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
“……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思宇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却在晨风堪称核善的眼神里没了下文。
倒不是身为云京大学高材生的他，无法用高效简洁的话语总结出要点，主要是晨风的表情太可怕,吴思宇总觉得自己这话说出口，就会人头不保。
见吴思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晨风皱了皱眉，语气冰冷：“那是怎样？”
吴思宇：“……”
爸妈,儿子错了，当年果然该听你们的报财经系！
眼看气氛即将跌破谷底，冉星程扛着一把电竞椅走到门口问道：“晨风，这把椅子放……这是怎么了？”
问题砸在地上，却没人接，冉星程顿觉不对，放下椅子拍拍晨风肩膀：“出什么事了？”
晨风冲吴思宇抬抬下巴：“你问他……”
晨风充满威胁的话还未落地，便看见江舟站起身,抹了把眼睛，语气平静但神情淡漠的用原声说道：
“和他没关系,该解释清楚的是你。”
听到完全不同于甜美女声,音频略低明显属于男性的声音,晨风瞬间感觉到什么叫震惊到思绪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一直高速运转的机器陡然间停止运行,带来的后果就是晨风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连表情都一阵空白。
直到江舟面带讽刺地问：“怎么,不想解释？还是觉得没必要解释？”
听到这句话，巨大的危机意识伴随着恐慌,一下子虏获了晨风，停止运转的大脑在这种刺激下终于开始疯狂运转，分析现状。
舟舟用本音说话，所以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了！
现场只有吴思宇在，所以唯一可能泄露真相的只有他！
吴思宇知道舟舟是男扮女装，但是之后的事自己没有亲口跟他说过，而是让冉星程转告……
冉星程！
电光火石间，晨风想通了一切，倏地转头看向冉星程。
冉星程几乎在同时也明白了事情原委，顿时一拍脑门——
他忘记跟吴思宇说了！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事情过于惊奇又匪夷所思，他听完来龙去脉后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有人能为了追人做到这一步，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可无论如何，现状是他造成的，他必须负责！
冉星程看看晨风，又看看江舟，最后视线落到还坐在地上的吴思宇身上，思忖片刻后一把拉起他。
“既然你们有事要说我们就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拜拜！”
说完不等晨风开口，拉着吴思宇就脚底抹油地跑了。
开玩笑！情侣吵架外人掺和进去没一个能落着好的，还是让晨风自己解决吧！
吴思宇还没反应过来，憨厚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就这么走了？”
冉星程的声音干脆利落：“那你留下。”
下一秒，大门开启关闭的声音响起，房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晨风没有阻止冉星程和吴思宇离去，是因为想通前因后果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责怪别人无济于事，追根究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只能由他自己去解释、解决。
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此时此刻的晨风，被事情败露可能导致的坏结果裹挟，满脑子都是江舟愤而离去，再也不理他的场景。
他甚至不感看江舟的眼睛，眼睛死死盯着两人间的实木地板，喉咙干涉，脸色灰败。
忽然，江舟动了一下，晨风在察觉到的瞬间恐慌爆发，整个人应激般冲到卧室门前，一把关上房门用身体堵住这唯一的出口，垂着脑袋发出困兽般颤抖的低吼：
“别走！你…别走……求你了……”
只是想摘下假发的江舟，看到晨风这个反应，手一下僵住了，瞬间涌上心头的情绪复杂得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有快意，有惊讶，有点愤怒还有些不知所措，伤心难过里夹杂着一点隐蔽的喜悦，让这翻腾的情绪如同被猫玩耍过的抽屉，凌乱不堪沾满毛发，却不忍责怪罪魁祸首一个字。
江舟确实心软了。
可要他就这么原谅晨风，轻拿轻放，他又不甘心。
于是江舟抿着唇，一把扯下假发扔在床上，语带嘲讽地说：
“你别以为这个样子我就会心软！不解释是吧？那我问你答！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男的了？”
晨风闻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好一会才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毫无生气的声音：
“是……”
江舟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江舟自夸，他的女装扮相没有任何破绽，尤其是大学校庆那次。
为了隐藏身份，学姐不但压着他专门学了伪音，还给他画了个大浓妆，黑长直的假发修饰了脸型，别说同学，他亲妈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他被评选为校园女神之后神秘失踪这件事，到现在都是那四届学生的谈资，甚至隐隐有些要成为校园传说的趋势。
晨风当时只是一个观众，上哪知道他男扮女装？
晨风抬起头，视线却只敢扫过江舟的腿，嘴唇嗫嚅着说出了隐藏五年的秘密。
“我……听到了你和同学说的话。”
“我和同学？”谁啊？江舟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刘瓜皮？！”
晨风眸色微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听到他在纠缠你。”
江舟的思绪因为这句话，瞬间回到五年前。
那天为了掩人耳目，他在出租屋里打扮好了才前往学校。因为是第一次穿裙子扮女人，步态行为难免露馅，学姐一路走一路纠正，总算在抵达学校大礼堂时勉强能看了。
就在他们要从后台进入礼堂时，刘瓜皮叫住了他。
当然，刘瓜皮并不是真叫这个名字，而是江舟给他取的外号，对于这种追人不成反造谣的下作胚子，江舟早就忘记他本名叫什么了，只记得这个外号。
也不知道这人跟在他们身后多久了，一开口就恶臭扑鼻：“江舟，你都穿成这样了，还说自己不喜欢男人？”
江舟顿时满脑子问号：“我请问呢？我穿成这样和喜欢男人有什么直接关系？你脑子没问题吧？”
刘瓜皮嗤笑一声：“一个大男人，穿裙子扮成女人的样子，不就是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吗？你要是早点承认自己的取向，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下场！”
“什么下场？如果所谓的下场就是远离你和一群听风就是雨的傻冒，那我求之不得！”江舟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指着刘瓜皮的脸破口大骂。
“什么叫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吸引男人？你他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眼脏心也脏！现在都21世纪了，还搞男凝那一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恶心呢！
“老子愿意怎么穿就怎么穿！哪怕我只穿内裤脱光了在街上裸奔，也和性向没有半点关系，更不关你的事！”
“你…小心我把你女装这件事说出去，让你身败名裂！”刘瓜皮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似乎这样就能威胁到江舟一样。
“你说啊，这种小人行径你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舟冷笑道，“你这种人，只会靠着诋毁造谣别人来抬高自己，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老子一没杀人放火二没违法犯纪，我愿意怎样就怎样，别以为我会委屈自己去迎合你！”
刘瓜皮慌了，或者说，从江舟搬出宿舍那一刻起，他就慌了。
他以为江舟渴望友情，渴求陪伴，会轻易地沉溺于他编织的幻境中，并会因为不舍离开而接受自己。
谁知道江舟异常清醒，对自我的认知也十分坚定。
许是发现威胁不起作用，刘瓜皮转瞬间就换了个态度。
“你……你不是想要朋友吗？不是想和我们成为好兄弟吗？只要你搬回来，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你搬回来好不好？”他声音颤抖着，恳求着，看着竟比他威胁的人还要可怜。
江舟轻蔑一笑：“绝不。会威胁我嘲笑我的人算什么好兄弟？人生还长，我总会遇见真心相待的人，我不着急。”
话音落下，刘瓜皮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此时晨曦打电话叫来的外援也纷纷赶到，动漫社的社员们站在一起，七嘴八舌把刘瓜皮骂了个狗血淋头。
晨曦还反威胁他，如果敢再在背后造谣江舟，就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正造谣不用负责任，看是他一张嘴厉害，还是他们动漫社十几张嘴厉害。
这一场正面对决江舟大获全胜，之后刘瓜皮就像隐形了一样，再也没出现在江舟面前。
倒是毕业时，江舟在毕业证里发现了一张写有“对不起”三个字的字条，他看了一眼便随手扔了，将这个人连同那段往事都抛之脑后。
谁知道这段纠葛居然被晨风听见了？！
江舟难以置信地问：“你…当时在现场？”
晨风点点头：“就在你们身后，拐角那。”
“那你来得还真早……”江舟喃喃道。
那天为了避免和大部队撞上，江舟和晨曦趁着中午午餐时间，一路避着人进的学校。进了后台足足等了俩小时校庆才开场，又过了俩小时才上场。
等所有演出结束，领完现场投票产生的“校园女神”奖，江舟才被晨曦拉着当导游，带着十三岁的晨风逛校园，然后在分别时被当面求婚，结下孽缘。
难怪晨风会知道，和刘瓜皮吵架时，他全程用的男声，气沉丹田，架势十足。
江舟有些不自在地交换重心，好一会才接着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这一切？”
晨风像是被问到了关键核心，扭头看着墙角，嗫嚅着低语：
“从一开始……”
江舟没听清：“你说什么？”
晨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江舟的眼睛，沉声道：“从对你一见钟情开始，我就开始计划追求你的每一步了。”
“啊？”江舟表情呆滞，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大脑转了两圈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可、可是…你那个时候才…才十三岁啊！”
晨风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十三岁怎么了？十三岁不代表什么都不懂。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努力，每达成一个目标，就能靠近你一步。这样的规划让我感觉到踏实，每一天都有奔头。”
晨风低语着走到江舟面前，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凝望他琥珀色的眼睛。
“舟舟，我对你的喜欢不仅仅是见色起意。你对那个男人说的话，也给予了我警示和安慰，让我能重审自己对他人的态度，和周围的人和解，不再困顿于失落，积极面对生活。
“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什…什么啊……”江舟慌了，面对这样沉重的话语，他本能地想后退避开。但他身后就是那张一米八的大床，腿被床沿一挡，人不自觉地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
原本江舟就比晨风矮了近二十公分，这一坐气势直接跌落谷底，让他说出的话都软了不少。
“你别…瞎说……什么叫没有我就……你姐说你是天才，打小就聪明，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江舟抿了抿唇，抬眼看了晨风一眼，觉得这个高度差太落下风，正想站起来，却看到晨风蹲了下来，从下往上地看着自己。
“不能处理自己情绪的聪明人，最终都会变成偏执狂和疯子。如果不是喜欢上你，产生想要追赶你的冲动，我早就辍学在家天天打游戏逃避现实了。”
江舟看着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仰视着自己的晨风，心里翻涌的情绪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多了点酸涩，还有许多许多的怜惜。
双手紧握成拳，江舟忍住想要抚摸晨风的冲动，别开头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晨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讲述他策划了五年的追求大计。
“首先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你说过，只有等我考上大学，才会考虑我。你既然这么说，说明很重视学历，那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考取最好的大学就是我的首要目标。
“其次是加强运动，努力增高。第一次见面比你矮那么多让我很着急，本来年龄就够不上了，要是身高还够不上，我觉得告白成功的可能性会大幅降低，所以复学后我就开始打篮球，每天喝牛奶。”
“之后，我做了同性恋社会现状的调查分析。”说到这，晨风顿了顿，小心地看了江舟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才接着说道。
“通过调查我发现，除了社会环境的打压制约外，华国同性恋面临的最大问题，其实是来自家庭。所以，中考后我就和晨曦摊牌了。”
“等等！晨曦？你初中就和晨曦……”江舟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好一会才咬牙低语，“好你个晨曦……”
身在外地的晨曦忽地打了个喷嚏，抬头看看空调，又揉了揉鼻子，嘀咕一句：
“谁啊，这么想我的吗？”
云京某位于十七楼的公寓里，江舟无声地骂了好一会晨曦，才抬眼看向晨风，冲他抬抬下巴，吐出两个冷冰冰地字：“继续。”
晨风捏了捏手指关节，犹豫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说：“然后在高一时，我和爸妈出柜了……”
“什么！”江舟蹭地站起身，脸上先是一白又迅速充血涨红，颤抖地举起手指着自己，“你该不是和你爸妈说了我……”
“没有没有！”晨风一骨碌爬起来，手足无措地否认道，“我没有提你，就跟爸妈说了我喜欢男人，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生子，希望他们能接受真实的我。”
江舟心底一松，忽又觉得不对：“那你爸妈对于你之前的改变，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晨风摇摇头：“他们都以为我是被大学环境所熏陶，改变了想法。”
江舟这才彻底放心，颓然地坐到了床上。过了一会，他又忐忑地问了一句：“那……他们的态度是？”
晨风一听这话，心头大石陡然落地。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江舟在意这件事，而在意就意味着他想到了他们两人的未来！
狂喜瞬间席卷了晨风，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控制住面部表情，维持着表面的忧伤和平静。
“他们考虑了很久，还是接受了。只是叮嘱我不要在外面乱来，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健康。”
江舟闻言，有些尴尬地抠着床垫的锁边，抿着唇愣了会神，才继续追问：“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其他就没什么了……”晨风清了清嗓子，压下涌上喉头的笑意，蹲下身子在江舟的眼皮子底下掰着手指头，“努力挣钱，争取早点买房买车，积累和你在一起的资本；从我姐那里打探你的喜好，装修房子，计划见面的时机，争取一步拿下你男友的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
“等等，”江舟抓取到关键字，瞪大了眼睛，“你说打探我的喜好装修房子，该不是这套房子吧？”
见晨风点头，江舟抬头环视一圈，嘴巴越张越大。
“你…什么时候……”
“高三寒假就买了，银行不给我贷款，所以借了我爸妈的钱，一次性付清，然后每个月连本带利还他们一万。”
江舟震惊了：“你爸妈居然答应了？”
晨风表情认真：“我早晚要搬出去，晚买不如早买，而且这房子地段很好，错过太可惜。”
之后便是按照他的喜好，细心装修……
想到这，江舟已然没了脾气，有气无力地问：“我发在朋友圈的那些图片，晨曦发给你了？”
“是。”晨风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江舟沉默一阵，又问：“那…之前我跟晨曦说要和你分手的事，你是不是提前和她通过气了？”
晨风心里一紧，反射性地开始找借口：“那段时间我和她联系得很密切…因为担心和你交往的过程中出什么错，所以每次见面后我都会和她打电话……”
江舟打断道：“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就行。”
晨风一怔，而后颓丧地垂下头，感觉心中暗藏的那点狂喜正迅速冷却褪去：“……是。”
“呵。”
江舟这一声笑，笑得晨风全身一抖，双手紧紧握拳，心里却茫然不知所措。
“你们姐弟俩还真是……”江舟觉得自己应该是气愤的，可他现在更多感觉到的却是一种无力感。
被人算计的感觉并不好受，可是晨风炽热的感情又将这种感觉冲得七零八落。情感叫嚣着原谅，理智却吹着警哨，江舟整个人被拉扯着，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许久之后，江舟低声道：“你出去。”
晨风一震，抬起头看着江舟，眼神里闪着奇异的光。
舟舟没说要走！
他没说要离开自己！
他只是赶自己出去而已！
压下再次死灰复燃的狂喜，晨风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卧，并顺手带上了门。
一离开房间，他立刻将大门反锁，然后把电竞椅搬到阳台改造成的书房，就放在自己的椅子旁。
接着，晨风开始组装江舟的电脑，一切处理完毕并打扫完卫生后，他挽着袖子进了厨房。
主卧里，晨风前脚刚走，江舟后脚就拿着手机进了浴室，坐在马桶上拨通了唐幼璇的电话。
听完江舟的话，唐幼璇揉了揉额角，强忍住叹息的冲动，问道：“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江舟抠着小裙子的裙摆，小声嘟囔：“我不知道……”
唐幼璇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冷笑一声：“什么不知道？你不就是觉得直接原谅晨风有点太便宜他了，但又想不出别的招惩罚他不是吗？”
江舟被唐幼璇说得脸上挂不住，反射性反驳道：“我才没有！”
“好，你没有，那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来啊，反正你刚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
“……”江舟不说话了。
唐幼璇深吸一口气，压下意图怒骂臭情侣的冲动，耐着性子问江舟：“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你喜不喜欢晨风？”
好一会，手机话筒里才传来心不甘情不愿，却十分清晰的两个字：“喜欢……”
“好，”唐幼璇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既然喜欢，那我教你一招，保证你既能出气，又不会影响你们俩的感情，而且晨风事后还会爱你爱到死去活来。”
江舟眼睛一亮：“你说！”
唐幼璇邪恶一笑：“舟舟，知道什么叫欲扬先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