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冬眠
季乐安原地缓了好一会,话语在脑海中盘旋几遍，才被他理解。
什么叫，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季乐安挡太阳的卫衣连帽软软顺后脑勺滑落,唰一下地露出他毛茸茸脑袋,碎发落在脸颊，显得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更呆了。
他脸上有着着急忙慌赶回来的汗珠，比划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相信问：“你说什么？”
裴烬予很有耐心，一字一顿：“一直住在这,不搬出去。就不会有这种苦恼了。”
季乐安的手猛地收回，改为叉腰款式：“天啊，裴烬予你是不是烧得更厉害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我让你好好休息的吧。快,快和我去医院,给医生看看就好了……”
下一秒,季乐安小嘴叭叭不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中,裴烬予起身，低下头，捏住他的下巴，在额上落下一吻。
轻柔的吻点水般触之即离，充满克制。他理所当然道：“没烧糊涂，我都没亲你嘴。”
“…………”
季乐安愣愣的，还保持着呆呆的双手叉腰动作。
好像,挺有道理。
裴烬予喉结滚了下，不太自然松开手，“我上网看过了,养猫要准备很多东西，但我还没选，反正你肯定要选些花里胡哨的。”
“等、等等。”季乐安终于找回点飞走的理智，被这一连串搞得都有点晕：“我还没说要养猫呢！”
裴烬予：“嗯，你先看看猫窝吧。”
季乐安：“我还没说！”
裴烬予：“知道了，准备什么时候接回来。”
季乐安被亲过的眉眼发烫，又急得染上薄红：“我们怎么能一直住在一起呢？就算是真情侣都会分手，但我们又不是真的啊，我们早晚会分开的，到时候猫要跟……”
原本听着他的话，裴烬予无声笑了下，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暗潮，下颌绷紧，牙齿抵住发出轻微响声。
只是他阴沉地抬眼，却发现季乐安收住了话头。愣神地僵在原地，紧皱着眉头，好像突然一下很不舒服似的。
脆弱、紧绷，茫然无措。
让裴烬予想起他喝醉时车里的瞬间。
裴烬予一下有些慌，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着急伸出去的试探收回，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误会了，我没说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啊？”季乐安蓦地回神，眨了眨眼。其实他刚才只是不小心想到过去。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不一样的，只要是爱着孩子，就算分开了也会继续爱。他们只是，不够爱而已。
他的手还被人捏着，轻轻地揉搓，恰到好处的力道把僵硬手指搓得发软，像是要化掉一样摊开。
裴烬予也是……不一样的。
和他们都不一样。
季乐安将手抽回，藏在身后用力握了握，忽然觉得过去的记忆模糊起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要和你一直住在一起而已。”裴烬予换了个说法，在住字上隐约咬牙切齿，“反正，除了你之外我也不会和别人住一起。为什么不能？”
裴烬予眯了眯眼，反过来质问：“难道你还想和别人住？”
季乐安一噎，转了转眼珠，犹豫反问：“没有别人？”
“嗯。”裴烬予满意了，再次换了个说法：“没什么问题，你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不妨碍我们当一辈子……“舍友”。”
“？？？”
季乐安觉得他说得好没道理：“哪有正常舍友一直住在一起，我又不是傻子。”
裴烬予若有所思：“没拒绝，当你同意了。”
季乐安立即改口：“那我先小小拒绝一下。”
看你还怎么说。
裴烬予第三次改换说法：“为什么不想和我住，你讨厌我吗？”
季乐安顿了下，大脑没想清楚该说什么，嘴巴已然凶巴巴道：“谁说我讨厌你了。”
“不讨厌，就是喜欢和我住。”裴烬予直截了当下了结论。
“你疯了吧！”季乐安赶紧要去摸他额头：“我看看，果然是烧糊涂了，医生，你的医生朋友呢？！”
裴烬予这次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弯下腰往他唇上靠：“不是喜欢，那就是a……”
季乐安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了，我们现在就养猫。”
他合理怀疑，裴烬予只是想养猫想疯了。
不能和病人一般见识。
裴烬予又和他确认：“到底养不养？”
“养！”
裴烬予黑沉的眸子抬起，抵住的胸膛震了震，轻笑出声，盯着莫名闭上眼的季乐安看，抬手摸了下他的脑袋。
季乐安小心睁开，眨巴几下望他，睫羽一颤一颤的。
怎么，这么可爱呢？
就在裴烬予感叹之际，季乐安忽然往前凑了凑，虎牙随着带笑的唇角，也露出来一点，“实话和你说，我一直都很想养只小动物。只是以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办法养，老是会出现点意外，我都快放弃了。裴烬予……我不知道，你好像突然给了我勇气。”
季乐安呼吸了下，抬手轻轻抱住裴烬予，把自己镶嵌进他的怀里。裴烬予比他高大半个头，稍微低下脑袋，就能严丝合缝抱住。
如此自然，如此亲近。他和他，就好像本该这么抱在一起。
季乐安安静了会，指尖抓了抓他的背，还扯了两下衣服：“谢谢你，今天特别开心，以后也会是。”
是因为他吗？
裴烬予感觉到胸口传来不受控制的跳动。他又何尝不是，季乐安总能轻而易举让他动容，哪怕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动作。
刚才不该亲额头的。
这下，实在找不到理由了。
季乐安说完，耳尖泛着红，又开始仰着头眨眼看他：“怎么不说话？你不说点什么吗？”
说出来怕吓死你。
裴烬予冷静地想，想把你按在沙发上亲，你要听？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季乐安脑袋歪了歪，明亮的眼眸闪过思索，恍然，“你跟我来。”
裴烬予疑惑扬眉，一边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一边问，“去哪？”
“你来就对了。”
季乐安回头拉他，一路把他带到次卧，推开门进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裴烬予第一次进他卧室，也是第一次打量那么清楚。比外面要夸张，床头柜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古怪东西，杂乱又有序。枕头两边的小动物玩偶摆成一排，由高到低挨个排队，连枕头都是小猫形状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会觉得不舒服。
“你等一下。”季乐安一进来就钻进柜子，噼里啪啦翻出来一堆盒子，嘴上不忘碎碎念，“我找找，我找找。”
裴烬予简单看了圈，忽然小心呼吸了下，“什么味道？”
“嗯？”季乐安含含糊糊的声音透过柜子门传来，“你是问我房间里的味道吗？那是我的香薰，是不是挺好闻的，你多闻闻。”
挺好闻的，还有点熟悉。
裴烬予疑惑的又呼吸了次。
就听那边传来慢半拍发言：“和我沐浴露是一个味道哦。”
和他的沐浴露是一个味道，和他是一个味道。
多闻闻……他？
几乎是刹那，裴烬予脑海里闪过一幕。
那是季乐安刚洗完澡，不小心在浴室里摔了下。
他把他抱出来，抱着被热水泡到柔软成一团的身子，他坐在他的大腿上，湿漉漉的水沿着他的身躯低落，打湿衣料。
柔软的黑发蹭在他的喉结上，挠得人发痒。
那时候，扑面而来的也是这股味道。
“…………”
裴烬予平息下去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冒出，为了转移注意力问：“你找什么？”
季乐安从柜子后面探出张雪白的小脸，笑嘻嘻回答：“很重要的东西。你要是无聊的话，坐在床上等我吧，我不介意的。”
“等我好了马上去床上找你。”
裴烬予：“……”
尽管知道他大概不是那个意思，但连续被干扰过的思维还是有点慢慢跑偏，忍不住发散了下。
这也，太快了吧。虽然他的确想过，不久前就想过。
但刚才季乐安还在纠结要不要住一起的问题，现在都邀请他直接坐床上了，他都没做好准备。
裴烬予想说点什么，比如他还在发烧，不太好，传染给他怎么办。但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有点怪，犹豫站在原地想了下措辞。
他都快想好了。
然而仅仅相隔没几秒。
季乐安已然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东西，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盒子清清楚楚写着退烧药三字。
“…………”
裴烬予盯着药盒，面无表情：“这是？”
“我想起来了。”季乐安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得意挺起胸膛，“你吃药盒里的没用可以吃这个，这个特别管用，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裴烬予：“……”
嘎吱嘎吱——
“什么声音？”季乐安耳朵动了动，警觉抬头。
他手上的药立马被拿走了，裴烬予面不改色松口：“行。”
算了，好歹，季乐安要和他一起养猫了。一个长远的承诺，他至少已经学着迈出一步。
裴烬予转身准备离开。
季乐安在他后面喊：“你怎么不说谢谢，快说谢谢！”
“谢谢。”
“太敷衍了吧。”季乐安抗议：“要说谢谢小季医生。”
离开的背影停了下，声音到底还是传来：“谢谢小季医生。”
直到憋气关上房门，季乐安才倒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疯狂扑腾被子。
“谢~谢~小~季~医~生~”季乐安笑嘻嘻重复完，又被自己逗笑，“哈哈哈裴烬予那个语气，好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他怎么了呢。”
笑着笑着，季乐安突然表情一顿，爬起来拿过桌上的笔。
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在笔记本里写歌词，灵感如闪电般划破迷雾，极其巨大又无法抗拒的感觉涌入心头。
思绪在脑海内狂舞，原本模糊的构思瞬间变得清晰而生动。每一个词句都像是有了生命，争先恐后跃出，催促着手指将他们化为文字。
直到最后一笔停下，季乐安才从那个永无止境的状态中回神，喘了口气。怔愣望着笔下歌词。
好像，自从那天的录音棚回来后，每次和裴烬予相处一点，他就能有新的感觉，以至于这首歌都快被他完善了。
甲方居然也真的不急，到现在都没催他一下。
也许，他真的能交上满意的作品也说不定。
季乐安脑海里突兀冒出个念头。
好想和裴烬予谈恋爱啊。
这样是不是能写出……
不行不行，他在想什么，怎么能有利用别人的想法。裴烬予对他这么好，他也太坏了吧。
季乐安拍拍脸，拿出手机找到联络人。
“喂，是我呀！”季乐安也不管隔着电话对面能不能看到，笑得特别灿烂，“小团子，我想领养它，可以吗？”
“真的吗？”前台小哥惊喜道：“太好了，我一直觉得，它真的好像在等你。你不知道，别的领养人来看它它都不怎么动，明明平时也很活泼的，但一有人来，它就躺在那，怕被人发现一样。”
“我还以为它不想离开，哈哈，还好没有，你一来它就特别亢奋，比平时都要活泼好多。”
“总之，你愿意带走它就太好了！”
每天趴在透明的玻璃门上，不断往外看。
看到有人进来，就蹦跶着想要让视野高点，再高点。等看清来人的面孔，又重新趴回去，等待下一次。
季乐安握紧手机，鼻子一酸，赶紧揉揉眼睛，又眨巴两下，重新笑起来，“你之前是刻意没告诉我的吗？谢谢……”
“哎呀。”前台小哥不好意思挠头：“也没什么啦，只是觉得说出来让你为难嘛。”
季乐安抱着膝盖，望向窗外，看鸟儿停留在他的窗口，又飞走，却留下一个小小的足印，“我明天，就去接它。”
给它一个家，也给自己一个。
鸟儿飞走了，却留下了足迹。
哪怕最后，他们终究要离别，也一定会留下什么的吧。就算什么都留不下，可裴烬予说，它们都会是真的。
“我帮你先登记了！”前台小哥边说边叮嘱：“待会给你发个领养攻略，你根据上面步骤来。我们这里参加领养活动会赠送东西的，如果你还想买点其他用品，可能会很多，明天我帮你拿回去吧？”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季乐安真诚地笑了笑，又慢吞吞说：“我……男朋友会和我一起来。”
挂掉电话，不知道去哪疯玩了的顾星乔终于记起给他发信息。
【星星：已平安到家！】
【我有猫了：1】
【星星：哈哈哈好人机，等等乐乐你养猫了？】
【我有猫了：是的！明天我就有猫了！】
【星星：太好了！】
【星星：啊差点忘了，我是想问，你哥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老问我你和你男朋友的事。】
季乐安：“……”
他还真不知道，季容这么严防死守的吗？
一点不好的预感诞生。
【我有猫了：那你，怎么回他的？】
【星星：放心吧乐乐，我当然是拼尽全力赞扬你们的恩爱，描述你们真挚的感情，你哥都听呆了哈哈哈。】
季乐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就说！为什么他一再强调他和裴烬予是假的，季容还一直不信。
原来背地里有人把绳子往回拽。
但季乐安也不能说什么，顾星乔的确不知情，会这样也无可厚非。
要不……和他说一下。
不然他哥指不定还得搞出什么幺蛾子。
季乐安犹豫着，删删减减打字，把事情原委隐去不能说的后发给顾星乔。
【我有猫了：所以，就是这样。下次我哥问你，你可千万别那样说，直接说我们是假的就行。】
【我有猫了：这件事别和其他人说。】
沉默持续了许久。
也不知顾星乔做了什么心里路程，对面反复输入又反复消失。
将近五分钟后。
【星星：。】
季乐安也回他句号。
一连串句号刷屏几分钟。
终于。
【星星：眼前好像闪过了很多电视剧的影子，还是几十年前那种。】
季乐安没看懂，解释：
【都是意外。】
【星星：妈妈呜呜，我磕到真的……】
撤回。
【星星：我磕到假的了。】
【星星：不是，那我问你乐乐。你难道，就一点都没心动吗?】
"…………"
【我有猫了：没有啦^-^】
结束聊天，所有打字的淡然都消失无踪。
季乐安下意识看向系统。
好感值：98。
只差两点了，很快就能达到，进步可以说是神速。可他却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满脑子都是他们同居开始发生的一件件事情。
还有裴烬予那些让他产生联想，误会的话。
越想越是想不通，往常条理清晰的思维一遇上这些事情就开始绕弯，混乱起来。
任务完成了，然后呢？然后也不影响他们继续在一起，按照裴烬予的说法，只要他想，就可以一直住在这。
可是，裴烬予想要的是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现实里，有钱有势，想要什么都可以买到，梦境中，那个孤独的坐在窗边，比他大上一点的小男孩。
裴烬予想要什么呢？他能给他什么呢？
他也想知道，也想让他开心。
可他，能做好吗？季乐安甚至有点畏缩，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有这种念头。
会担心是不是误会了，弄错了。如果只是觉得裴烬予帮了他，对他好。又或者只是因为任务，因为生死产生了依赖，在危险的刺激下，错误的把其他东西归因为对他的情愫。
那如果有一天他离开那座摇摇欲坠的桥了，清醒过来，该怎么办？
如果就因为他的草率，他的误会，轻易的选择了。最终……最终向他的养父母一样，让裴烬予失望了，受伤了，该怎么办？
他不想那样。
他不想和裴烬予，有任何争吵。
所以，至少现在还不行。
季乐安盘坐在宽敞的地毯上，却反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挣扎去洗漱了下，回来摊在床上，闭上眼试图睡觉。
好在季乐安没有失眠的毛病，哪怕心里乱糟糟的，闭上眼开始数小鸟。一二三，一二三，竟也成功睡着了。
“季乐安——”
混混沌沌的梦里，一道呼唤声从天外传来，季乐安被唤醒，茫然眨巴着睁开眼。
看到裴烬予坐在他床边，双腿交叠，身上换好出去的衣服，手里还捏着他的脸。
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照到他脸上，让轮廓分明的眼窝很深，垂下来挡住一片暗冷的光，目光却透露出一丝柔和。
季乐安怔愣着，望着他下意识问：“我睡多久了？”
裴烬予挑眉，好笑道：“十二年？”
季乐安吓得抓起手机一看，没好气拿手指蛐蛐他：“瞎说什么，才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裴烬予皱眉，“你冬眠了？一睡睡半天，我是看你不出来吃早饭，以为你昨天又熬夜，怎么睡这么久？”
“鸟是不会冬眠的！”季乐安哼哼着反驳他。
很快反应过来。
呸，他又不是鸟。人也不会冬眠！
经过这么一打岔，前一天的纠结心态消失无踪，和裴烬予简单的交谈，就好像有风轻轻吹过，把他的焦虑和烦恼，都“哗啦”一下吹散。
最重要的是，他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季乐安起身，蹦跶着拉开窗帘。
享受阳光照到身上的感觉，对着窗外一指，又煞有其事回头：“走，我们要去迎接主子回宫。”
裴烬予忽然笑出声，上去拎住他的后颈，“先去吃你的早饭。”
“诶，诶放手。”季乐安扑腾着叭叭，“我看不见路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却没有一点肢体反抗，任由裴烬予半抱着自己，全然把信任交给他。
好不容易洗完换好衣服。来到桌前，季乐安看都没看，拿起袋子里的包子就往外跑，“我们先走嘛，边走边吃，反正是你开车。”
十分钟后，季乐安坐进副驾驶，啃起包子。
他发现了，某个时间段开始，裴烬予跟他出去很少会叫司机来开车，基本都是他自己开，还老喜欢让他坐副驾驶。
季乐安嚼嚼包子，吸口豆浆，有些出神地想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
“季乐安，你有没有想过。”
裴烬予突然的开口打断他的思考，季乐安嘴里不停，“哼”出一声表示疑问。
裴烬予扯了扯唇角，看似淡定道：“猫来了，你打算让它先住哪？”
“哪都可以啊。”季乐安继续喝豆浆，不在意回答。
“可是，本来的两间空房给你充当工作室了。除阳台外，暂时没有其他房间，阳台又还没封窗，当然……”
裴烬予看了他眼，控制住笑容，低声道：“你也可以先把次卧腾出来，暂时给小猫住一下。”
“那我睡哪？”
“你可以，和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