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我很想你。
“晚上出去吃，我请客。”
夏一阳风驰电掣收拾桌面上的书，一把抱起便径直起身，朝教室后门走，撂下一句：“有班，不去。”
“哎哎，你昨天不是说没班吗？”张复飞书都还没合上，眼见夏一阳已经迈步，赶忙胡乱将书本塞进包里，扛起包就去追。
下课铃还没打完，夏一阳人已经走到教室外面。他低着头，神思恍惚地快步走，冷不防撞在了人身上，猛地回神，连连后退：“抱歉抱歉……”
抬头看清楚撞的人，顿时噤声，嘴巴还微张着。
主教学楼107阶梯教室，不管是前门还是后面出来，都得经过一条信道才能去到外面。夏一阳走后门其实是想快点溜，他没想到宴云景会这么快从前面出来。
两人对望着，都没率先开口说话。周边陆续涌出更多下课学生，兴许是因为宴云景存在，经过的人无不扭头来看他们几眼。
“……”夏一阳唇慢慢合上，脸上挤出个无懈可击笑，“好久不见啊，宴教授。”
宴云景本是没表情，闻言后眉宇不怎么明显的蹙了下：“是很久没见了。”
十四年不见。
宴云景静默不言，安静的注视着夏一阳笑着双眼，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笑容很漂亮，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
“好巧啊，没想到你是我们专业的教授。”夏一阳话中含着明显的客气，“说起来也挺奇怪，我都大二，之前没在学校见到过你。”
宴云景稍有些游离神志收回来，对他说：“不巧，我之前不在这个校区。”
夏一阳慕地愣住，眼睛缓慢的眨，还是笑：“是吗？”
他试图找些话题，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别扭。夏一阳向来不喜欢和不熟的人硬聊，可面前这人，不该算“不熟”，只是太久没见罢了……
他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抠着掌心，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很想逃走。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以往遇到困难向来迎难而上，现在这情况又不是什么困难，他却在想着躲开。
周边的人越积越多，大家走得很慢，并且都在瞟这边。
夏一阳心里苦恼，他讨厌很多人的视线。
实在不想待下去，他张了张嘴想开口告别，身后追来的张复飞揽住他的脖子，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后面有鬼追？我说你今晚和其他员工换换班，我今天请客……”
话说一半，发现夏一阳前面站着个人，抬头望过去，发现是宴教授。
骨子里怕老师本能瞬间作祟，他立刻住嘴，乖巧地打招呼：“宴教授你好。”
又扫了眼四周，误以为是自己和夏一阳挡了路，忙拽着夏一阳往旁边挪：“教授您先走，教授再见。”
夏一阳被张复飞箍着脖子带偏，伸手扯对方的手臂，却没挣脱，只得无奈道：“张复飞，你松开我。”
张复飞没听清，扭头：“什么？”
夏一阳：“……”
周边学生渐渐散去，下节课预备铃催着人离开，张复飞这才察觉不对劲。
宴教授不走，夏一阳也待在原地。作为多年好友，他竟从这个有“社交牛逼症”朋友眼里，看到了一丝闪躲。
张复飞大为震惊，脑子缺根筋他终于品出气氛中有点点奇怪和微妙。
他偷瞄一眼宴教授，顺着教授视线，发现对方在看夏一阳。
不能吧？刚才点名阳阳只是第一声没应而已，这就被记住了？？
张复飞大为震撼，殊不知宴云景在看，其实是他环在夏一阳肩膀上的那只手臂。
宴云景视线移回夏一阳脸上。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夏一阳慌忙错开，接着又慢悠悠转回来，挤出个带几分客气的笑。
宴云景有些不爽。
回想十四年前，他许久没见到夏一阳，电话也打不通，便找机会去了趟夏一阳家。邻居却说这家人出事，夫妻车祸去世，孩子跟着大姨搬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后来他也尝试过寻找夏一阳，却因那段时间父母闹离婚被诸多限制。一两年后再托人打听，已然变得更难寻找。
后来的时光里，宴云景家庭经历了很大变故，他爸妈在他大一的时候离婚，他谁都不跟，从那两个人纠纷中挣脱出来，读完研究在大学任教。这期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夏一阳。
那是个寻常下午，他收到一份专业授课名单。刚点开随意翻看学生，发件人突然说发错，这本该是发给分校区刘讲师的文档。而就在他准备关闭页面时，密密麻麻的名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撞进眼里。
后来他找到刘讲师，与对方商量换校区授课，这对刘讲师来说是个机遇，很快就答应了他。
他记不清当时的心情，或许有激动，或许有高兴，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找了十几年人终于有下落，可重逢的这一刻，却如此荒诞又憋闷。
气氛愈发诡异，连神经大条张复飞都察觉到了。他犹豫着松开搭在夏一阳肩上的手，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奇怪，大夏天怎么忽然凉了一下？
“那个，阳阳你真不去？我今天生日。”张复飞小声问。
夏一阳愣了愣，偏过头：“抱歉，我忙忘，会去，你把地址告诉我。”
“那太好了。”张复飞低头按手机，将地址发给他，说，“别带礼物来哈，我请客，其他人都不带礼物，人来就行了。”
夏一阳笑：“知道。”
张复飞狗狗祟祟的离开了。夏一阳抿着唇收回视线，再次对上宴云景目光。犹豫片刻，他开口：“宴教授，我等会儿有班，先不聊了，我们改天再聚？”
宴云景盯着他，须臾后问：“夏一阳，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夏一阳浑身一僵，喉结动了动，低头避开视线：“对不起，我没记住你的号码。
“手表呢？”宴云景又问。
“坏了。”夏一阳声音紧绷，强撑着笑意，“不过我们挺有缘，十多年后又遇见了。”
“你也知道是十多年。”宴云景并没有在埋怨意思，他的喉头滑动，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想过去找你的！”夏一阳气息有点紧，脸上的表情终于崩盘，这时兜里手机响起，他猛地一滞，快速收拾好情绪拿出手机接通：“张姐，我马上就去。”
“我今天只能做两个小时，晚上有事。”夏一阳侧着身，微低头，额前的头发垂下，盖住了一些他的神色。
和通话那边的人商量好，电话挂断，他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迟迟没转身。
宴云景看着他的侧脸：“兼职？”
“嗯。”夏一阳收起手机，挤出个苍白的笑，“现在是下课高峰点，店里忙，我先走了。”
宴云景缄默不言。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你现在过得好吗？
——有没有时常想起以前的事？
——一个人生活难不难？
可直到夏一阳身影彻底消失，这些话都没能问出口。
宴云景不能去揭开夏一阳伤疤。
他垂下视线打开手机，发现有人给他发消息。
陈教：[晚上出来聚一聚。]
宴云景回复：[没空。]
陈教：[上次你让找那小孩消息有，真不来？]
正要再回“不去”，宴云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删掉已输入的字，重新打出：[地址。]
陈教：[不夜城四楼001，不见不散~]
不夜城，大学城附近最热闹的商业综合体。
结束两小时兼职后，夏一阳回到寝室，换下汗湿衣衫，简单冲了个澡，揣上手机漫步到校门口。
此时暮色正浓，夕阳的余晖在楼宇间切割出金色光柱，晚风拂过皮肤，裹着暖意。
他站在中门外等了片刻，骑手送来预订蛋糕。夏一阳提着盒子，踩着渐渐黯淡的天光，往不夜城走。
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城市霓虹灯亮起，他抵达不夜城，来到四楼002包间门外。
张复飞订的是个综合娱乐包间，火锅串串，台球唱K，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夏一阳推开门，发现包间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人对他来说脸熟却不熟络。
张复飞眼尖瞧见夏一阳，立刻扒拉过来：“不是说别带东西吗？怎么还提个蛋糕？”
嘴上埋怨，手臂却牢牢圈住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夏一阳边往里走边说：“你让不带就不带？那怎么行。”
“人齐了！先吃饭，吃完再K歌打台球！”张复飞招呼着，满桌年轻人轰然应和。不知谁起了头，冰啤酒拉环声接连响起。
“喝点？”张复飞递来易拉罐。
夏一阳对自己的酒量有数，那是过往寥寥几次尝试得出的结论，他知道自己挺能喝。
“好啊。”他接过张复飞递来的酒，和大家碰碰杯，一起祝贺张复飞生日快乐，然后慢慢把酒喝完。
没什么味道，他心想。
这顿饭吃得漫长，一个多小时里，酒水不断流转，却没人劝酒。
夏一阳多数时候倚着椅背，看大家插科打诨，空了的酒杯添了又满。他总觉得，酒精该是逃避纷扰解药，可喝得越多，下午那场重逢越在心底翻涌。
他对自己的酒量有数，他不会醉的。
听说酒精能短暂的将人带离糟糕的情绪。
夏一阳本想着试试，但他能喝，喝不醉，所以这办法对他没用。
他低垂着视线看着手里的酒杯，有些出神，心里渐渐的泛起难受。
宴教授，宴云景。
哥哥……
十多年没见面，哥哥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在他眼里是高大，酷酷，很厉害。
小时候的夏一阳仰望着哥哥，如今重逢，那份憧憬分毫未减。
原来时光从未冲淡想念，那些被藏进角落片段，早在重逢对视瞬间破土而出。
他的头越垂越低，指节攥着玻璃杯泛白。后来喝了多少全然没了数，直到张复飞发现不对劲，拿走了他的酒杯。
“阳阳你怎么不吭声？”拨开他刘海，看见这张没有表情脸，张复飞倒抽冷气，“你不会喝醉了吧？”
“没。”夏一阳木然摇头
“真的？”张复飞眯眼，表示很怀疑。他看看时间，送走其他人，这才对夏一阳说，“走，跟我去结账，送你回宿舍。”
夏一阳确实不像喝醉的人。步伐稳当，应答清晰，只是没了惯常的笑意，脸木讷得像石膏像。
张复飞认知里，夏一阳这家伙时时刻刻都是笑着，对谁都这样，没表情时间少之又少。
有时候他都想问这家伙一直笑不累吗，但细想夏一阳家里情况，再看这家伙总是拼了命的努力，频频把那些可能会惹人心情不好的话憋回去。
但他是真担心夏一阳精神上出问题。
明明很累，还要一直展现最好的一面，这也太难了。反正换了他肯定做不到。
两人来到包间外不远的环形柜台，张复飞对里面的小姐姐说：“你好，002包间结算。”
说着一顿，开始翻手机：“等等，我有几张卷。”
小姐姐笑着等他，张复飞怪不好意思，翻半天没翻到但也不放弃。有卷那肯定要拿出来用，蚊子腿也是肉！
他转个身，按着夏一阳肩膀往那边推，将夏一阳安顿在按摩椅上，叮嘱：“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夏一阳坐在按摩椅上一动不动，不多时，他站起身，缓慢动了动脑袋左右看，朝包间位置走去。
他去找厕所，没找着，站在刚才包间门口，也不进去，就杵在门外。
不多时，旁边的001号门打开，出来两个人，夏一阳听见声音，视线动了动，偏头看过去。
宴云景走在后，手里拿了沓陈炽给他的资料，出来抬头就对上夏一阳目光。他脚步停住，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瞧起来像是在面壁思过夏一阳。
廊道灯光明亮，空间区域不太宽敞，走在前陈炽也见到旁边有个人，看过去瞧清楚夏一阳脸，忽然一震，指着他磕磕巴巴：“这，这……”
宴云景：“你先回。”
这话是对陈炽说的，他看着夏一阳，走过去，在距离两步远地方停下，问：“在这里做什么？”
“……”夏一阳视线上移，望着距离近来宴云景，静止好半晌才说，“我在找洗手间。”
“洗手间在对面那条道吧？”陈炽不走，双手环抱也把夏一阳盯着。
宴云景扫一眼旁边笑眯眯的陈炽，伸手柄夏一阳往身边带，偏头对旁边看热闹似的人说：“没你事，再见。”
说着牵着夏一阳回到001包间。
站在门口往里面瞅陈炽摇头咂舌，无奈耸肩：“再见就再见，哼。”
带着人找到洗手间，宴云景在外面等间隙拿起刚才陈炽给他的资料。
这些花了些人脉手段才到手信息，此刻显得荒诞又多余。夏一阳初中转学地址，高中寄宿城市以及后来搬过几次的家。
原来是离开了那座城市，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随后门打开，宴云景放下资料回头，对上夏一阳的眼睛。
夏一阳盯着宴云景，眼神像浸在雾里月亮，明明灭灭。
距离近了点，宴云景闻到了酒味，这才反映过来，低头看着只离他半步远的人：“喝酒了？”
夏一阳的眼睛此时被光照映衬，漂亮得像宝石，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宴云景，没有回应。过了片刻，他又往前慢慢蹭了半步，双手轻轻扯住宴云景腰上衣服，只扯了一点，头埋着，抵在宴云景的身上，再也不动了。
宴云景低头看着夏一阳后颈，他听见埋头人轻轻吸了吸气，嗓音很低，携着有些重鼻音。
“哥……”
夏一阳看着地面，眼里渐渐盈起水光。他的脑子很空，酒精真的麻痹了他的思维，但他却更难过，抓紧身前人两只手愈发收紧，每个音都无比委屈：“我好想你啊……”
宴云景喉咙发涩，他伸手轻拍着夏一阳背，依旧很生疏，但很慢很温柔：“我在了。”
我找到你。
夏一阳是真醉，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抓住的人，是他失去了十多年的人。
结完账四处找夏一阳张复飞跑来这边，看见现场情况，震惊得脑子嗡嗡响，犹豫半天还是上前来：“宴教授好巧哈，阳阳好像喝醉了，我是他隔壁宿舍，我带他回去吧。”
宴云景闻言看过来。
张复飞紧张的站起了军姿，他瞄了好几眼脑子压在宴教授身上的夏一阳，心里唏嘘。
以后万不能再让阳阳喝这么多酒，喝醉谁都敢撞，这太可怕了。
作为兄弟，他是不可能撂下阳阳，就算他真的有点怕教授，但怎么着都得带阳阳回去。
张复飞勇敢的探出一只手：“那，教授我先带他回去喽？”
宴云景单手揽住夏一阳往旁边带了带：“不用，他和我回去。”
“哈？”张复飞茫然，没抓住夏一阳，悬空手抓了抓，收回来，尬笑半天，“教授我们宿舍不太好找，你……”
“他跟我回家。”宴云景低头按了按夏一阳肩，“夏一阳，醉了吗？”
埋着头夏一阳摇头，闷声：“没有。”
“我是谁？”宴云景问。
夏一阳安静几秒，抬眼：“你是宴教授，宴云景。”
宴云景：“再想想。”
“……”夏一阳静止三四秒，开口：“是哥哥。”
“嗯。”宴云景捏了下他后颈，又问他，“回宿舍，还是跟我回家？”
这下夏一阳又把头埋下去了，说话慢，但口齿很清：“跟你走。”
宴云景看向张复飞，没什么表情：“谢谢你照看他，之后交给我。”
旁边仍在站军姿的张复飞双眼瞪大，伸手挠挠脸：“啊，哦，好……”
宴云景点头：“再见。”
张复飞还愣：“教授再见。”
宴云景牵着夏一阳手往外走，转头问：“冷不冷？”
夏一阳缓慢的接收对方的话，摇头：“不冷。”
上车后，宴云景给夏一阳系安全带，车子刚发动，发愣的夏一阳开口提醒他：“开慢点，要注意安全。”
宴云景心里一揪：“嗯。”
不过片刻，夏一阳又开始说话，声音不大，有点像在自己嘀咕，但确实是对宴云景说的话：“你送我那套衣服我还留着，我以前舍不得穿，就放在柜子里面藏好，结果没过几个月我就穿不上了。”
宴云景：“再给你买。”
夏一阳摇头：“我不要你送的，我自己能买。”
“而且，我说过的，要送你礼物。”夏一阳低垂着视线，眼睛慢慢阖上，声音也渐小：“我想去找你的……”
后来大姨搬家了，去了别的城市，他也得跟着去。大姨一家人都很忙，他从小学开始就办住校，一直到大学，很多时间都待在学校，放假有空了就帮大姨家做生意。
他没时间没预算，也没机会回去找宴云景。后来长大点，终于有机会回去，到原来的地方，却得知宴云景一家早已搬走。
夏一阳睡着了，听呼吸睡得很不安稳。
抵达公寓楼下，宴云景下车，打开副驾驶门，把夏一阳抱下来，慢慢朝公寓走。
少时对夏一阳记忆是，抱起来沉甸甸的，现在长大了，抱起来反倒这么轻。
“怎么不好好吃饭？”宴云景下巴落在夏一阳肩上，没听见回应。
好半晌，他仰起头，看见星空中一颗明亮闪烁的星星，轻声说：“夏一阳，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睡着的人没有听见，但这些话，宴云景也并没有真打算让他知道。
夏一阳不能再负重前行了，他应该停下来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次日晨，酒醒阳阳（凌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