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何为脆桃
一周过去了，视频的数据非常惨淡。
万里晴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已经开始着急，有事没事就想点开后台看看。
播放量卡到一千，就再上不去了。
评论区异常安静，有那么几条珍贵的留言，还都是熟人捧场子写的。
又是一个深夜，他辗转难眠，起身去了客厅，捧着那本修缮手记翻读。
他已经把它完整地看过两遍了。
起初是震撼，当年那么艰苦的环境，没有高科技，装备落后，全靠人力，手记里有张旧照片，殷时章攀爬在塔顶测绘，腰间只系了一根麻绳做防护。
到底是怎样的热爱，能让一群人、一辈子、专注这么一件事。
等万里晴发布了第一期视频，再翻开它，又是不同的感悟了。
他觉得心口堵着的那股浊气，被纸页上一行行工整的笔记，消散了。
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爬上心头，在安静的夜里，他能清晰感知到它。
他把那称之为“自我”。
数据不好，他因此发愁，这是他直面自身的欲望。
那还要继续吗？
继续。
他看到了那个不服输的、不想转弯的万里晴。
转机发生在两天后。
万里晴已经调整好心态，开始策划第二期的主题，这次，他想讲被破坏的名人故居，正在外地调研，还带了个跟屁虫。
收到梁逸消息的时候，他和叶空雨正在找饭馆准备吃午饭。
【你火了。】
这是梁逸发来的。
【？】
万里晴回了一个问号，早上五点就起了，他缺觉的厉害。
【去看看你的号。】梁逸说。
万里晴怕影响心情，确实有两天没关注后台情况了，他强打起精神，掏出手机，点开软件，竟闪退了，没登录上去。
“搞什么啊……”他又试了两次，才成功登上帐号。
这一看，不得了，私信如潮水般涌入，评论区显示数字——
999+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哈，好好好，朕心甚悦。”
“60个粉丝，干60万的活儿？关注了。”
“博主是建筑专业的吗？感觉理论知识好强，但是文案好幽默，喜欢这个风格，期待下一期。”
“只有我关注ID名？好朋友为啥是脆桃嘞？”
“建筑系大一新生前来报到，虽然都唱衰这个行业，但我就是喜欢呀，奥利给！”
“小哥哥声音好听，后面有机会露脸吗？哈哈。”
“……”
万里晴脑子一片空白，手都有些抖，他一条条翻看着评论，眼角渐渐湿润。
叶空雨把车靠边停，问他：“怎么了？”
万里晴抬眼，神情复杂，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叶空雨看了眼，笑了：“都涨到20万粉了，厉害呀，这顿饭不得你请啊？”
“请，必须请。”万里晴抹抹眼角。
“我要吃大餐。”叶空雨挑眉。
“好，那就吃大餐。”万里晴从车上蹦下来。
叶空雨悄悄松了口气。
万里晴没有睡着的那一夜，他同样醒着，只是在卧室没有出来，他知道，任何的安慰在现实面前都是苍白的，他给万里晴留了足够的自处时间，他相信，万里晴能从失意中走出来。
他就是相信他能做到。
“一夜爆火是这种感觉啊。”万里晴在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跑，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站在路的尽头，朝着叶空雨大力挥手，笑容如初冬的暖阳。
“感觉好吗？”叶空雨捏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
“说实话，没什么实感，可能是因为我心态调好了，就只是觉得，付出之后得到了正向反馈，仅此而已。”
“还挺淡泊名利。”叶空雨望着万里晴澄澈的眸子，知道他没有说谎。
这就是万里晴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
也许是在宽松有爱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万里晴的得失心没有那么重，有野心，但是，又不会让自己成为欲望的奴隶。
“走走走，去吃饭。”穿过一条街，万里晴终于看到了家饭馆，拉着叶空雨往那边走。
他们来的是邻市的凤县。
既然来了，肯定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美食，叶空雨说了要吃大餐，万里晴荤素搭配，点了一桌子。
“这么多，吃不完吧？”叶空雨掏出消毒湿巾擦手。
“吃不完打包，晚上吃。”他们当晚赶不回去，要在这边过夜的。
“我不吃剩菜。”叶空雨手背撑着下巴，看着对面摆弄手机的万里晴。
万里晴正在回复评论。
抽空回了他一句：“就你做饭那卖相、那味道，还不如剩菜呢，就别挑了吧。”
叶空雨：“……”红了，变了，开始拿话伤人了。
——是建筑专业吗？
回：是，标准画图狗。
——有机会露脸吗？
回：没想过冲颜值赛道，所以应该不会，哈哈。
……
——为啥是脆桃？
这个竟然是热评。
万里晴先把它跳过了，等回了几条后，才又翻回来，他抬头望过去，叶空雨手撑着脸假寐，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今天戴的是他半夜登门那次的赤色唇钉，十分张扬、漂亮。
他笑了笑，回道——
因为像脆桃一样甜美可口，又容易受伤。
这家店的菜量很大。
万里晴心情好，吃的比往常多了点，叶空雨如今被他带的，对重口味的也没那么排斥了。
比如那盘辣炒肥肠，他以前碰都不会碰，这次筷子还往盘里去了一次。
一次也不容易了。万里晴想。
尽管放开肚皮吃了，还是有剩，万里晴让服务员帮忙把肉类打包，店里正忙，服务员忙着翻台，走不开，饭馆老板拿着打包盒过来。
老板是中年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万里晴以为自己嘴巴没擦干净，抬手摸脸。
“现在的小年轻主动要打包的可不多了，上回有一帮在外面念书的大学生回来，在这儿聚餐，点了好些菜，光顾着玩儿了，都没怎么吃，我说给你们打包吧，都摇摇头说不要，最后只能是倒泔水桶了，离全民吃饱饭这才过去几年啊，没吃过苦就是这样，生在福窝不知福。”
把打包盒递过来的时候，老板这么说。
万里晴附和：“是，要尊重粮食。”
等出了饭馆。
他话锋一转，跟叶空雨说：“打不打包是自己的选择，没必要上升到价值层面吧，还没吃过苦就是这样，难道要没苦硬吃不成？”
这就有点像辩论赛了。
叶空雨不站队，保持中立：“人家也没有恶意，看他的年纪，可能小时候吃过苦，才会这样说。”
“估计是，我就是不喜欢被说教。”回到车里，万里晴把打包盒放在后座，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万里晴的看法。
他们这次来凤县，不光要调研一位作曲家的故居，还要前往海拔一千多米的绝壁之上，到一座古寺庙取景。
金佛寺。
它是佛教传入后兴建的官办寺院，无论是意识形态还是建筑风格，都具有开创性的地位。
道路曲折，寒风料峭，万里晴站在半山腰环顾四周，荒凉孤寂，似有野兽出没，让人只想逃离。
这个时节没有游客，他们进了寺院后，取完景，天色已晚，下山的路不好走。
守寺人留他们住一晚。
“山上没什么可吃的，果蔬存不住，就这大白菜还能放的时间长些，看你们吃得惯不。”
守寺人年逾花甲，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袖戴着红色袖标，精神气十足，用热腾腾的饭菜招待他们。
只是如他所说，确实没什么可吃的，醋溜白菜、炒土豆丝，一人一碗糙米饭，称得上寒酸。
“家常菜么，吃得惯。”万里晴笑着说。
不过，当他吃了一口白菜，就发觉味道不太对，好像没有放盐，又试了口土豆，依旧没味，他不动声色咽了下去。
“盐用完了，物资还没送上来，我儿子住在山下的村子，隔两周给我送一次食材，这几年还好点，上面通水通电了，也有了信号，后勤处添置了冰箱，前些年，一到夏天，东西放不住，总坏……”
万里晴听着话，心里不是滋味。
金佛寺曾遭遇过一次盗匪入侵，浮雕壁画受到了严重破坏，那之后，文物局就派了专人进行看管。
守寺人在这儿一留，便是三十余载，与孤独为伴，跋涉在绝壁之上，让这栋建筑在时间的洪流中拥有永恒的坐标。
饭后，他带他们到后勤处休息，自己却仍打着手灯，清理殿前池水中的杂物。
万里晴走过去，想要帮忙，他笑着说不用，其实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就是闲不住，待久了，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了，看见一片枯叶落下，就想赶紧捡起来。
“家怎么能脏呢，对不？”他笑着问。
万里晴点点头。
后勤就两间住所，他们自然被安排在一间屋子。
万里晴躺在床上，歪着头，望着天边挂着的弯月，跟旁边的叶空雨说：“我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什么话？”叶空雨问。
“殷老写在修缮手记中的话。”
“……”
“建筑，是走进社会，关心人文。”
“……”
他说完，没听到叶空雨的回应，转头看，人家已经睡着了。
万里晴：“……”你的睡眠障碍能不能冒出来一下？
过了会儿。
他以为已经入睡的叶空雨，轻声开口道：“殷老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一定很欣慰。”
“你没睡着啊？”
“这回要睡了。”
“睡吧，明天还要早早下山呢。”万里晴关了灯。
隔日清晨。
他们告别了守寺人，往山下走。
“咱们买点食材，送上去吧。”万里晴提议。
“好。”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是你们啊！”村头，一辆皮卡行驶过来，司机探出头。
是那个饭馆的老板。
车厢里放着几筐蔬菜瓜果，还有衣物鞋子之类的生活用品。
“到山上给我爸送东西，金佛寺，老爷子在那当守门人。”
他说完，朝他们笑笑，开着车绝尘而去。
万里晴转过身，望着车轮扬起的阵阵尘土，感觉土仿佛打到了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一瞬间，他感到羞愧。
为以己度人而羞愧。
显然，往前跑不一定意味着时髦，留在过去也不说明就是迂腐，时代的列车轰隆向前，接力棒一代代往下传，都是历史书页上生动的注脚，没有谁比谁高贵。
关心人文。
是莫忘来时路的意思。
这才是殷老想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