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平安夜
江舟的仇富情节,在第二天早起时达到顶峰。
因为身为主设计师，他要在大好周末去活动现场盯搭建进度，避免工人看不懂图纸搭建错误,同时根据现场情况，随时做好调整设计的准备。
“这个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多我一个怎么了！”
江舟忿忿不平地锤了下被子，却不得不乖乖起床洗漱,出门当牛做马。
江舟他们项目组这次承接的，是一家珠宝连锁品牌的圣诞企划，项目涉及本地三十多家门店，和全国两百多家加盟店的圣诞装饰，本地活动的企划、以及主活动场地的搭建。
外地物料直接发设计文件过去，本地制作就行，可是云京的物料就需要他们负责制作派送，场地搭建自然也不例外。
活动选在一家大型商场内的一楼广场上,按照设计要搭建一个小型迷宫，保证从两个入口进入的人,按照特定路线能在中心舞台相聚,赢得大奖。
当然,这个活动并不是走通迷宫就行,还会遇到很多关卡，没有答对圣诞小精灵的问题也无法通过。不过只要参与,总能在迷宫里找到一些小礼物，不会让人空手而归。
因是搭建迷宫，没有哪个地方比从楼上居高临下观察更能统领全局。
江舟一到先和工长沟通了现场的情况,又和同事聊了会图纸，之后便背着包直接上楼,用对讲机保持沟通。
不过遇到实在说不清楚的地方，还得下楼亲自上手。
于是整整一上午，江舟一直在商场里上上下下，说得口干舌燥，等到午休时，他累得两眼发直，看着油腻腻的盒饭怎么也吃不下。
旁边男同事还在和工厂吵吵物料：
“我图纸上写的是三毫米亚克力，你自己看看你用的是多厚的！一样？哪一样了？三毫米和两毫米差远了！现在就因为你这一块，整个设计配重出了问题，立不稳一直倒，你说怎么办！”
挂断电话，男同事抹了把脸：“妈的，气得老子肺疼！”
“工厂怎么说？”江舟有气无力地问。
“加一块一毫米的透明亚克力，用胶水粘上去。”
“行吧，下次再搞错就换一家，惯得他。”江舟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
“舟舟，你不吃盒饭吗？今天估计要忙到晚上去了，不吃点东西怎么顶得住？”女同事面露关心地问。
此时他们三个，正坐在商场二楼天桥的长椅上，身旁放着盒饭和水。
江舟看了眼盒饭，摇摇头道：“太油了，不想吃。”
这种工作盒饭，菜和饭放在一个盒子里，米饭几乎是泡在菜油里。如果卖家有点良心，用好油炒菜，那还能吃，但如果油的品质差点，饭吃起来就会有股味儿，吃着闷人。
这一次的卖家显然不是个有良心的，江舟吃了两口就不行了。
“确实有点油，要不？我们去吃那个？”女同事说着，指了指站在他们斜前方的玩偶。
那个是一个商场里十分常见的，由人穿着玩偶装、带着头套装扮而成的蓝胖子玩偶，手里举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
湘江食府开业庆典！
全场菜品五折优惠！
五楼美食广场，尽享湘江美食！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蓝胖子玩偶侧过身面对他们，努力挥动手里的广告牌，卖力又可爱。
江舟有些心动，工作餐确实免费，但味道完全是开盲盒，全看附近有没有好吃的盒饭卖。
自己掏钱加班是有点亏，可赚钱是为啥？不就是享受吗！
想到这，江舟一拍大腿：“走！”
女同事立刻合上盒饭，高高兴兴地和江舟站起身，然后一起看向还在刨饭的男同事。
男同事被他们看的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我觉得这盒饭挺好吃的……”
江舟：“……”
女同事：“……那你在这慢慢吃，吃完帮我们把垃圾扔了，我和舟舟去五楼吃饭，一会就下来。”
男同事点点头，刨着饭目送他俩离去，在他身旁，蓝胖子也同样注视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没动。
晚上八点晚高峰过后，吴思雨从老板手里接过四百元钱，点头说了声谢谢后，背着背包往楼下走。
商场里的人流比起下午少了许多，越往下走，越是如此。吴思雨一直走到三楼，脚步忽然一顿。
只见一个人趴在扶梯前方的栏杆上，对着对讲机哑着嗓子喊：
“不对！那块不是放在那的！你没发现那个弧形是向外的吗？这不是调个头的问题！服了，我马上下来！”
男人转身露出一张昳丽明亮的脸，大眼睛，高鼻梁，巴掌大的脸上即便满是疲惫和愠怒，也无法遮掩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好相貌。
是个像天仙一般的人。
天仙一路冲到扶梯口，手里的对讲机哔哔两声，传来男人的呼喊：“舟舟！你看看左上那块，是不是有问题？”
被称为“周周”的男人拿起对讲机大吼：“左上和右上搞错了！工人非要和我犟，还说什么调个头就行了，调个头花纹就对不上了啊！真是服了！”
男人说着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下楼，压根没注意到吴思宇。
吴思宇想了想，下到二楼，站在天桥上往下看。只见那个叫“周周”的男人正在和工人交涉，很快现场开始调动，工人们着手交换两块搞错的桁架。
眼看解决完这件事，“周周”转身往扶梯走，吴思宇走到扶梯口，拿出手机边玩边走，偷拍了好几张男人的正面照片。
男人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两人就这样错身而过，一个继续工作，另一个则背着包返回学校。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朱睿在床上不知道捣鼓什么，冉星程坐在书桌前看编程相关的书籍，而晨风一如既往地在敲代码。
看到他进门，冉星程笑着打了个招呼：“回来啦？打工顺利吗？”
吴思宇的情况很特殊，家里是开洗浴城的富二代，月流水几百万那种。但他父母信奉儿子要穷养的理念，从小就卡他的零花钱。
上大学后，因吴思宇没有报父母希望他读的财经系，他们一个月只给他拿一千五百，多一分都没有。
在其他地方也许一千五还能凑合，可是在云京，一千五只能管个饱，吴思宇想买个洗发水都要饿几顿才行。
逼不得已，他只能努力打工，除了当家教外，日结工资高的临时工也做。
听到冉星程的问话，吴思宇点点头：“挺好，老板结账很爽快。晨风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没有去约会吗？”
晨风还没回答，吴思宇抢先道：“人家今天要加班，没空理他～”
“哦。”吴思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周一中午，吴思宇趁着和冉星程单独在洗衣房的机会，踌躇地问：“老冉，你是不是见过晨风的女朋友？”
冉星程吓了一跳，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给他发的微信了。”吴思宇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小心看到的，我跟晨风道过歉了。”
冉星程一拍脑门：“这事赖我…那天太兴奋了……咳，你也别怪晨风，他把他那女朋友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生怕谁叼走了。会介绍我们认识，也是因为舟舟在新生杯比赛上见过我，知道我是晨风室友，才说想见见我，不然晨风压根不会让我们见面。”
“而且啊，你别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冉星程揽住吴思宇的肩膀，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那天，我就跟路边无缘无故被人踹的狗一样，还不只是被踹了一脚，是他妈连环踢啊！以后打死我也不去了，没见过这么虐狗的。”
吴思宇静静听完冉星程的抱怨，犹豫了许久，才拿出手机道：“那，你看看这个人……和你那天见过的周周像不像？”
冉星程睁大眼睛：“怎么？你打工时遇到舟舟了？”
“嗯。我对比过晨风发在朋友圈的照片，但有点拿不准。”吴思宇说着，翻出那天偷拍的照片。
冉星程一看乐了：“还真是舟舟，不过她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还穿男装？别说，还挺好看！”
吴思宇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低声道：“他是男人，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了。”
冉星程一怔，接过手机仔细打量。
照片里的人确实很像舟舟，但仔细看他的轮廓更硬朗一些，栗子头的发型显得英气十足。五官虽精致，但组合起来并不会女气，有种超越性别的美。
说白了，这张脸长得太好了，宜男宜女，短发时男，戴上假发就像女。
不会吧不会吧？
冉星程心里直打鼓，把手机还给吴思宇，笑着打哈哈：“也许只是长得像……”
吴思宇：“我听见别人喊他周周。”
冉星程：“……”
冉星程来回踱了两步，转头问吴思宇：“你还知道什么？”
吴思宇老实回答：“这个周周工作的公司，是一家叫TopLevel的广告公司。”
“好，这样，”冉星程摁住吴思宇的肩膀，嘱咐道，“这事你谁也别说，我想办法打听一下。说不定是亲戚之类的……总之，等事情搞清楚了，我们再看要不要和晨风坦白。”
吴思宇没有意见，点头应下。
下午上课时，冉星程先是上网搜了搜这家广告公司，结果很顺利地就摸到公司网站和社交媒体。之后又装成客户，直接打了个电话咨询，没费什么功夫就查到了想要的信息。
确实有这么个人，名字也叫江舟，年龄也是二十四岁，最重要的是，毕业于云京师范。
得知这个江舟毕业于云京师范时，冉星程就知道完了。
小宇宙（打工版）：为什么？
星夜兼程：因为晨风的姐姐也是毕业于云京师范，晨风不是说过吗？他女朋友是他姐大学社团的社员！
小宇宙（打工版）：原来如此，那现在怎么办？
星夜兼程：怎么办？当然是找上门去啊！敢女装骗我哥儿们的感情，看我不活剥了他！
小宇宙（打工版）：直接找上门不好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跟晨风说一声？
星夜兼程：行吧，那这样，明天下午院队训练的时候，我探探晨风的口风。
小宇宙（打工版）：[OK]
说要探探口风，结果冉星程一开口，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底掉。
“……所以现在我们基本能确定，你那个女朋友就是个女装大佬！你和你姐都被他骗了！”
晨风背着运动包，半张脸都埋在羽绒服的衣领里，闻言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
“还真是巧，你们没告诉别人吧？”
“没，老吴知道我见过那个江舟，才找我确认，不然他八成会把这事烂在心里。没办法确认的事，他不会乱说。”
听到“那个江舟”这种说辞，晨风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事，你们俩知道就行了，别告诉别人。”
“我知道……不是？”冉星程忽然回过味来，“你这什么反应？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女朋友是男人啊！”
“我知道。”迎着冉星程震惊的眼神，晨风笑得得意又满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男人。他的女装很完美，可本质还是男人，从一些习惯动作上就能看出来。当年我是十三岁，又不是三岁，没那么好骗。”
“那……”冉星程CPU烧了，嘴巴一张一合憋了好半天终于凑出一句整话，“你既然知道他是男人，为什么还追求他？报复吗？”
晨风好笑地反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追他是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他？你喜欢男人那你不就是……你上周才说过你不是GAY！”冉星程愤怒跳脚。
“我可没说过，那是你说的。”晨风表情淡定。
冉星程一想，发现还真是，气得转了半圈：“你小子…你小子真的……”
忽然，他反应过来，瞪着晨风：“等等，你之前说舟舟情况复杂，该不是就是指女装这事吧？”
晨风点头：“是。”
冉星程一拍脑门，只恨自己脑子太简单，社会太险恶，晨风心太脏。
“你这辈子的心眼，怕不是都用到舟舟身上了吧？！”
晨风表情坦然：“追老婆，有错吗？”
冉星程翻了个大白眼：“行，你老婆奴你牛逼！要不是看在月薪一万的份上，我真想掐死你！我这么就这么眼瞎呢，和你这么个货做朋友，以后被卖了还要帮你数钱吧？”
“那不至于。”晨风表情舒缓，“卖了只能做一锤子买卖，雇佣关系更有性价比。”
冉星程：“……艹。”
院队训练过半时，晨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将手里的篮球抛给队友，转身走向教练。
和教练说了两句话，他拿着毛巾擦着汗，一路走到堆放运动包的墙边，开始穿衣服。
冉星程见状跑了过去，好奇地问：“你这是要走？干嘛去？”
晨风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今天12月24日。”
冉星程没听懂：“对啊，怎么了？”
晨风：“……谈个恋爱吧，单身狗。今天平安夜，我约了舟舟吃饭。”
“……”冉星程抬手打了自己嘴巴一下，转身就走。
“等等，”晨风叫住他，“别忘了跟老吴说一声，让他别误会。”
“知道，滚吧你！”冉星程背对晨风竖起中指，送出美好的圣诞节祝愿。
晨风不以为意地笑笑，回宿舍洗了个澡，穿上黑色立领毛衣与同色牛仔裤，外面则穿了件深驼色羊绒大衣，刚走出宿舍，就引来了一阵口哨声。
“哟，晨风！穿得这么帅干嘛去啊？”
晨风冲一群单身狗挥挥手：“约会。”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群路过被误伤的单身狗，转头就把嘴欠问那一句的人打了一顿。
“谁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了，要你多嘴！”
“显得你聪明是吧！”
“妈的，谁平安夜想学习啊！我也想约会啊！”
江舟那边，因最近比较闲，他四点便提前下班回家了，换女装时，想到已经过了明路，就没再穿运动背心。
这样一来，上半身看着确实有点太平了。但女装向来是平胸看着更有时尚感，加上今天江舟穿的是白色立领毛衣，搭墨绿色灯芯绒背心裙，因质地偏厚，小裙子的裙摆看着蓬蓬的，中和了上半身的干瘪。
套上肤色连裤袜，再穿上黑色短靴和深红色短款羽绒服，唐幼璇为江舟搭的这一身很有圣诞气息，十分符合今天的氛围。
同样精心打扮要去酒吧狂欢的唐幼璇，看着江舟这一身，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真他娘的好看！我的品味真好！”
江舟无语，推着唐幼璇就往外走：“是是是，唐姐的品味世界第一。快走吧，时间要到了！”
唐幼璇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模样，顿时有些不爽，故意问道：“说起来，你的分手大计进度如何啊？”
江舟表情一僵，心虚地移开视线：“还…行吧……”
还行？才怪！
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唐幼璇心里想着，嘴上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江舟松了口气，在小区门口和唐幼璇挥手告别，打的前往和晨风约会的地点——位于云京二环的平湖公园。
那里有巨大的人工湖，可以划船夜游，也有曾经亚洲最大的摩天轮，周围都是商圈住宅区，不缺好吃好玩的地方。
江舟刚下出租车，就看到晨风站在平湖公园门口，在暗淡的天色里，他是唯一的亮色，吸引着周围所有人窥探的视线。
眼看有人蠢蠢欲动地想上前搭讪，江舟立刻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晨风！”
晨风转头看过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如沐春风，眉梢眼尾满含笑意。
“舟舟！”他快步迎上前，俯身把江舟抱了个满怀，低头吻了吻他花瓣般的唇，“冷吧？我们先去吃饭，暖和暖和。”
江舟有些不好意思，头埋在他怀里，狠狠吸了口他身上暖意融融的香味，才放开他：“好。”
晨风牵起江舟的手放进大衣口袋，两人依偎着朝商业区走去。
“我订了家西餐厅，应景。他们还有只有情侣才能点的圣诞糖霜蛋糕，想吃吗？”
“吃！但糖霜蛋糕会不会太甜了？”
“没事，吃不完给我。不过上次你加班不是说想吃小蛋糕吗？我以为你喜欢甜食？”
“仅限脑力工作过度的时候，平时我吃点心只吃咸的。”
“行，我记住了。”
“你又记住了？”
“那是，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切，油嘴滑舌！”
“嗷！你怎么一害羞就打人啊？”
“就打就打！”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地来到餐厅门口，饭还没吃，额头就起了一层汗。
平安夜的餐厅里，坐满了成双成对的人，江舟扫了一眼，忽然视线一顿。
在餐厅靠墙的双人座里，坐着两个男人。
他们面对面坐着，旁若无人地低笑轻语，两人间涌动的氛围，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因为实在是太显眼，餐厅里不少客人有意无意地扫视着他们，神情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善意的笑，不见半点厌恶和排斥。
江舟有些愣神，直到晨风拍拍他的肩膀，才反应过来，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距离那一对同性情侣坐的位置有点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中间几乎没有遮挡，抬眼就能看见。
于是在看菜单时，江舟总是控制不住地想看他们，几乎每翻一页就要瞅一眼。
这样明显的行为，引起了晨风的注意，他顺着江舟的视线望去，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呢舟舟？”
江舟连忙低头，含糊地回答：“没什么……”
说着，他又悄悄掀起眼皮，正好看到其中一个人男人插起一块牛排，喂给了对面的男人。
江舟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他一直所厌恶排斥的，都不是同性恋本身，而是某些自以为是的人。
这也许就是他迅速接受自己变弯的事实，对于同性爱人秀恩爱没有排斥心理的原因。
不知道晨风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江舟想着，眼神越来越亮，眼前不就是试探晨风态度的大好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