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双相情感障碍,俗称的躁郁症。

双相情感障碍是由于过度焦虑、精神压力过大、遗传等因素导致的大脑神经递质失常、多巴胺过度活跃，多表现为狂躁、抑郁等情绪问题。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是个很陌生的病,但是对于迟樾，他太了解了，抑郁症属于单相情感障碍，而“双相”则是患者在两种极端状态下反复波动。

这个名词在迟樾十四岁时第一次听说,来自他的母亲孙琳，在此之前医生只觉得孙琳是抑郁或者焦虑症，直到那年夏天医生告诉她，她大概率是患上了双相情感障碍,之前是误诊,属于很严重的精神疾病,最好住院治疗。

孙琳拒绝了，毕竟当时的她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实在没有时间住院,当然那会儿她也没有意识到这个病的可怕之处。

十年间，他看着孙琳从最初的确诊到后面性情大变，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她的世界观不断建立然后崩塌,然后再重建，直到彻底摧毁。

迟樾曾经无比厌烦她的歇斯底里控制不住情绪，因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发脾气，动不动找他吵架，厌烦她明知道自己有病却不承认,拒绝接受治疗,只知道没完没了的折腾别人。

但现在他害怕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跟孙琳一样,开始迷恋现在这样拥有无限精力的感觉，谁能不希望自己有愉悦的心情和更高的效率，好似做什么都能成功，这种爆棚的自信心就像是兴奋剂，让人沉迷。

他以前陪孙琳去医院时遇到过一个患者，才十八岁，高考那几天恰好赶上躁狂发作，竟然超常发挥考了六百多分，但是他大学读了两年还是退学了。因为人的情绪就像一颗蓄电池，只能逐渐消耗无法增加，身体的过度透支后往往伴随着严重的抑郁发作，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会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

西莫说：“先不管你的手伤，单说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就很难上赛场，你现在处在躁期，或许你真的能赢，但是以后呢？你不能只顾眼前，如果你不重视，后续轻躁狂有可能变成更严重的躁狂发作，可能出现其他的精神病性症状，像是幻听或者幻视，就像你的……”

他觉得后面的例子不适合讲了，及时刹住了车。

迟樾怎么会不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后。

他平静的说：“退赛吧。”

他丢下这句话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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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钟，室外球场被四个大功率夜灯照得亮如白昼。

白色边界线框住的矩形场地中央，四周万籁俱寂，迟樾仰躺在地上，安静地看着夜空。

俱乐部位于学院路，这一带的体育场馆集中，白天时喧嚣不断，但到了夜晚就异常的静谧。

倏地，一颗球朝他飞过来，迟樾敏捷地抬手接住，拿下来一看，是一颗画着他Q版头像的网球。

眼尾锋利，嘴角向下，看上去很拽的样子。

他笑了声，眼前覆下来一道阴影，他抬眸，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许繁星站定，弯着腰瞧他：“画得可爱吗？”

迟樾点头：“可爱。”

许繁星蹲下坐到了他旁边，然后跟他一样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大概是网球场足够大，这样看着天空还真有种置身外太空的感觉。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说话。

许繁星偏头打量他几眼，实在无法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多余的情绪，于是又将头扭回来：“你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迟樾顿了会儿，缓慢地开口：“我在复盘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很不正常？”

“em……有一点吧，”许繁星不想骗他，手指伸过去，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衣角：“至少以前你从来不会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迟樾身上穿得是一件荧光绿色的球衣，背后印着超大的英文“chillvibes”，走在路上自带光圈，都快要比绿灯还要扎眼了。

迟樾说：“前几天，一次性买了48种颜色。”

许繁星：“……”

感受到了他的无奈，迟樾又笑了：“是不是觉得很离谱？其实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太离谱了，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可当时我是真觉得自己马上要赢了，就想着站在领奖台时要闪瞎所有人的眼，所以一定要穿得亮一点，是不是很好笑？”

许繁星并不觉得好笑，反而很担忧：“迟哥……”

迟樾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自言自语地说：“人类为什么会这么脆弱，总要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疾病，如果人这一生一定要患病的话，我还是希望得癌症就好了，也好过，慢慢变成一个疯子。”

许繁星感觉呼吸都紧了，他去握他的手：“不会的，你不要这样想……”

迟樾反握住他的手，将头缓慢地往他身上靠，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其实我在去年东京站时就感觉不对劲了，但是我当时只是以为压力大，现在想来或许西莫说的是真的吧。”

“就算是真的也没有关系，一定会好的。”

迟樾缓慢闭上眼睛，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问他怎么找到这的，想亲亲他，再抱抱他，但他好累，手指连动都力气都没有了，比起累，这更像是一种麻木，他像是高负荷运转的机器，链条断了，动不了了。

只是没过一会儿，就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许繁星伸手抱住他，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姿势生疏又笨拙，轻声道：“如果累的话就睡一会。”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闪烁如夜晚的星辰，带着最纯粹的爱意。

“我陪你。”

“……”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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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运会期间，中国体育代表团共拿下46枚金牌，位列总榜第一。

然而赛后引发最多讨论的却不是斩获金牌的运动员们，而是中途退赛的迟樾。

团队经过商讨后果断放弃了这次决赛，并在推特和国内社交媒体发博文称迟樾因左手腕韧带撕裂退赛，后续进入休赛期，归期未定。

但是网友们并不买账，舆论的声音负面居多。

【迟樾你在干什么，这是奥运会，你以为是小区门口的选拔赛吗？说退赛就退赛会不会太随意了】

【草，多少运动员打封闭也要上次，你凭什么浪费名额！】

【韧带撕裂？不会是砸摄像机撕裂的吧？】

【笑死了，前一天还在激情辱骂裁判，怎么第二天就韧带撕裂了？】

【一手好牌砸个稀烂，肯定是知道自己拿不到奖牌了，不想丢脸赶紧找个理由退赛，挽尊呢】

【真自己退的？不会是磕药被禁赛了吧？】

【带伤参赛的有多少，就他矫情吗？他到底在干什么，除了刚转职业那一两年成绩突飞猛进，后面都是在干什么？我真的是无语了，实力不行就回家吧，别再出来丢人了】

【楼上也别太恶毒了，他妈妈好像去世了，对他影响挺大的，估计是心情不好吧】

【都多大的人了还妈宝吗？】

【这件事离谱到怀疑他是买了彩赌的程度】

【可是他本来就实力不行啊，不知道你们在吹什么，靠颜值上位，搞出一大堆梦女捧着，体育圈也搞这套真是服气了】

中国男网长期落后与欧美国家，除了历史沉淀和人种差异外，还有部分原因是缺乏系统化的青少年培养体系。相比于其他体育项目，网球前期的投入实在太大了，赛道甚至比足球还要卷，除非打进前一百，否则几乎是入不敷出，所以优秀的体育苗子更倾向于选择其他“更有出路”的项目。

因此迟樾的出现意义非凡，但问题就在于他出成绩太早了，各路媒体不遗余力地将他捧上高坛，讲述他转职业一年内就能取得这样辉煌成绩，日后妥妥的世界第一，把他形容成天才级别的硬核选手，用尽所有溢美之词，甚至把各种伟大之类的词汇添到他身上，把他和国家荣誉挂钩，尽管迟樾从未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最大的愿望是“为国争光”。

网络擅长造神，也擅长把人拉下神坛。

迟樾退赛事件在网上发酵了几天，黑粉带节奏说他退赛是假的，磕药被反兴奋剂组织禁赛才是真的，粉丝要求团队出来回应，但是团队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解散了粉丝应援会，这下直接引发众怒，一场史无前例的网爆引燃了网络。

就连他签约的俱乐部都被冲了，粉丝堵在俱乐部门前，让很多球员都无法训练，俱乐部不得不弃车保帅，连夜声明与迟樾解约。

吃瓜群众更是喜闻乐见，看着在两天内就被拉下神坛，成为众矢之的迟樾，高喊两句痛快，再顺便踩两脚，尽管他们并不认识。

甚至有博主赛博判病，说他精神不正常，很可能有抑郁症。

【我看着不像抑郁症，更像是超雄】

【抑郁症是什么时尚单品吗？明星也抑郁，运动员也抑郁，真抑郁了还能砸摄像机？别侮辱抑郁症了好吗？】

【我觉得大家还是太宽容了，这种拿国家税收养的运动员没有成绩应该把钱都要回来】

【自己素质不行还赖抑郁症？】

【怎么屏蔽这个cy啊，yyz去挂号啊天天挂热搜干什么？能治病？】

太多难听的话让许繁星气得发抖，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对陌生人抱有这样的恶意。

许繁星知道自己不应该看，但是忍不住的一次次在搜索框搜他的名字，他渴望有人会站出来替他说几句话，制止这些毫无根据胡乱造谣的键盘侠，但是没有。

既然没有，他就自己下场。

狂野猩猩：【请不要毫无理由的攻击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允许继续比赛但是以后他一定会回来所有谣言我已经取证了造谣是违法行为】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很明显这条微博说的是谁，没几分钟他自己的微博也沦陷了，各路吃瓜群众冲到他的评论区谩骂，连他的漫画也因为题材被说成是迟樾梦男漫画，有原型，不止如此，他以前在网上发癫的评论都被拖了出来。

【比赛是可以随便退的，但说是说不了一点的，否则就告你哈，这就是我国运动员的胸怀】

【这个博主我知道，之前cy超话中有人扒出来了，他就是cy那个男朋友】

【啊，他吗？怪不得替他说话，蛇鼠一窝】

【博主以前还接过色稿】

【这个猩猩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在d音看网黄，笑死了哈哈哈哈，到底哪来的脸啊，你告吧，又是名誉权吗？】

【你不会是也有抑郁病吧？语无伦次的，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用吗？滚回小学重读】

【包的，yyz跟yyz才能玩到一起】

所谓祸不及家人都是假的，网友喷起来才不管你是谁，连祖宗十八代都要拉出来挨骂。

不出一个下午，许繁星的长相学历以及过往所有的言论全都被扒了出来，贴出来一字一句的审判，没有人能经受住这样的审判。

许繁星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联系了上次帮他起诉无良工作室的祁律师，要她告这些网络喷子。

相比与许繁星的焦灼，迟樾的团队显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也或许因为他们外国人的身份，对国内舆论并不是很在意。

但是许繁星放心不下，执意要他们出来澄清：“你们就这样让他一直被骂吗？去告他们啊！”

陈教练说：“告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许繁星：“那你们就再解释一下，把病历贴出了，这样他们总能相信了吧。”

在他心里，伤病是最具说服力、最小程度减少舆论的理由了，没有人会恶毒到追着因伤退赛的运动员辱骂吧。

陈教练说：“没用，你以为说生病网上的喷子就会放过你？真是太天真，职业球员内部得双相的人并不在少数，但从来没有人敢公开承认，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

“职业体育圈对心理健康问题污名化很严重，而且双相需要药物管理，会涉及反兴奋剂规则，这种问题一旦牵扯出来影响太大了，不如闭嘴。”

许繁星也只好跟着闭嘴了。

“当然我们肯定是不可能任由这些人造谣，挑事的大v肯定是会起诉的，但是悠悠之口只能用时间来消化了。”

路易很无语，他压根不明白舆论为什么会闹这么大：“我们是自费打比赛的，压根没有对不起谁，想退赛就退赛，想上场就上场，他们到底在唧唧歪歪什么玩意儿？除去奥运的光环，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赛，最多等同于一场1000分的比赛，放弃就放弃了呗，一年那么多比赛，谁能从头到尾打完，真不明白网友为什么这么看中。”

许繁星：“这不一样，奥运的观众基数太大了，而且这和APT的比赛不一样，这次是代表国家的。”

路易翻了个白眼：“代表谁都不值得冒着伤害身体的代价上场，自己才是首位。”

许繁星：“我懂，我只是不希望他被骂。”

琳娜说道：“星你不用焦虑，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现在骂的这么惨，你信不信过两年等我们拿了成绩回来，网上就会一片祥和，甚至是追捧了。”

许繁星没说话。

可能吧。

但他还是有点难过。

正说着，迟樾进来了。

看见他，众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网络舆论。

不过迟樾早在外面听到了，扫了眼他们，轻慢地别过头去倒了被水递给许繁星：“别难过了，既然是比赛就有输有赢，就算我坚持上场也不一定赢，你就当我输了，我一年内输的比赛不计其数，无所谓。”

许繁星捧水杯：“我不是难过，我是怕你受影响。”

迟樾看着他，眼神逐渐柔和下来：“舆论不会影响到我，但你要是因此难过，就真的影响到我了。”

许繁星张了张口，一大段话呼之欲出，到嘴边又被吞下去了。

迟樾：“再说所有的谩骂都与成绩有关，是我浪费了一个名额，本来就是我的错。”

提起这事，许繁星更气了：“你没错，这又不是跳水、乒乓球什么的，网球本就不是我们国家的优势项目，没有你，也不会有别人。”

迟樾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抬手捏了下他的脸。

许繁星：“网上这些喷子就是些见不得光的键盘侠，现实生活肯定不如意，才会无聊至极的逮着一点话术就往死里黑，我反正已经联系律师了，告不死他们。”

迟樾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每个字都像是进了耳朵，但是轻飘飘的，很快又从另一边耳朵飘出来了，他盯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饱满的下唇沾了水，粉粉润润的，跟果冻似的。

迟樾现在只想亲他。

事实上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两片唇瓣贴在一起，像羽毛一样，轻轻掠过心脏，痒痒的。

“？”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接吻，可吓坏了一旁的路易，他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等等，你们两个居然……”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琳娜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捂住嘴巴给拖走了：“唔、#&％*…”

路易：“让我花生、让我花生啊……”

琳娜冷酷拒绝：“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