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某个晚上，叶暇——十三岁的叶暇，做了个梦。
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走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个路过的人的模样。
可那些人，每一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都不是他想找的那个男生的样子。
直到他走到长街尽头，他才看见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面目清晰的人。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冷峻又不易接近。但小叶暇看着这个青年，愣了会儿神，心里总有种莫名产生的好感，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小叶暇走进了些，也在这段时间里瞧瞧把这人打量了一番。
青年穿着西装革履的衣服，梳着背头，一眼看过去，就是所有少年眼里很标准的大人形象——穿上西装，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那种。
总之，看起来就很厉害。
青年看着他，但没有要搭话的意思，于是小叶暇先开口了。
“你是谁？”他问完后，觉得青年这么寡言，于是给出了一个只需要点头摇头的判断题。
“你是有超能力的神仙吗？”
在梦中，他没有意识到话里的矛盾，比如钞能力和神仙应该完全是两个体系。
他没有注意到这点——李寒峤也没有。他脑海里的想法是，果然，叶暇从小就聪明。
小叶暇见这位超能力神仙迟迟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有点着急了，又催着问。
“你能满足我的愿望吗？”他说，“我知道阿拉丁神灯可以满足人三个愿望。你看起来没有他厉害，你满足我一个愿望，可以吗？”
突然被打上不厉害标签的李寒峤：？
“我很厉害。”他终于开口强调。
见他终于开口，小叶暇很是激动，连措辞都乱了套，开口就说：“原来你会说人话呀！”
是的，我会说人话，没想到吧，我还是个人呢。惊喜吗？
李寒峤失笑，眉毛抬了抬，忽然想起他和叶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为什么那么直愣愣盯着叶暇好久。
严格说来，是他第一次见叶暇。
那时候，叶暇在骂人。
在见到叶暇之前，李寒峤是听说过他的。左邻右舍都说，新来的小叶子是非常乖巧可爱的小孩，就是所有大人幻想里的那种完美孩子——但李寒峤竟然看到了他骂人的样子。
具体的事情李寒峤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地点是小区里的公园，周围有一个家里欠管教的男孩，一整个下午都在叶暇面前刷存在感，时不时就欠兮兮地说：我妈说你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孩！
那男孩的语气里满怀恶意，所有的恶言恶语就那么砸到叶暇细瘦的脊背上，他看起来摇摇欲坠。
李寒峤想上前去，但身上才被打出来的伤口扯得他生疼，扯得他一下就僵在了原地。
他平时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这个被骂的角色……而他向来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他们说的“杂种”“废物”种种，好像都是真的。
他不懂得怎么用言语反驳，于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竖起尖刺，挥出拳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时候打架，有时候挨打，把自己也扎得头破血流。
可看见叶暇的时候李寒峤又犹豫了。
这么乖、这么白白嫩嫩的小孩……会打架吗？
心里刚闪过一丝迟疑，李寒峤再看过去，就见那个一直垂着脑袋都乖巧小孩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算不得凶狠，只是开口平静说。
“你妈妈平时会打你吧，但不会打你家的狗，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一句话，把对面的坏小孩说懵了，他小小的、还没发育好的脑袋大概绕不过来这么深奥的问题，真的站在原地呆了十几秒后，之后愣愣地问。
“为什么……？”
他对面，乖巧的小孩睁着眼睛，懵懂地说：“我学过的，我妈妈告诉过我，一个母亲的天性就是保护孩子，这样的话，妈妈是不会无缘无故打自己的孩子的。”
他声音清脆，引得周围围观的小孩都看过来，他话音落后，场面安静了几秒，忽然，有小孩大声喊。
“我知道啦！他不是他妈亲生的！”
“哇？真的吗？”
“哈哈哈哈……”
坏小孩似乎是第一次被这些话灌入耳朵里，他呆立在那，好一会儿，眼睛里积蓄起泪花来。
“你、你是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他哽咽着说，“我家的狗才是？”
乖巧的小孩依旧乖巧，缓缓摇头说：“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回家问问你的妈妈？”
当天下午，李寒峤就听见小区里传出那个坏小孩尖锐的哭声，还有他妈妈暴怒的责骂，哭的整个小区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处理完坏小孩之后，公园里的小孩一哄而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乖巧小孩一个人。
忽然，他似乎感觉到这边的视线，回头看过来，却只看见被风吹过的树叶。
李寒峤早就躲到了树干后面，小时候的他真的很瘦很瘦，一棵行道树就能轻轻松松把他挡个严实。
他躲在树后面，心跳跳得很快。
我想认识他——他这样想，这个想法快速的膨胀，直到挤占整个脑海。
可他没交过朋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和对方成为朋友。
孤僻的孩子陷入一种很无力的情绪，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大提琴上根本没有天赋，明明一窍不通，却还是一次次被母亲逼着练最简单的练习曲，十次百次都见不到成效一样。
然而第二天，那个乖小孩就出现在了他的窗框下。和他对视上的一瞬间，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他说：“你好。”
……
“喂、喂！”面前，十二三岁样子的小叶暇叠声喊他，用手揪着他的袖口，“你怎么不理我了？你说话呀！”
李寒峤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回忆里笑容甜甜的小豆丁，和眼前这个已经开始抽条、明显是上了初中的小叶子渐渐重合。
小叶暇看见对面那个不苟言笑的人脸上，忽然扬起一个淡淡的笑，他眨了眨眼睛，哇了一声：“你长得真帅，跟电影明星一样！”
李寒峤也学着他的样子眨眼：“你长大了也很好看。”
忽然被夸奖的小叶暇笑着，扬了扬下巴，认可道：“我当然好看！”
虽然得了夸奖，但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有被带跑偏，紧接着问：“你还没回答我呢神仙哥哥，你能满足我的愿望吗？”
“可以，但是你信吗？”李寒峤这样说。
他自己哪怕到了末路都没信过神佛——他见过母亲天天念着神明保佑，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抓住，所以他不信。
然而小叶暇弯了弯眼睛，笑容狡黠：“管你能不能成真，先许了愿望我就不亏呀。”
有那么一瞬间，李寒峤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顿了顿，旋即失笑。
“不怕我是坏人？”李寒峤说，“就像恶魔撒旦，或者鬼魂之类让你付出代价的坏人？”
这次，小叶暇摸着下巴，专注地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才断定道：“你看着不像。”
小叶暇说：“而且我觉得你很亲切……你不会是我家什么已经死掉的先辈吧？”
突然被超级加倍的李寒峤：……
见他忽然又沉默了，小叶暇也知道自己大概是猜错，挠了挠头，用灵活的脑瓜快速换了个猜测又说：“那你是我的后辈？儿子、孙子、一百代孙？”
又被超级降辈的李寒峤：……
他就知道，不论是在几岁的叶暇面前，说话这事儿，都是得抢占先机的。
叶暇永远能治好他的哑巴。神医，妙手回春啊。
李寒峤没去反驳，他知道反驳了也不会反驳到叶子心里。
“你有什么愿望？”他问。
初中的叶暇，应该已经对未来想要从事画画行业，有一点微微萌芽的想法了。他会许愿自己画技大增吗？
又或者，是初中生的话，会许愿自己这次考试很好？那这种愿望，自己又要怎么给他实现呢？
学习成绩好说，补课倒是可以，画画，他就爱莫能助了……毕竟他的丁老头大作，已经被28岁的叶暇压了箱底。
再多想一步，李寒峤甚至不知道他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自己的梦，还是真正的过去里，属于小叶暇的梦。
李寒峤向来习惯把所有事往最坏的方向想。就在他心里想法一个个涌出的时候，他听见叶暇说。
“你能告诉我木头在哪儿吗？”
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李寒峤愣了一下，就这么一下的功夫，他明显看见，对面小叶子的目光里，流露出遗憾和失望。
“连你也不知道吗……”他渐渐垂下头来。
“知道。”
几乎下意识的，李寒峤脱口而出。
于是他看到眼前已经暗淡了的双眼，骤然又亮了起来，抓着他袖子的手陡然攥紧。
“他在哪儿？他是不是被关起来了？你能带我去吗？”小叶暇一连串的问题不带丝毫停顿，像是在心里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问出来的口子。
他接着说：“我有零花钱的，我自己也有赚钱，我画的画有很多人喜欢，我能买得起车票，机票也行！他在哪我都能去见他！”
李寒峤知道，这个年纪的自己，毫无疑问，肯定是很想很想见到叶暇的，然而他却犹豫了。
听见这时候的叶暇也在找他，李寒峤心里已经有足够的安慰，于是他也忍不住会担心，如果叶暇真的找去了京市，会不会被李家的人拦住？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这对叶暇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怎么看都不会是吧。
正因为他见过28岁的叶暇——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没有“李木头”这个朋友陪在身边的叶暇。他依然长成了后来李寒峤见到的样子，阳光开朗乐观，永远怀揣梦想，心怀善意。
所以“李木头”的存在，重要吗？
这个时候的李木头对他来说，反而是个麻烦吧。
于是最后，在小叶暇期待的目光里，李寒峤移开视线说：“他现在很安全，只是不能跟你联系，他也很惦念着你。再过……十五年，再过十五年你们就能见面了，很快。”
但他忽略了一点。
或许对三十岁的大人来说，十五年虽然也有生命的一半，听起来有些漫长，总之至少，也是可以计量的。
可面前的小叶子才只有十二三岁，十五年，在他的感知里，是比一生还要漫长的数字。
“不。”小叶暇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固执道，“我要去找他。”
“他身边的环境很复杂，有坏心思的人很多，会影响到你。”李寒峤用小孩也能听懂的说法劝道。
可他越说，小叶暇越是皱眉，最后蓦然打断他。
“那他现在肯定很孤单。”
劫过“超能力神仙”理智高过感性的话，小叶暇说：“我要去见他，我可以帮他，就算帮不上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不然，这就一辈子的遗憾。”
一句话，忽然让李寒峤怔愣在原地。
遗憾……是了，哪怕理智再告诉他，让叶暇掺和进这一切肯定是不好的，但没有和叶暇重逢前，无数次午夜梦回里，他还是会梦见过去，梦见一些可能的改变，梦见如果他们真的相遇了……
然后一觉醒来，大梦一场，满地狼藉。
即使是真的和叶暇在一起之后，两个人在聊天的时候还是偶尔会提到过去，说，如果我们一起长大就好了。
虽然生活幸福，未来明媚，但遗憾终究是遗憾，永远藏在身后的阴影里，看一眼都遍体生寒。
李寒峤被小叶暇灼灼的目光看得失语，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在北京。”他说，“北京四中。”
他说完这句话，还未来得及叮嘱些什么，眼前场景就啪地破碎。在某一块玻璃一样的碎片里，他看见最后，小叶暇向他招手，终于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
十三岁的李寒峤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呆愣愣的看着列车时刻表最上方，鲜红的、显示已经停止检票的那趟车。
他错过了回沪市的列车。
李家大约是想不到，一个初中的小孩敢随便跑掉的，先前管他管的不严，李屹母子更是摆明了一副“你赶紧消失最好”的态度。
但正因为如此，李寒峤清楚，如果错过了今天，可能之后至少一年内，他不会再有这样单独离开的机会。
眼下，追他的人怕是已经赶到车站了，李寒峤清楚，要不了两分钟，自己就会在检票口看见李家的保镖和司机，可能还有那个一脸凶相的管家。
改签已经没有意义，手里单薄的车票如千钧般沉重。
算了吧，他想。可能没有坐上车也是好事。
如果坐上车，等到了沪市，找到了叶暇，说不定京市这边派来追他的人也已经到了。到时候，再在叶暇面前把他抓走，甚至伤害到叶暇的话……这种场景，李寒峤怎么都不想看到。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开始跑的话，说不定还能再争取来几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的自由，但他已经懒得抬起脚步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躺在绞刑架下，安静等待闸刀落下的死刑犯。
忽然，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
“李寒峤？”
来的这么快么。
李寒峤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一闪而过这样的想法，连回头都欠奉，直到那个喊他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最后在他耳边响起。
“李木头？”
喊他的青年嗓音清亮，但让李寒峤愣了一下、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喊的名字。
京市，没有人知道他“木头”这个外号的才对。
心跳骤然加速，李寒峤猛地回头，看见了身后那个疑惑又惊喜看着他的青年。
到京市之后，别的暂且不论，但至少在吃食上不再有人苛待他。李寒峤现在身高已经开始抽条，只比眼前的青年矮不到半个头而已，回头的时候，甚至不用抬头就能和对方视线平齐。
“真的是你！”青年看到他的脸，目光里溢满欣喜。
“你刚刚叫我什么？”李寒峤拧眉，声音里仍旧带着戒备，“你不是李家的人。”
青年明显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上的小卷毛：“大概算半个？”
“不过不是那个你讨厌的李！”他弯着眼睛笑了笑。
这个笑让李寒峤一下愣住，他才发现，这个青年几乎和小叶子有八分相似。
简直……就是叶暇长大之后的样子。
这种玄幻的想法只是在李寒峤脑海里闪过，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相信一些歪理邪说。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青年自我介绍。
对方笑意盈盈地说：“你好，我是叶暇。二十八岁的叶暇！”
李寒峤瞬间恍惚了。
怎么了……他是没赶上车，所以当场就疯了吗？精神病是……这么快就能发展到如此病程的吗？
就在他和自称二十八岁的叶暇面面相觑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成年男人的声音。
“找到小少爷了，在那儿！”
李寒峤瞳孔骤然紧缩，他来不及多说什么，下意识反手握住青年的手腕，拉着人就跑。
“先走！”
十三四岁的少年，小臂上已经有了层薄薄的肌肉，紧张之下，抓人的力道不小。
等两个人跑到一处无人的拐角时，李寒峤松开手，才发现这个自称二十八岁叶暇的青年，手腕已经被自己攥出一道红印儿了。
李寒峤的手触电般松开，下意识就说：“抱歉。”
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叶暇笑眯眯收回手，笑容之下，是竭力掩藏的咬牙切齿。
人与人之间果然有巨大的鸿沟，有的人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比如他自己。但怎么有的人，年纪轻轻就已经一把力气了啊！
但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叶暇人就装作没什么感觉的平淡模样，说：“真意外能在这儿碰到你。”
十三岁的李寒峤：……
他也挺意外的。
叶暇这才有机会打量自己周围的环境，发现是车站之后，短暂愣了一下，旋即一拍手惊道：“糟了！我是不是打扰你赶车了？”
少年李寒峤没去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买车票的事，只是摇头：“已经错过了。”
叶暇抓了抓小卷毛，想了一下说：“那我给你钱，咱们去改签吧。”
李寒峤沉默不语，仍旧摇了摇头。
其实，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只清楚自己是、至少现在是老爷子用来制衡李家母子的一个棋子，他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韬光养晦，学习知识，积累平台和人脉……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地为未来打算。
但他也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否光明，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个未来。
“你果然跟长大是一个样。”叶暇笑着说，“闷葫芦，那是个大李葫芦，你是个小李葫芦。”
李寒峤安安静静看着这个上来就开始自来熟聊天的人，对方太过轻松自如的态度，几乎让他真的以为这就是从未来、跨越时间出现的、二十八岁的叶暇。
“你……我是说，二十八岁的你，还记得我？”短暂犹豫了一下，李寒峤还是问。
“当然记得。”叶暇扬起眉眼，没有说出后半句不太合时宜的话。
——就是你长大之后的样子，和小时候长得实在差的太多，所以重逢的时候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想到这儿，他又多看了两眼少年李寒峤的身形，心想，原来一米九现在就初见端倪了。
“你还……记得。”对面的少年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里显露出挣扎的神色。
叶暇眨眨眼，对霸总李寒峤都十分有效的目光翻译器，用在少年李寒峤身上，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他瞬间就理解了这家伙没说出口的意思。
“应该不会，已经完全打消回沪市的念头了吧？”他说。
“他——我是说十三岁的我，真的很惦记你，一直想着你。”叶暇抬手，终于揉上了一把比自己矮的李寒峤的头顶，笑意更浓地劝道，“所以，你去找他呀！”
“要是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嘛——当然了，不知道你这次回去会不会挨打。”
李寒峤看清对方眼底担忧的神色，终于轻轻笑了一下，说不会。
“他们不敢打我。至少上面还有一个老爷子看着，而且他们这些豪门……里面越腐烂，表面就越要做到光鲜。打人这种惩罚方式太低级了。”
但叶暇再继续问下去的时候，李寒峤却怎么也不肯往下说了。
“你说的是我会考虑，也会努力。但等我大约能支配自己人身自由的时候，最早也已经高中了。”李寒峤说完，忽然侧过头去，语气变低。
“但高中……那时候叶子已经有自己的新生活了吧。”
他似乎潜意识里渴望着对面的青年能给他一个否定的答复，但他理智上又清楚，这不可能。
果不其然，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响起：“有的。”
叶暇说：“他肯定会有新生活……但是那个生活里永远都给你留了一个空位。”
侧目垂头的少年蓦然睁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叶暇知道，他听进去了。
“还是小时候的你好玩。”叶暇笑道。
李寒峤问：“你见到我长大的样子了？是……什么样的人。”
叶暇依旧笑眯眯的，不答反问：“你希望未来的你是什么样子？”
少年李寒峤看着他，学样有样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抿了抿唇，反问：“我想知道，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是最好的样子。”叶暇毫不犹豫，说完后，又笑着补了一句。
“但还可以更好——比如，在分开的这段时间，也能有共同回忆的话。”
“这是你的遗憾吗？”少年李寒峤看着他问。
“算是？”叶暇想了想说，“虽然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啦。”
少年李寒峤垂眸，轻声道。
“我知道了。”
如果这是你的遗憾的话，那么我会……
忽然，他似有所感地抬头，茫然地发现，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就这么消失了。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就像那些昙花一现的神迹。
“叶暇？”他下意识开口喊，“叶暇！”
无人回应。
长久不说话的声带，因为这两声大喊而有些发干，李寒峤先是苦笑，觉得自己肯定是出现幻觉了，但转而，又想到刚刚那个“二十八岁的叶暇”告诉他的未来。
一个他有能力改变的未来。
“找到了，在那儿！”
顺着声音，李寒峤沿着昏暗的长廊看过去，面容凶恶的管家和李家的保镖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外面落进来的所有的光，但仍然有那么几束，透过缝隙照进来。
他唯一的这条路不算明亮，但仍然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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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峤没有骗人。李家确实不会搞动手的体罚，被带回老宅后，老爷子见都没见他一面，只让管家把他关进禁闭室。
第三天，李寒峤才重新回到学校。
原本还应该至少在里面待两天的，以前都是这样，但这次，李寒峤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头一次有这种待不下去的躁动感，总觉得如果不尽早离开的话，他就会错过什么。
这也是他头一次向李家的人低头，在老爷子那边松了口，挨了李屹那个废物的打，最后在李家母子嘲弄的声音里离开。
李寒峤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不交朋友，也不讨人喜欢，坐到座位上依旧是一个人，似乎没有谁对他消失的这两天有好奇。
直到过了一会儿，刚因为上课玩手机被叫到老师办公室的赵旗被放了回来，看见李寒峤，眼睛一亮，忙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才来！又被罚了？这次出来的早啊。”
李寒峤揉揉额角，没说话。这个惯常见于大人身上的动作，还是少年模样的李寒峤做出来，却也十分合适。
赵旗抿唇，如果能选择的话，大概谁都不想要这种合适吧。
见他好像累了，赵旗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继续问，只能叹了口气。
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呢，他们两个初中生，能改变什么吗？
“我走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比赛，报名了吗？”李寒峤问。
“报了。”赵旗笑笑，“你这两天没在，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先试着做了一下……嘿，这不刚刚被老班逮着了，去解释了一下才没收我手机。”
“好，放学继续。”李寒峤说。
赵旗说了声好，然后又问：“对了，你前两天不是一直熬夜写程序？做了个什么出来！瞧瞧？”
李寒峤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平静地说。
“卖了。”
“啊？卖了？”赵旗下意识重复，“你要钱？买什么了。我借你也行啊。”
李寒峤只是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赵旗也就没再说话，反正李寒峤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沉默寡言，不好靠近。整个学校里满打满算，也就是只有他一个人，因为和李寒峤有点儿共同抗击李家母子的革命友谊，才能坐上他的同桌，跟他说两句话。
有心想要缓解一下好友明显低沉的情绪，赵旗说：“你知道不？你没来这两天，好几个女生都来问我说你去哪儿了呢。有咱们班的，也有隔壁班的……行情火热啊峤哥。”
李寒峤仍旧没什么反应，转而跟他说起比赛相关的事。
赵旗咋舌。
生长期的小孩一天一个样，李寒峤更是如此。
初一刚来的时候，这家伙大概是营养不良，豆芽菜似的，只一年的功夫，身高抽条了，脸上也比以前多了点肉。不过离胖还差得远，甚至依然偏瘦，但放在少年的身形上，倒是显得下颌骨清晰，让人愈发注意到那张本身底子就不错的脸。
赵旗已经听到过好几次，有女孩子凑在一起，说自家哥们儿长得像某某童星了。
他们峤哥等到高中，肯定又是迷倒万千少男少女的一张校草脸，反观李屹……算了，就像金子和屎，根本没有半点可比性，他都懒得比。
李寒峤和往常一样沉默了一整天，放学的时候，也不随着人流走，等放学铃打了过后一个多小时，连值日生都走的七七八八，他才单肩挎着书包往外走去。
赵旗跟着他一起——最近几天他家里没人，回到家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还不如在学校呆着，即使李寒峤是个问他十句，他才能答上一句的主，但至少也是个人气儿。
两人快走到校门口才发现，今天门口好像有点不一样。
往常这个时间，校门口已经完全冷清下来了，可能还有零星几个接小孩的家长还等在那里，但几乎连唠嗑的声音都没有。
但今天，校门口侧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堆，四五个穿着初三年级服的女孩子围着一个比她们矮些的小男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李寒峤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但耳边还是被迫听着他们的交流声。
“小学弟，你是从沪市来的呀？”
“你一个人吗？昨天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你家长呢？”
“你是要找什么人吗？几年级几班的？学姐们替你找，我们是学生会的。”
赵旗“诶”了声，有点兴奋道：“这谁家小孩，弟弟吗？长得好好看啊，峤哥你看，真的真的，你瞅一眼……”
李寒峤不胜其烦，一言不发。他后背上伤口隐隐发痛，现在只想快步走过。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李木头！”
熟悉的三个字再度响起，和那天在车站遇到的幻觉不同，现在喊他的这个，明显还是稚嫩的小孩嗓音。
也是他熟悉至极的声音。
李寒峤猛地回头。
那个被学姐们围在中间的小男生，头发微卷，看向他的目光明亮，带着笑喊他。
“李木头！我找到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