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番外二 两只小猫的日常（上）
（1）
骨碌从床上滚下去的那瞬间，晏尔知道大事不好了，可卡布就睡在他床底下——小狗要被自己压扁了！
他大喊“丞相快躲开”，脸啪唧埋进毛茸茸的狗毛里。
晏尔吃力地撑起身，抬起脑袋，对上一颗硕大的狗头。
这狗足足大了十倍，眼珠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黑鼻子怼过来，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舔他的脸。
晏尔差点窒息，偏头躲开热情的可卡布，踩着狗背，手忙脚乱地顺着背毛刺溜一下滑到地板上。狗也跟着起身，好奇地端详他，俯首叼他的后颈皮，晏尔躲闪不及，四爪扑腾着升空。
他发出急促的喵嗷叫，让狗放下他，狗听不懂人话，没有松口，叼着他晃荡着往外走。
晏尔生无可恋地垂下头，如果没猜错的话——
他抬起只手，山竹形状的小白爪清晰呈现在眼前。
（2）
“你在干什么——舔狗！松嘴！”
是裴意浓的声音。
他从楼梯走上来，一把逮住狗，屈膝掰开嘴，抢救出被嗦成芒果核的小奶牛猫，攥着可卡布的嘴筒子训斥它，“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耳朵不乐意跟你玩你就别凑上去，一天到晚追着猫舔，毛都给你舔臭了！”
晏尔狂甩脑袋驱散小狗的口水味，接着抬爪拍了拍裴意浓，喵声喵气地问：“现在什么情况？我最近没打算当猫啊，钟悬去哪了？”
昨晚小黑猫还赖在他怀里睡大觉，怎么一觉醒来自己又成猫了？
“知道知道。”裴意浓揉了揉小猫脑袋，理解它的不满，单手捞起可卡布说，“半个月没剪毛就变邋遢狗了，我让阿姨带它去美容，没空烦你了。耳朵，你下楼玩去吧。”
可卡布一听“剪毛”如临大敌，在裴意浓的臂弯里仰头长啸，吠声盖住了猫叫，裴意浓烦不胜烦，三步并作两步下楼了，将喵喵叫的晏尔甩在身后。
语言不通就是麻烦！
晏尔扭头跑回裴意浓的房间，开机打开文档噼里啪啦打字一气呵成，守在电脑旁边等他回来。
乌黑的尾巴在桌上甩来甩去，越甩越快，逐渐变得不耐烦，梆梆敲着桌边。
“啪嗒”一声，尾巴尖把身后的相框扫倒了。
晏尔回头，随意瞥了一眼，情不自禁往前凑，胡须几乎要戳进照片里。
这张照片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普通的一家三口的合照。
但是一家三口就是最大的问题，从他生下来开始家里就是四口人，什么时候出现过单数！
我呢？
你们把晏尔扔到哪里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意浓终于回来了。
晏尔抬起脑袋瞪他，眉骨下压，盖住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生气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小猫脸上，接着一记飞腿把相框踹下了桌。
“耳朵你干什么？又捣蛋！”
还没来得及将相框捡起来，裴意浓先一步看到电脑屏幕里莫名其妙不知来由的几个字，他愣了一下，念道，“‘钟悬去哪儿了’……他是谁啊？刚刚谁来过我房间？”
奶牛猫瞪着他。
裴意浓一头雾水，却没放在心上，俯身捡起相框，摆正放好。
晏尔紧盯他不放，瞳孔收竖，一只爪子跃跃欲试，随后猛地扑过来。
裴意浓眼疾手快，钳住它的前爪，按着猫咪柔软的身子捋了把猫脑壳，奶牛猫张嘴就咬，被裴意浓曲指顶住了上颚。
这一套动作熟稔得像是发生过八百遍了。
猫恼怒地甩了下尾巴。
“一天到晚搞偷袭，你又打不过我。”裴意浓笑了起来，握着猫的小白爪上下摇一摇，随后便松开了它，“好了，其实是你的小爪子踩出来的？居然能成句，耳朵真厉害。”
这个世界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晏尔不再是晏尔，裴意浓也不认识钟悬了。
奶牛猫烦得要命，从裴意浓掌心拔出爪子，跑开两步又觉得不甘心，在房间里一通捣乱，摔烂三根钢笔，踢飞游戏机，把平板屏幕咬出两个小坑后，它被裴意浓捏着后颈皮压制住，脑袋瓜上挨了一下。
猫愤怒大叫，裴意浓塞过来一块冻干，堵住它呜哇乱叫的猫嘴，随即便把它扔出房间。
啊啊啊可恶！
奶牛猫咔擦咔擦嚼着冻干，抓狂地心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晏尔，家里双胞胎中的老大，怎么会沦落到变成裴意浓养的宠物猫！
（3）
晏尔步伐沉重，耷拉着尾巴往一楼去。
他心情沮丧，看什么都不顺眼，家里的大小盆栽都惨遭猫手，无辜经过的扫地机器人也没有幸免，梆梆挨了猫几拳。
扫地机好心避让，奶牛猫非但没有领情，还踩了上去，开着扫地机面无表情地巡视自己的领地，边听无聊的人类说猫的坏话——
爸爸笑话猫的声音：“弄弄你看，你弟弟又在开猫车，欺负家里最没脾气的东西。”
阿姨告状的声音：“何止哦，阳台那几盆蓝雪花今早刚开，漂漂亮亮的，一会儿没看住被这坏猫咬得就剩叶杆子了。”
裴意浓凉飕飕的声音：“它现在的牙口已经可以咬穿我的平板屏幕了。”
晏尔充耳不闻，惫懒地趴在扫地机上面，猫身压得它停止运行了也不动弹，猫尾巴啪啪打在机器上。
阿姨看不下去，走过来把它抱到一边，解救了扫地机。
真没劲。
晏尔扭头走了，尾巴垂在地板上，溜溜达达地换了个无人打搅的地方。
“怎么没精神了？耳朵，过来。”
裴意浓想陪它玩一会儿，奶牛猫冷眼相对，没有理会晃动的逗猫棒，猫爪按在裴意浓手背上，低头就咬，打定主意做一只忧郁的装订机，要在他手指上咔擦戳出两颗小孔。
裴意浓倏地缩回手，猫不恋战，转眼便跑了，拖着尾巴躲进窗帘后面，任凭裴意浓怎么叫它都不出来。
不知道这猫今天怎么了，冻干嚼得没滋没味，捣蛋的时候也不会故意停下来看人的脸色了……
“生病了吗？”裴意浓小声嘀咕，手探进窗帘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晏尔坐在窗帘后面思考猫生，把裴意浓几次三番伸进来摸猫肚皮的手挠退后，烦闷地趴在地板上睡了一觉。
醒时下雨了，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将院子里的芒果树吹弯了，硕大的雨点裹挟着落叶砸在玻璃上，水汽氤氲，模糊了晏尔的视线。
可卡布美容归来，从潦草小公狗变成了精致…小公狗，被阿姨抱进雨廊。
晏尔正郁闷着，见到爱犬依旧高兴不起来——
连自己这个人都没有了，狗丞相肯定也不是他的丞相了！
呵，有的人终于可以独占父母、家产还有家里的狗！
裴意浓你满意了！！！
晏尔转身欲走，猫咪绝佳的动态视力忽然捕捉到铁栅栏外什么东西动了下，一道水痕自玻璃上方滑落，狭窄的清晰视域内，探出一簇被暴雨淋湿的黑毛。
那是……
奶牛猫怔愣了一瞬，粉鼻头贴上冰凉的落地窗。
（4）
雨声太大，起初没有人留意到一道黑影的蓄意闯入，它从阿姨腿边掠过，掀起一阵微凉的黑色小旋风。
阿姨在玄关换鞋，意外瞥见地板一道水淋淋的水痕，抬眼看过去，惊声道：“哎——这猫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裴意浓从书里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帘鼓出一小块的地方是耳朵在睡觉，除此之外，他没看到哪儿还有猫。
爸爸恰好从楼上下来，经过客厅时险些滑倒，地板莫名湿了一块。
阿姨信誓旦旦地说：“我看见了，就是猫，一只黑猫。”
他们循着木地板上漉湿的猫脚印，站定在客厅角落。
一团黑毛球隐匿在边柜的阴影里。
黑猫端坐在地板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前爪上，明明被雨淋得狼狈，像颗乱糟糟的黑海胆，眼神却很镇定，微亮的金色眼瞳望向它们，无辜且柔弱地眨巴了两下。
阿姨纳闷：“这猫怎么像个人一样？看着怪有礼貌的。”
“黑猫有灵性。”爸爸说，“最近降温，又下这么大雨，猫都没地方过夜，是特地来找我们求助的吧？”
裴意浓躬身去抓它：“那就留几天呗，绝育了再给它找领养。”
黑猫偏头看他一眼。
裴意浓伸出去的手顿了下，莫名觉出一丝怪异。
没等他细想，一道小身影闪电般掠过脚踝，把黑猫扑倒在地。
奶牛猫瞳孔竖立，肉垫踩在黑猫湿淋淋的毛发上，将它压在身下，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急促叫声：“喵——嗷——”
“耳朵——回来！别打架！”
三个人吓一跳，生怕自家小猫霸凌外面来的流浪猫不成反被流浪猫揍。
这只坏猫在家里作威作福打遍全家无敌手靠的是所有能喘气的不能喘气的都让着它，把小耳朵当皇帝惯着，可不是它那小猫手有多彪悍，或者那对小尖牙有多威猛。
晏尔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满腔委屈无处倾诉，只化作大声的喵呜：“你怎么才来啊！”
黑猫抬起脑袋，潮湿的黑鼻子贴了贴奶牛猫的粉鼻子，分去些冰凉凉的雨水气息。
钟悬回答：“我的复活点跟你不在一个地方，所以晚了点。”
“什么复活点？”晏尔挪开爪子，见到他，心里总算安定了些，“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某个人的梦境世界。”钟悬翻身起来，告诉他，“我们入梦了。”
（5）
晏尔若有所思。
晏尔恍然大悟。
晏尔怒火中烧，握紧小猫手久久不语——
都怪可恶的裴意浓，想做独生子之心不死！
钟悬不懂他在发什么呆，凑近嗅了嗅他的脑袋毛，奇怪地问：“你在梦里也不喜欢舔毛？身上怎么一股狗味？”
晏尔梆的给它一拳。
“你打我干嘛？”黑猫呆了两秒，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额头，“不是吧，梦里的你脾气怎么比外面还大？”
“我消失了！你懂吗？这里没有晏尔了！”奶牛猫梆梆跺脚。
钟悬不是很懂：“也没我了。耳朵，这只是个梦而已，梦醒就结束了。”
晏尔依旧很生气：“他就不应该做这种梦！”
怎么会有人霸道到连别人做什么梦都要管？
钟悬不能理解，铜黄色眼睛望着他，直白地问，“被裴意浓养着，过好吃好喝的少爷日子不是你的人生理想吗？除了换了个物种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吧。”
这话晏尔还真说过，他反驳不了，更生气了，眉骨压低，掩住了那双明灿灿的圆眼睛，气势汹汹迈步过去，一脑袋撞向黑猫。
“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有我陪着你呢。”黑猫抬爪按住它的额头，“别撒娇了，我身上都是水。”
奶牛猫抬眼看它，喉咙里发出一串委屈的咕噜声，猫头呜呜乱拱，蹭它漉湿的脸颊毛。
“这猫脾气真好，”阿姨感叹，“被耳朵这么欺负都不还一下手。”
晏尔猛地把脑袋拔出来，冲她喵喵叫：“污蔑谁呢！猫怎么欺负他了！就算真欺负了也是他乐意，要你管！”
钟悬有点想笑。
晏尔扭回头，逼问他：“钟悬，你说是不是！”
黑猫正想配合地喵两声，一道阴影覆盖过来，随后猫身忽然整个腾空，被人拎了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黑猫小小地叹了口气，没有挣扎，放松了爪子任由人抓。
“不伸爪子，好小猫。”爸爸抱起它，捋了把湿哒哒的猫背，“淋成这样，先给你洗个澡吧。耳朵也有段时间没洗澡了，这次一起洗了。”
晏尔闻声一愣，掉头就跑，被裴意浓半路拦截，原地提起。
裴意浓熟练地躲开奶牛猫咬过来的小尖牙，对阿姨说：“阿姨你别当面说耳朵，它听得懂，会生气。”
他往浴室走，小声安抚奶牛猫，“那只猫就是暂住几天，不抢你地盘，别气啊。耳朵也是好小猫，好小猫不吵架也不打架的，知不知道？”
晏尔看向前面钟悬垂下来的黑尾巴，很不服气地挂在裴意浓的臂弯里，喵声喵气地学舌：“好小猫不吵架也不打架的知不知道，知道你个大头鬼。”
（6）
做猫的局限性就在此处，不管晏尔乐不乐意，他都和钟悬一起洗了个泡泡浴，两只猫被洗得喷香，塞进宠物烘干箱里吹毛。
柔风吹得晏尔昏昏欲睡，他用爪子垫着脑袋，强撑着没有睡着，等钟悬吹得差不多了，走过去推推他，要钟悬翻个身。
钟悬侧头看他，无奈照办。
刚翻出肚皮，奶牛猫啪唧倒下去，脸埋进黑猫蓬松的肚毛里，小白爪不安分地动了动，嘴里哼唧着：“轮到你给我当枕头了……钟悬，你好软哦。”
黑猫轻咬一口奶牛猫蹭过来的耳朵，喵了一声制止它：“要睡就睡，别乱踩，我没奶。”
晏尔眼皮越来越沉，胡乱哼了几声便睡着了。
钟悬侧身看他，漂亮的小奶牛猫压在身上，陷在猫毛里的脸颊圆融可爱。
睡颜并没有比平时乖巧多少，嘴巴微微张开，唇边那颗没藏好的小尖牙彻底暴露了此猫不服管教的叛逆习性。
烘干箱温温热，猫的体温也暖烘烘的，心脏贴着心脏咚咚响。
黑猫垂眼盯了好一会儿，缓缓靠过去，带着倒刺的舌尖舔过奶牛猫毛茸茸的脸颊。
妈妈回来的时候，爸爸正把两只猫从烘干箱里放出来，告诉她家里新来了一只流浪小黑猫。
她挂好大衣走过去，低头看到两只小猫叠叠乐睡在一起，心都要软化了。
爸爸对她说：“耳朵还真是自来熟，刚见面的时候又哈气又动手的，转眼就贴着人家睡觉。”
妈妈伸手抚摸晏尔圆圆的小猫头，笑道：“我们耳朵交到好朋猫了，是不是？”
钟悬先睡醒，抬头见她把晏尔抱走了，翻身坐起来，小幅度地摇了摇尾巴。
奶牛猫揉揉眼睛，被说话声吵醒了，睁眼望见妈妈的脸，迷迷糊糊地靠过去蹭她。
妈妈亲它一口，人猫母子俩坐在沙发上看小猫动画片，黑猫跳下去，跟在身后，轻巧地跃到沙发扶手上，安安静静的，揣起了爪子。
晏尔陪着妈妈看电视，一边三心二意飞速出爪，偷袭黑猫轻甩的尾巴尖。
抓到一次就开心地喵一声，黑猫侧头看它，尾巴尖抽出来，在它雪白的爪背上拍一下。
两只小猫打打闹闹的动静引起妈妈的注意，她觉得有趣，支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忽然“咦”了一声，说：“你们两个小家伙长得很像呀，个头也差不多，是同一窝生的小猫吗？”
她的指尖停在黑猫的鼻子前，黑猫愣住了，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妈妈垂眼瞧着它。
它反应一会儿，缓缓靠近，鼻子嗅闻她的气息。
妈妈微笑一下，挠了挠这只拘谨的黑色猫猫头。
奶牛猫玩够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回妈妈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喵声回答：“才不是。妈咪，我跟你儿子才是同一窝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