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IF线4
周六。
裴行路在非机动车道路上穿行。遇到红灯，停下等待。一旁栽种不知道什么树，在四月清晨里，青翠欲滴。一道晨光洒过，硕大的叶片上，露珠似珍珠。
早晨的菜市场里已经很多人，裴行路停好车，挤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拎着两手沉甸甸的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骑着电瓶车回小院，心里盘算着今天中午菜单。
外婆刚做完一个小手术，要吃些好补补……
突然间，他疑似听到了“噗呲”声音，还没反应过来，电瓶车已经不受控制地一阵颠簸。裴行路赶紧扣住刹车，却不料刹车也失灵，他只好从车上跳下，还没来得及将菜也拿下来，电瓶车已经撞上了巷子石墙。
西红柿被摔烂，留出鲜红的汁液。
鲜虾和活鱼活蹦乱跳，挣扎了几下，死掉了。
身后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和嚎叫声。
裴行路将摔落蔬菜肉类通通捡起来，动作轻缓地放在巷子角落，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小巷背阴，他在角落，仿佛一点光都照不进来。
*
凌岁遥在东区这边转悠，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这里是哥哥生活过的地方呢，与富裕繁华的A市截然不同，充满袅袅烟火气小镇热闹。
他抱着小相机，沿着街巷观赏，拍下一株从地面夹缝里生长出来坚韧小草，又拍拍四月惠风里闪着亮光湖面，流动的水纹，和轻点水面柳枝。
他蹲在湖边，拍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小少爷，您快上来吧。”
随行的保镖寸步不离地保护着。
凌岁遥点了点头，一边看着相机里照片，寻思着回去后将这些照片画成画，留作纪念，该怎么落笔呢？用什么样调色……
骤然间，飘忽如云思绪被一声凌厉刺耳的尖叫声打得破碎。
前方的小巷子里突然摔出一个人来，大概十几岁，穿着是很典型的街头混混装扮。
路过居民无意中看到这一幕，嫌晦气地加速电动车，回头看了眼，不由地暗骂一句：“死小孩，又在这里打架，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摊上这么个孙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凌岁遥眼皮跳了一下，不顾保镖劝阻，快步走过去，站在巷子口往里一瞧，一眼就瞧见了和四五个混混打成一团的裴行路，顿时心脏猛然一收缩。
狭窄阴暗巷子里，黑衣服的少年即便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情绪变化，但周身溢着那股狠戾与郁气几乎将整个巷子都包裹住，情绪浓烈到根本压不住。
他打得很重，四五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但对方毕竟人多，还是伤到了他。
血滴沿着衣角滑落，淋了夹缝里开出小草。
凌岁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裴行路，只在影视剧里见到他这般的演技。
《折刀行》中，主角在盛怒之下的反应。
可那是演戏……而这是现实。
裴行路狠狠踢了一脚黄毛，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看到了巷子口难掩震惊之色小少爷，微微一顿，眸光闪过一丝讽刺。
天真无瑕的小少爷，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打群架吧。
可这在裴行路的人生中，这只是众多冲突中一场而已，再不足为奇。
裴行路只是稍微走了神，就被黄毛混混找出可乘之机，后背遭了一击，裴行路闷哼一声，眉头紧拧着。
凌岁遥差点咬破舌尖，疼得一激灵，回头找保镖，慌乱道：“你们……快点帮他！”
凌家调来保护小少爷保镖，自然个个身手不凡。那些社会上毫无章法混混，完全不够看，没过一会就被制服，倒在地上哼哼唧唧骂个不停。
凌岁遥小跑过去。
裴行路瞳孔如墨漆黑，捡起一颗石头，手一挥砸了过去，砸到了鼻子，血流不止。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
“他们在说什么？”凌岁遥问。
“不知道，发神经吧。”
裴行路垂眸看他，神色淡淡的。
其实他知道，混混说的是方言，骂得很脏。
这么漂亮的小少爷，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哥哥，你没事吧？”
凌岁遥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去医院吧？”
裴行路看他，“不用，只是皮外伤……你怎么在这？”
“我是路过。哥哥去医院吧，你在流血。”
他是真的很焦急担心，洁白额头出很多汗。
裴行路唇角动了动，语气没那么冷：“我真没事，回去擦药就好了，你别管了……怎么又要哭？”
他都被凌岁遥弄得有些无奈了，又重复一遍：“我真没事，你要是不来，我也能赢。不过……还是谢谢你。”
凌岁遥其实没哭，他在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只是眼角发红，可怜极了：“哥哥……”
“不许哭。”裴行路压低了声音，故作凶样。
这小少爷可真奇怪。
哪里都奇怪，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病弱少爷，光是闻到烟雾和花香就会过敏，隔三差五就咳嗽，身体差成这样，还来沾染流氓混混之间的乱子。他这么瘦，皮肤嫩得像豆腐，感觉连轻轻一推都承受不住，即便他有保镖随行保护，但如果不慎真被伤到了，还指不定怎么呢？
在学校也就算，学校起码是安全的，有校长主任保护他。
但在校外……跟他裴行路接触，意味着流言蜚语缠身和不尽的争斗，完全就是自找麻烦。
裴行路松开他的手，扶起轮胎被扎了钉子的电瓶车，将菜捡起来重新放到筐里，推着车走。
“哥哥去哪？”
裴行路声音极冷，像冰一样：“别跟着我。”
凌岁遥脸色有些惨白，僵在原地，心口觉得很不舒服，跟被刀片刮过一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行路消失在巷子中。
凌岁遥捂着心口，摘下口罩，接过保镖递来的保温杯，就水吃了药片，却没有丝毫缓解，他蹲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沾了血小草。
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沾水，将血擦干净。
草色依然青青。
“小少爷，这些人怎么办？放了吗？”保镖问。
凌岁遥看向被制得服服帖帖求饶的一群黄毛，又想起刚才哥哥都流血了，气不打一处来：“当然不行，他们都很讨厌。”
*
裴行路将车推到修理铺，然后收拾干净自己身上打斗的痕迹后，才回了小院。
外婆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菜地里忙活。
“今天怎么这么迟？”见他才回来，松了口气，问。
裴行路将菜放到屋内桌上，拔高声音：“今天人多，车又扎到钉子了，修好了才回来的，耽误了时间。”
外婆关心他，人没有怎么样。
裴行路将衣袖卷起了一些，拿纱布止住肩肘处破皮血，回头应道：“没事，外婆，我先去洗衣服。”
“哦去吧去吧，作业也别忘写，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在学习上能用点心就好了……”
下午，裴行路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趴在桌上发呆，满脑子都是凌岁遥惊惶欲哭的模样。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索性听外婆，写写作业，随便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书里夹着试卷。
试卷还是昨天没交的数学试卷，一片空白，只有标题下面写了名字，裴行路。
凌岁遥写的。
……
将试卷收起来，翻开数学书，随便一页，就是凌岁遥抄写公式和知识点。
工整笔迹旁边，还画了一个Q版小男生，biubiu发射星星，并且配文：函数很重要哦，聪明哥哥一定可以背上。
……
裴行路捏着眉心，沉沉吐气，猛地将书合上，拿出手机玩了一会游戏。
一局结束，他不管彭文靖哀嚎，冷着脸重新翻开数学书，背那莫名其妙函数公式。
十分钟背完。
他翻了一页。
凌岁遥在某个例题旁边打了五个星号和感叹号，并配文：经典例题，万变不离其宗。哥哥吃透了这题，一万道题都不在话下。哥哥如果懂了，可以翻开练习册第90页，都是同类型习题。
“……”
裴行路咬了咬牙，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他书上乱写乱画！
十五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练习册，做了一小时函数题。
*
此后再见到那小少爷，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地笑盈盈地问好，关怀，热情地卖好。
裴行路也一如既往地不理他。
凌岁遥倒不气馁，散发着一种越挫越勇的精神。他知道，这个时期哥哥非常敏感沉重，可是他人还是那个很好的哥哥，前几天上课的时候，看他打喷嚏咳嗽，还特意将窗户给关上了呢！虽然他说是他自己冷。
凌岁遥笑了笑，在裴行路书上悄悄记笔记，再画下一个可爱小人。
裴行路扫了一眼，懒得理他，继续睡觉。
下课后，凌岁遥被班主任叫去了。
裴行路也起来了，漫不经心地斜倚着墙壁，慵懒地打着哈欠，将窗户打开，一阵温暖的风翻起书页。
彭文靖接完水，见裴行路旁边终于没人了，大喇喇地往下一坐，开始聒噪：“裴哥，大新闻！我听说那孙子因为聚众斗殴和勒索钱财被拘留，大快人心！太过瘾，裴哥，是不是你干的……”
这消息裴行路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上周六围堵他黄毛头头，被拘留，那一片也加强了管理，抓了好几个整天游荡的混子，剩下乌合之众就如树倒猢狲散。
每周固定要骚扰他一群人，也很久没来了。
裴行路目光落在化学书上胖胖Q版小人上，淡声道：“我能有这个本事？”
无钱无权的学生而已。
“哎？那是谁啊？”彭文靖纳闷，有个猜想盘旋在脑子里，抓心挠肝的，“……会不会是凌岁遥？他身份好神秘，感觉背景特别厉害，我去三中太子爷啊，裴哥，他那么喜欢你，你去打听打听呗……”
除了他，还能有谁。
裴行路眯了眯眼眸，看向窗外。
凌岁遥已经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裴行路移开视线，余光中见他进了班级。彭文靖立马回自己位置上去，悄咪咪地观察这位一来就凭借宾利车和勇敢接近校霸等事迹引起诸多议论的小少爷。
凌岁遥却没回位置，而是去了第四组，叫了副班长。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凌岁遥含着浅笑。
副班长是个女生，公认的班花，此时脸颊微红，连连点着头，起身和他一起出去。
彭文靖迅速拉人八卦。
裴行路舌尖抵了抵下颚，眸光平静。
无聊。
裴行路翻过化学练习册，写了几个方程式，笔没水了。他拉开笔袋，从里面找出一支中性笔，手指忽而一顿，翻出一颗橙色糖果。
裴行路愣了好一会，打开糖果纸，含着橙色方块糖，蜜橙甜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糖果纸很漂亮，流光溢彩，裴行路将它放到了衬衫口袋里。
课间活动结束，下节课开始前十分钟，凌岁遥和副班长才回到班级。
裴行路皱了皱眉，若无其事地坐正，见他递过来的东西，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去拿校服。
“谢谢……怎么不叫我跟你去？”裴行路随口一问。
“啊？我看哥哥好像很困，就没叫，老师让副班长跟我去。”
“……哦。”
凌岁遥没多想，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袋，脱下自己卫衣外套，将墨绿色冲锋衣校服穿上，好像过年了拥有新衣服小孩，开心得不得了。
“好看吗？哥哥。好看吗？”还要问一问别人的看法。
裴行路看他。
墨绿色衬得他更白了，像在发光。整个人就是干干净净从明月里走出来的小少年。
彭文靖在前面默默叹气，我本将心向明月，一腔心意付诸东流啊。裴行路这种带刺的玫瑰，冥顽不灵千年老寒冰，碰上了那就是人间惨剧。
他咳了咳，正准备彩虹屁为凌小少爷解围，却听——
“……好看。”
彭文靖：？？？喔，轻舟撞破大冰山，铁树开花？
凌岁遥笑得更开心，让裴行路也穿上。
裴行路有点嫌烦，慢吞吞地穿上。
“哥哥好帅呀！”
凌岁遥趁老师还没来，掏出手机，可怜兮兮地问：“可以拍照吗哥哥？”
裴行路没好气：“不可以。”
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凌岁遥收获了意料中的答案，也没恼，收起了手机，乖乖的：“好吧，那以后再拍。”
虽然这么说，但很快还是让凌岁遥找到了时机，偷偷摸摸拍到了一张，爱不释手，好青春呀。
*
裴行路渐渐觉得自己没那么排斥凌岁遥。
体育课上，裴行路问凌岁遥，黄毛混混的事情是不是他找人做。
凌岁遥也承认了，义愤填膺地说：“他们很坏，破坏社会公序，违反社会法规，就应该被抓进去，好好改造！而且他们还总是欺负哥哥，讨厌！”
说着说着，又一副坚忍着要哭的样子，“哥哥别担心，他们不敢再也来骚扰你。”
看来小少爷身份，确实非同寻常。
只是这么优越厉害的背景，为什么要来这个小县城读书呢？
裴行路想不明白。
他也渐渐发现，自己的思绪在凌岁遥身上，停留过久。
只是……他也没办法。
这个小少爷整天就爱粘着他，说了好多遍，依然哥哥长哥哥短的，还总是热衷于在他的书上记笔记，偷偷在他桌子里藏吃食和小玩具。
赶也赶不走。
烦人。
直至五月末尾。
他早自习到班级，一整个上午，凌岁遥位置都是空的。
心里空落落的。
他才隐隐明白，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就不觉得……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