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听见季燕诚的话,池青吓得肩膀一耸。
“我、我也不知道她、她是你奶奶呀。”池青干巴巴解释了一句。
季燕诚没有追着问，而是道：“奶奶以前说过，有个义工经常会去家里帮忙。”
池青咬住唇没有说话。
“那个人我见过,三十来岁,现在应该快四十了？偶尔会带亲戚的小孩一起去我家。”季燕诚垂着眼，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她只是偶尔做做义工，本职工作好像是保姆。”
池青耳朵开始泛红。
“她做事很专业。”季燕诚继续说道，“有一次……”
“她是、是我家的保姆。”池青连忙打断她,眼睛忍不不住眨了眨，“我就看她经常去你家才跟着去的。”
季燕诚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确定？”
池青不说话了。
“我的记忆力还可以。”季燕诚继续说道，“我在学校也见过你。”
池青这下连脸都红了，伸出两根手指拉了拉季燕诚,小声道：“不要说啦。”
季燕诚这回真的闭嘴了。
他微微偏头，垂眼看着池青。
这个人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只是比那时候要高一些，成熟一些，也更大胆、更开朗一些。
而那时候的他,跟现在天差地别，学习不好,打架斗殴，自尊心还强得要命，可以说半点优点也没有。
可偏偏池青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至于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生活中忽然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
那个人会偷偷在他抽屉或者自行车框里塞礼物，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文具,有时候甚至是一些吃的。
只是对方从不跟他接触，连话都不说，他特地去堵人，想叫对方别再干这种事，结果话还没说手里就被塞了一大包糖果，等他回神，送礼的人早就跑出去大老远。
那是一份很可爱、也很热烈的感情。
可惜少年时期的他像只讨人厌的刺猬，宛如父母双亡的家庭和贫困的环境让他变得尖锐又敏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也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把这种善意当成了一种怜悯和施舍，在又一次收到对方送来的礼物时终于爆发，大吼大叫地让对方别恶心他，有多远滚多远。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红了一圈的眼睛，明明眼底满是委屈和难过，但对方还是用很小的声音哽咽着跟他道了歉，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段，他奶奶身边出现了一个热心的义工，时不时会给他家送些吃的用的，逢年过节也会送些礼物过来。
起初他真的以为对方是来做好人好事的，直到有一天他打工的地方因为老板有事提早下班，回来时正好看见了跟社工阿姨一起来的“亲戚小孩”，对方盯着时间，赶在他正常下班的点之前离开了。
是那个偷偷给他塞礼物的人。
一个漂亮又乖巧的男孩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黏着自己不放，凡事总该有个因。
他在回忆里翻箱倒柜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直到高考完那天，那个男孩子等在校门口，递给他一把老旧的伞，伞骨因为某些原因坏了，撑起来时塌下去三分之一。
是他以前用过的伞，后来给人了。
那大概是高一那会的事了，他打完工回家发现有个男孩让几个混混堵在角落里勒索，就上去帮了一把，当时下着雨，男孩瘦瘦小小一只，全身湿透后看着像只可怜的猫，他就把伞给他了。
事情实在太小，小到他没几天就忘了。
但有人还记得。
他当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跟男孩道歉，但男孩大概是被他吓唬过，给了伞后就飞快跑了。
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连男孩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的交集就只到那里了。
直到那天晚上，池青叫住了他。
他就像高中时那样，忽然就出现了，只是这次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不太想拒绝池青的要求。
池青不想说以前的事，他立刻当做没有这些事，继续做池青的“金主”。
但他不提，却总有人会提。
“奶奶前几天一直在找你。”季燕诚道。
池青很轻地“噢”了一声，迟疑道：“奶奶的病……”
“有一段时间了。”季燕诚看向正在跟护士聊天的奶奶，轻声解释道，“之前只是记不清事，前几天忽然晕倒，醒来就这样了。”
池青听得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医生怎么说？”
“只能缓解，治不好。”季燕诚道，“年纪大了，没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池青心里却有些难过。
季爸爸就是个人渣，嗜赌不说，还打老婆，季燕诚妈妈很早就被打跑了，季燕诚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季家本来就不富贵，有点钱都被赌光了，季奶奶没读过几年书，只能去工厂里做些计件的活，养活自己跟孙子倒是没问题。但是年纪大了之后，厂里不要，她只能拿些手工活回家做，生活一下就变得困难起来。也是因为这样，季燕诚高中时才会趁放学的时间去打零工，甚至还动过辍学的念头。
对季燕诚来说，奶奶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以前不能好好赡养老人家，现在有能力了，却还是只能说一句“没办法”，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我再问问人吧。”池青小声道，“我……我问问我姐。”
季燕诚其实问过很多人了，也不觉得能问出什么新的结果，但还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也不要难过，起码奶奶现在很开心的。”池青软声安慰他，“等她身体好点了，就带她回家去，找个阿姨照看，你要是不放心，我家有个疗养院……”
季燕诚摇了摇头，无奈道：“她不肯搬，这么多年了，一直住在原来的房子那。”
池青沉默了，却也理解。
搬家意味着要离开居住多年的环境，离开习惯的交际圈，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很多年轻人都难习惯，何况是老年人。
“那就把房子修修。”池青说道，“还是你要搬过去呀？”
季燕诚摇头。
池青很快反应过来，季燕诚以前的家离公司太远，一两天还好说，天天那么跑太耽误事了。
“那我每天都去看她。”池青说道。
季燕诚还是摇头，伸手在池青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池青一愣，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季燕诚。
季燕诚道：“你不用做这些。”
“可是我想做呀。”池青道。
季燕诚看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当年就想问。
池青做的那些，早就超过了感谢的范畴，毕竟那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他甚至怀疑过池青不是为了报恩。
但别的他又实在想不到。
喜欢他？不可能。
他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池青怎么可能喜欢他。
所以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了原点。
而池青的回答也跟他想的一样：“就是想谢谢你。”但之后，也跟了点不一样的，“还有就是……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小，软软的，像朵云一样塞进了季燕诚耳朵里，听上去有些失真，像是幻觉，所以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池青。
池青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被看久了又开始慌，也后悔自己的莽撞，连忙改口：“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哦。”
季燕诚依旧没有回应。
池青急得脸红，说话都有点磕巴：“就是、就是觉得你是好、好人，我跟家里吵架，你一定会帮、帮我，也不害我。”他说着，又小心地抬眼瞟季燕诚，见他微微蹙着眉，又补了一句，“我把你当哥哥的。”
季燕诚眉心便松开了。
他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池青似乎就是这么叫他的，后来的相处里，池青偶尔也会嘴瓢叫错，他那时不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原来是这样。
“你不是有哥哥？”季燕诚问他，“不嫌多？”
池青猛猛摇头，说：“谁会嫌疼自己的人多。”
季燕诚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
池青见状松了口气，心里也在默默流泪。
这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但还没等他流完泪，季燕诚忽的又问他：“那你还让哥哥咬你脖子？”
这话就问得有些暧昧了，但池青个迟钝的Beta压根没觉察出那点意味，只是因为谎言被拆穿而红了脸。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了，只能沉默。
过了好一会，季燕诚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用很淡的语气说道：“朋友可以，哥哥也行，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
池青闻言一愣：“为什么？因为我是个Beta？”
季燕诚摇头，说：“没打算结婚。”
池青闻言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那还好。
“以后的事，说不准的。”池青小声道，“我先跟着你，哪天你改变主意，那第一个选项就是我。”
季燕诚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池青眨眨眼，用有些委屈的语气问他：“还是你嫌我烦了？”
季燕诚摇头。
池青顿时弯起眼：“那就好。”
季燕诚是越发看不明白池青了，他说：“你图什么？”
“你呗。”池青低着头，轻声回答。
他这辈子就吊死在季燕诚这棵树上了，他都想过了，如果季燕诚一直不结婚，那他就陪他一块单着，如果季燕诚要结婚，那最起码……他也努力过，不遗憾了。
季燕诚闻言没再说话，也没什么机会说，因为季奶奶回来，拉着池青说要去看院子里开的一簇花。
池青便跟着去了。
那就是一簇野花，粉粉的，小小的，江城街边随处能见，但放在这精心打理过的院子里，忽然显得小而精致。
季奶奶说：“喜欢吗？让阿诚给你摘来。”
池青闻言笑了。
季奶奶就是这样，看见他，最常说的就是“喜欢吗？我去给你拿来”，有时候是路边的小花，有时候是厨房里的橘子，有时候是邻居家晾在外头的腊味。
池青每回都会答应，季奶奶就真的去给他拿，拿回来了还要悄默默diss季燕诚几句。
说季燕诚从来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她拿回来还要被说，说他是个不可爱的孩子。
说特地给季燕诚买的水果，季燕诚从来不吃，老想留给她，她又吃不完，说他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说季燕诚总让她别要邻居的东西，她又不是没回过，街坊邻里不就是这样亲近起来的，说他是个不好相处的孩子。
池青每次都会乖巧地坐在旁边听，偶尔点头附和几句，再甜甜地哄两句，季奶奶就会开心。
“我去吧，他哪分得清这些。”池青笑起来，手指抵上玻璃，“奶奶还想要什么，那个也很漂亮，也给你摘一个。”
季奶奶立刻摇头：“我有了，你不是带了吗，就在病房，好看的。”
池青便不提这茬了，笑着说起别的事。
等下午的时候，季燕诚让人送了茶来，池青还让人送了吃的来，都是些比较传统的老式糕点，不甜但很香，乱糟糟堆在盘子里，配着茶吃正好。
季奶奶心情好，看见路过的医护就拉着人家给塞一块，剩下的还想收起来，季燕诚怕她藏久坏了，不给，又惹了老人家不开心。
最后还是池青软声软气说自己想带去送朋友，她才肯把那些点心拿出来。
两人晚上本来准备回去，但季奶奶不让，说池青难得去一次，一定要留他，池青没办法，只能让人送衣服过来，跟季燕诚在这边住一晚。
病房里有专门留给陪护人员的房间，但不大，一个人住倒是合适，但季燕诚人高马大往里一杵，再塞个池青，一下就挤了起来。
季燕诚看了眼唯一的床，说：“隔壁病房没人，我去那边住。”
“不用吧。”池青道，“这床挺大的。”
季燕诚闻言瞥了他一眼，说：“没有哪个Omega会想跟Alpha同睡一张床。”
池青抿了一下嘴，不说话了。
季燕诚转身离开。
但出去还没五分钟，就又回来了。
因为季奶奶看他想去外头睡，非要把自己的床让出来，自己去睡沙发。
季燕诚当然不可能同意，只能回来了。
池青看他沉着脸站在门口轻声跟奶奶解释自己会好好睡床，就忍不住想笑。
“我会盯着他的，奶奶你放心吧。”池青走过去，软声安慰季奶奶，“这里床大着呢，不怕的。”
季奶奶这才松口。
季燕诚也松了口气，回到屋里坐下，长叹出一口气。
池青弯起眼，说：“你真的很不擅长跟奶奶相处。”
季燕诚没有否认。
在讨长辈欢心这条赛道上，池青的战斗力甩他一百条街。
“去洗澡吧。”季燕诚说着站起身，去拿柜子里备用的枕头被子出来。
池青见状说道：“一起睡吧，床够大的。”
季燕诚看了他一眼：“去洗澡。”
池青“噢”了一声，乖巧进了浴室，等他再出来时，季燕诚已经把东西放好，正在手机上回复消息。
“我洗好了。”池青说着，走到沙发旁，低头去看季燕诚，“要不我睡沙发吧，这太小了。”
“不用。”季燕诚说着拿起衣服进了浴室。
但池青没有听他的打算，自顾自在沙发上躺下，发现腿还要微微曲一下才行，可想而知季燕诚睡应该更不舒服。
他躺在上头适应了一下便闭上眼，等季燕诚洗完出来时，就见池青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走到沙发旁，出声叫他：“池青。”
池青没有回答，但眼睫却很轻地颤了几下。
“别装，去床上睡。”季燕诚道。
池青继续装死。
他想，季燕诚总不能硬把他摇醒吧，叫一会得不到回应他自然会回去。
但他显然想少了。
就在他以为季燕诚要回去睡觉的时候，一阵失重感袭来，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季燕诚连人带被地卷了起来。
池青愣了一下，旋即扭了扭身子。
但被子跟面皮似的将他整个人都卷了起来，让他看上去像条蠕动的卷饼，只能巴巴地看着季燕诚：“放我下来。”
季燕诚没有回答，直接抱着他走到床边一放，又伸手扯过床上的被子扔到沙发上，这才去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有些幽暗的小夜灯。
池青往旁边一扭身体，人就“咕噜噜”转了两圈，从饼皮里出来了。
他坐起来，看向季燕诚：“真的不一起睡床吗？”
季燕诚闭上眼，没搭理他。
池青得不到回答，只好乖乖躺回去，幽幽叹了口气。
屋内很快重新陷入寂静。
虽然之前就住在一起，但一起睡在一个房间还是头一回，一想到季燕诚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池青心跳就平静不下来。
紧张又激动，同时还萌生了一点邪恶的念头。
比如等季燕诚睡觉了，偷偷溜过去。
碰碰他，或者……亲亲他。
想到着，池青脸上就有点发热，忍不住把脸往枕头里埋，直到呼吸不畅才重新将脑袋拔出来，正准备起来偷偷看一下季燕诚睡着没有，转头就看见床边多了个黑影，瞬间吓得心跳都停了。
几秒后，池青看清站在那的人，脸上热度更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你要做什么呀？”
季燕诚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洗完澡喷香水了？”
池青被问懵了，摇摇头。
季燕诚又问：“带了合成信息素？”
池青还是摇头，问道：“你需要呀？”
季燕诚没再问，而是道：“换个枕头。”
池青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乖巧地把枕头递给他。
但季燕诚没接，而是伸手拿了另一个没被池青枕过的。
池青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瞬真的伤到了！
但心塞没几秒就反应过来季燕诚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再想到他刚刚的提问，脑海中立刻浮出一个猜想。
他试探着开口：“我刚刚滚了一下，那个枕头也碰过哦。”
季燕诚换枕头的动作一顿。
池青又说道：“你闻到信息素的味道了？”
季燕诚没有回答，但低头轻嗅的动作已经证实了池青的猜想。
池青老实道：“可能是有残留吧。”
季燕诚只好又去柜子里找了条毛巾出来将枕头盖住。
这一连窜的动作要换作之前，池青只能看出大写的嫌弃，但知道季燕诚的性别后，他总觉得还有些别的含义，便问道：“只是一点点信息素你也受不了吗？”
季燕诚重新躺回沙发上，又闻了闻，确定那股淡淡的甜味已经没有了才开口：“嗯。”
“鼻子这么灵的吗。”池青忍不住坐起来，问他，“闻到别人的信息素会怎么样啊？”
“不舒服。”季燕诚道。
池青闻言抿了一下唇，有些心虚：“那我一直用信息素香水，久了你是不是会讨厌我呀？”
“不会，习惯了。”季燕诚道，“别换就好。”
池青“噢”了一声，还想再问点什么，但看季燕诚已经躺好准备睡觉了，只能重新躺好，脑子乱糟糟地盯着眼前的黑暗，鼻子忍不住轻轻嗅了嗅。
只能闻到一点清洁剂的味道。
闻到信息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也好想闻闻季燕诚的信息素，那会是什么味道的？跟那些香水一样好闻吗？
想到这，他有些委屈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心里有事，屋里又有个在意的人，这一觉注定难以入眠。
他在床上烙饼，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困意，最后只能拿出手机来。
这个时间苏矜已经休息了，乔维维倒是醒着，被池青抓住一顿聊，聊到他困得受不了，在群里发了个晚安的表情便没了动静，任池青怎么戳都没用。
池青只能转去其它软件，刷视频，看小说，一点点耗着时间，直到两点多才有了点困意。
他这会已经忘了自己刚刚那点邪恶念头了，试探着往季燕诚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季燕诚已经睡着，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睡觉。
这回他睡得很快，屋里原本因为他翻来覆去带来的细微声响也消失了，越发寂静。
直到三点时，沙发上才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本该睡着的季燕诚又重新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亮起的屏幕光落在他有些屏幕的脸上，很快又灭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洗了把脸。
浴室里还残留着一点沐浴露的味道，是医院带的，很淡的花香，但等他离开浴室，那阵花香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甜甜的、搅扰得他睡不着觉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