嘴角。程路也看见他表情有所缓和，顿时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可靠的朋友，情绪价值满分。
江临随口问他最近的生活，程路也在脑海中翻找，才发现好像除了工作、拍摄，便再没别的什么了。
无聊的日子像潮湿的夹缝，空虚就在其中疯长，像一株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直到遮住心口的光亮。
没有江临在身边，他好像过得并不开心。
程路也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包上的挂件。
江临似乎察觉到他突然的失落，侧过头看他，语气温和：“怎么了，不开心？”
程路也对上他的双眼，秋日的晨光映在江临的脸上，棱角分明，目光炯炯，莫名有些晃眼。他不自觉地回避开视线，顿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江临……”
他犹豫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指尖仍旧在把玩着挂件，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道——
“你以后还会和我一起玩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刚从树上飘落的梧桐叶，无声，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不安。
江临微微一愣，眉头轻蹙：“当然了，你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回答了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程路也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重新绽放出笑容，发自内心地答复了一句：
“江临，你真好。”
话一出口，空气有一瞬的停滞，车内一片安静。窗外的风声掠过，行人的脚步声交错，落叶被车轮碾过，吱呀作响。
仔细听，还有江临的心跳，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江临没有说话，只是报之以一个好看的微笑。程路也和刚才相比也显得自在了许多，拿出手机，时不时拍拍窗外的红叶、天上的云彩，拍路边的小狗，拍身旁的江临。
车载音响播放到余乐游的最新单曲《环游》，一首浪漫轻松的流行音乐，也是近期各大音乐排行榜的第一名。
“这不是余乐游的声音吗？”程路也问，“他发新歌了？”
江临点开播放器界面看了一眼，随意说道：“对，是他的新专辑。”
“你知道他和程骁的事情吗？”程路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过脑，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嗯？”江临略带玩味，似乎是在观察他的神情。
“……没什么。”他摇摇头，试图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们在一起了？”江临悠悠开口。
“啊……”程路也低下头，一副“不是我说的，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我知道，余乐游跟我说了。”江临看着程路也像只做错事的小猫，不禁笑出了声。
“哦……”刚松了口气，又听到江临开口。
“你怎么看？”
程路也微微愣住，这是什么问题，自己要怎么看？
江临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语气听上去很随意，但目光落在程路也身上，像是等一个答案。
“两个男生。”
程路也这才听懂他的意思，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得轻松：“没关系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尊重祝福呗。”
江临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松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什么。
两人的交谈停顿片刻后，程路也又补充问：“怎么？你介意吗？”
江临把车上的音乐暂停，像是思索了片刻，随即轻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我是心理咨询师，什么取向的人都见过。”
程路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在他看来，江临是个理性又开明的人，什么都能理解。虽然他喜欢陶思淼，但想必不会介意朋友的感情取向。
车厢又陷入静默，两人都没再出声。只有车载音响里，余乐游的声音由近及远，仿佛就在程路也耳边低声轻语。
面对突然的冷场，他决定做点什么来打破这无端的安静。
他抬眼看了看正在播放的音乐，随手解锁手机：“这首是不是快听完了？换我来放吧。”
窗外，秋日阳光落在车窗上，晕出一层温暖的光晕，也落在江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上，勾勒出他骨节分明的手部线条。
他偏过头看着程路也，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随你。”
程路也手指一滑，切换了播放列表，舒缓的R&B旋律在车厢内缓缓流淌，盖过了两人方才的交谈，也冲淡了空气里那些未曾言明的情绪。
即将抵达终点，程路也拿出相机对准车窗外，取景框里一抹红色闯入，随后铺满整个画面。江临把车停好，和程路也一同走进了秋天。
“好漂亮。”程路也握紧相机，忍不住感叹。
江临也拿出手机，捕捉下程路也拍枫叶的瞬间。像是察觉到江临在拍自己，程路也猛地把镜头转向他，快门声响起。
浅色的衣服，和背景的金黄交织，江临站在秋天里，看起来和谐又耀眼。
程路也下意识多拍了几张，直到江临开口问他“拍完了吗？”，他才悻悻收回相机。
这个模特真没耐心，程路也想。
他走走停停，拍展翅的喜鹊，拍火红的枫叶，拍手牵手约会的情侣，拍公园里下棋的大爷。江临始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也给他拍下几张照片。
“真不愧是看枫叶的最佳景点！咱们这么久的车没白开。”程路也边走边翻看自己刚刚拍下的照片，完全忘记留意脚下的路。
低矮的台阶出现在他的视野四角，等他反应过来，脚下已经扑了个空——
“……！”
程路也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以后，第一反应竟是检查相机有没有损坏。
确认它完好无损后，心里的石头才放了下来。
江临的声音猛然靠近：“没事吧？”
他抬头，对上江临皱着眉的脸，对方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程路也尴尬地拍拍裤腿，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江临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幸好没去爬山。”
程路也刚想站起来，脚踝处却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猛地倒吸了口气。江临连忙扶他起身，把一瘸一拐的程路也搀到一旁的长椅上。
江临蹲下身，掀开他的裤脚检查：“崴到了，先回去吧。”
程路也看了眼自己的微微肿起的脚踝，又抬眼望向公园里的漫天红叶，在心里做着抉择。
如果现在就走了，他们岂不是白来了？而且是江临选择的景点，如果因为自己，刚到就要离开，未免也太扫兴了。
于是，程路也十分豁达地说道：“来都来了，逛完再回去。”
“……”江临皱眉，“不行，你再走会更严重。”
“你扶着我。”程路也语气轻快，浅棕色的眼睛转了转，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江临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直接蹲在他面前：“上来吧。”
程路也愣了一下：“你干嘛？”
“我背你走，别让脚落地。”
程路也本想拒绝，可刚刚是自己坚持要继续逛，现在又改主意，未免也太不讲道理。而且……江临已经等着了，他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成功说服了自己，程路也伸手揽住江临的肩膀，轻松地被背了起来。
江临迈步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程路也微微放松下来。可下一秒，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江临的胸口，触感结实得让他一惊，猛地缩回双手，却又因后知后觉的尴尬，僵在空气中。
江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怎么了？”
“没事。”程路也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刚刚的触感可还停留在掌心，令他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指尖。
更令他不自在的是，刚才怕自己的裤子会弄脏江临的衣服，程路也专门把裤脚挽起。而现在，江临的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腿，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衣料摩擦着他裸露的小腿，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温度，像有一束电流传入心口。
痒痒的，又莫名有些舒服。
程路也心里浮现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他好像，还挺享受被江临背着的感觉。
耳尖不自觉泛红，他下意识抿住嘴唇，想要转移注意力，好掩饰自己的荒唐。
一片枫叶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程路也伸手去够，动作间，另一只手顺势勾住江临的脖子。把叶子放进掌心，发现叶子比自己的手掌还大；叶片上的脉络清晰蜿蜒，很是好看。
他把枫叶递到江临面前，语气轻轻的，带着点不经意的认真，像是推测明天的天气，又带着些对未来的期待。
“明天秋天我还要来。”
江临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发丝上，又从那片枫叶，缓缓移向程路也的眼睛。
他轻声应道：“好。”
在江临的背上，从南走到北，程路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两米六的视角。没办法拿相机拍照，索性用双眼去捕捉眼前的画面，定格下和江临一同度过的秋天。
微风拂过，落叶铺满小路，阳光洒满步道。江临余光瞥见程路也泛着金黄的发丝，默默再用些力气，把他背得更稳。
在心中说了句，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