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二
说着平平安安,但也不是时刻都能如愿。
澄初五年,燕朝的边境频频遭受骚扰。位于燕朝北部的乐河族因着天气恶劣,收成不好,数次偷袭边境城镇,随后将城内劫掠一空。
消息传到京城,朝臣皆十分愤慨。
只是临到商讨要不要出兵,朝野上下却都有些踌躇。
这种间歇式的骚扰不比突然的进犯,不必立刻做决定。李昭漪朝上没说什么,下了朝,又召了内阁开会。席上刻意少了一个人。
满座窃窃私语,新任内阁首辅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此事的解决方案,无非就是两种,一是和乐河谈判,二是将它一次性打服。我朝历来重文,朝中武将甚少。若是真要此刻出兵……”他道,“怕是还得依仗平南王。”
这句话的重心其实在后半句,也是众朝臣踌躇的真正问题所在。
打是要打的。
其实乐河族一直以来便和燕朝常有摩擦,只是都是小打小闹,睿德帝时期,燕朝自顾不暇,对这种不算太过分的,便常常以给银子给财物了事。
现如今,偌大一个燕朝也算是有了明主贤臣。若是再动不动议和让渡好处,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是要打,就得有兵有将。
谁都知道,两年前平南王云殷下狱。自此,总的兵权就收归给了皇帝。
在外人看来,这一手就是在明晃晃地防着云殷。乐河族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赌李昭漪为了将皇权攥在手心,不会放权给云殷。
而燕朝除了云殷,要说谁有将帅之才,暂时也找不出来。
这些年李昭漪倒是努力了,不仅单独开了武举招揽人才,有意无意地也在提高对武将的重视。但是苗子不可能这么快长成。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意识到云氏父子这种不世出将才的珍贵。
内阁忧心忡忡,李昭漪倒是面容很平静。内阁首辅的话说完,他肯定地“嗯”了一声,道:“孤回头问问平南王的意思。那就先这样。”
内阁鸦雀无声。
这话的亲昵意味太明显。
乐河族不知道,外臣不知道。他们这些伴君的臣子最清楚。
什么防着,什么不放权。对内,李昭漪从未掩饰过对云殷的信任和倚重,听这话的意思,他大概早就想找个机会放权给云殷,今日的内阁会议,不过是为了内阁首辅嘴里的后半句话。
美色误国,换成男人原来也一样啊……
众人恍然,心里无声叹息。嘴上却不敢说什么,恭敬地退下去。
而李昭漪独自坐了半晌,却迟迟没有宣召云殷。
他自顾自生了半天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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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漪确实想找个机会将兵权还给云殷。
一来,就算兵符在他手里,真打起来了,他也不懂如何调兵遣将,还是要靠云殷。二来,燕朝朝内武将衰微,需要一个人替他镇场,顺便培养点接班人,人选非云殷莫属。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想给云殷留点倚仗。
这事他早就在想。自几年前盐引案之后的权力让渡,云殷在朝内再不像以前那样大权独揽。军、政两道,朝臣对他的畏惧远不如前。
偏偏云殷有才能,也有威信。
作为帝王,李昭漪自己可以做到给云殷足够的信任,但是他不能保证他的继承人也这样。
他得替云殷提前做好打算。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在今年。
……可再怎么计划,用什么样的借口,李昭漪都没想过真的让云殷上战场。战场上刀剑无眼,没人会为了给个兵权就让人冒这种险,实在不行,他直给又怎么样。
乐河族不按常理出牌,给他找麻烦,李昭漪的闷气一直生到了晚上。
这一日云殷说要回一趟云家。
他不入宫,李昭漪就开始为所欲为。平日里再怎么忙再怎么胃口差,云殷都会盯着他吃好饭,还会跟着时令定期让太医院开调养的食补方子。
这天李昭漪胃口不好,索性让人撤了晚饭。
只是没过多久,云殷竟然来了。
他进门是不需要通报的,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李昭漪霎时就坐直了。
这个点是吃饭的点,云殷一看屋内情形便知了个大概,他也不说什么,只是让厨房上了碗炖得软烂的粥。
李昭漪自知理亏,默默地把粥喝干净。他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过去,果不其然,到了夜里,云殷久违地罚了他。
*
很多人觉得,云殷被削了兵权,又夺了摄政王的位置,哪怕和天子是这样的关系,应当也会在李昭漪面前收敛着点。
可事实是,云殷只在部分地方很收敛。
例如,在朝上,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怼遍朝野,对着李昭漪也是该尽的礼节都尽到。
再例如,他如今的脾气好到蔺平都说他转了性,甚至可以表里如一地称一句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原因很简单:
天下都是李昭漪的,给谁找不痛快都是给自己媳妇儿添麻烦,所以他不这么做。
另外,他对李昭漪总是很温柔。大约是知道自己从前太过混蛋,哪怕是在床上,他也会格外注意李昭漪的感受,尽量不做得太过让他不舒服。
但是这不代表他该管的不管。
早在去年,他就给过李昭漪一次教训。
这事同时算是公事和私事。
燕朝早晚要有储君,澄初四年夏,成烈王世子李璋牧正式被接到宫里养着,云殷很重视这件事,亲自去看了好几趟。这事被李昭漪知道了。
之后,他问了云殷一句“你……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只这一句,他好几天没能下床。别说上朝,爬都爬不起来,看见云殷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求饶。
这句话表面没什么,但云殷最了解李昭漪。
他也没冤枉李昭漪。
李昭漪当时确实踌躇许久说出这句话,他想的是,若是云殷真喜欢孩子,和他在一起的话注定失去了这个可能。他替云殷觉得挺可惜。
这是人之常情,爱一个人,总想着给他最好。
只是可惜归可惜,若真要去实行,李昭漪也不至于这么傻。他和云殷你情我愿,云殷想要孩子,大可以跟女子结婚,既跟他在一起,那便得断了这个念想,毫无疑问。
同样的,他也会做到。
但是云殷身体力行地让他知道了,有些东西,是想都不能想的。
李昭漪哭得发不出声的时候,云殷看上去还气定神闲:“臣是挺喜欢孩子的,只可惜陛下不能生。但这事也说不准。”
他俯下身,声音很温柔:“臣听闻边境有不少奇人异士,说不定真有人研制出了生子药这东西。臣派人去寻一寻好不好?”
“等找到了,臣喂给陛下。陛下怀了臣的孩子,大着肚子上朝。”他说一下,便用力撞一下,最后的语气终于发了狠,“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肚子里怀了臣的种。”
他把李昭漪翻过来,轻声问他,“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小陛下。”
这话带着笑,又像是怜惜。
他已经很少在李昭漪面前暴露出这种军营里养出来的痞气和常居高位带来的强势。
李昭漪满脑子混沌,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想象的画面。这天晚上他前所未有地丢了脸,到了最后,他什么都出不来,只能躲在云殷怀里无助地抖。
这天之后李昭漪几天没理云殷,云殷也受着。
好声好气地哄了几天,李昭漪消了气。云殷对他说过一段话。
他说:“陛下不要生臣的气。臣虚长陛下几岁,又与陛下有半师之谊,陛下有时钻了死胡同,臣认为,臣还是应当有引导之责。”
冠冕堂皇的。
李昭漪嘀咕了半天,却也认了。
说到底,他和云殷的关系早就不可能纯粹,所谓半师之谊,也不算名不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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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殷的帝师做得尽职尽责,赏罚分明。
上次给了顿让李昭漪终身难忘的教训,是因为动了不该有的念头。那念头对于他们来说是这段感情基础的动摇,因此罚得狠。
但今日,不过是少了一顿饭,云殷很克制。
李昭漪丢了一次,哽咽着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不会趁他不在就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之后,云殷就放过了他。
换了被褥,他抱着李昭漪躺在床上,唇贴了贴他的鬓发。
他轻声道:“乐河族,让臣去吧。”
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他们之间早就有了无言的默契。李昭漪眼角还泛红,沉默了很久,他轻声道:“……很危险。”
声音发哑。
“臣十四岁就上战场了。”云殷耐心地道,声音很温柔,“只是一个乐河族。”
李昭漪不说话。
云殷把他翻过来,他觉得李昭漪声音不对劲。
李昭漪眼角有一点湿润,不算是眼泪,只是一种有些空茫的、控制不住的难过。
云殷嗓子眼发紧。
不是不知道李昭漪在为什么事烦心。只是这些年李昭漪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面前不动声色的本事,云殷偶尔甚至会怀念最开始李昭漪的稚气和青涩。
只是对方真正在他面前流露出明显的依赖和无助,他又受不了。
他只觉得心疼。
他动了动唇,叫了很少喊的,只属于李昭漪的小名:
“……小琅。”
小琅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声音很闷:“不要你去。”
固执的,不知所措的。
是担心,也是无计可施的惊惶。
云殷把他抱得很紧。
谁也不知道这一晚,云殷是怎么哄的。
第二天天一亮,新的旨意就传遍了朝野。
时隔数年,平南王云殷再次领兵出征,与其随行的,还有他今年刚刚及冠的弟弟云珑。
*
大军开拔当天,李昭漪亲自去送行。
云珑还是第一次跟着出战,脸上有畏惧也有兴奋。
他是顾宛苓唯一的孩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云氏嫡系唯一可以延续的后代,但无论是顾宛苓还是云殷,最终都决定顺从他的心意,没让他入仕,而是让他从了军。
相比之下,李昭漪显得更担心。
短暂的单独会面时,他对云珑轻声叮嘱:“第一次出去,别太莽撞。听你哥哥的,注意安全。”
云珑说:“放心吧嫂……呃,陛下。”
李昭漪:“……”
一旁的云殷:“……”
他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下一秒,李昭漪一双眼睛就默默地看向了他。
无须多言,云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低声道:“臣会平安回来。”
李昭漪的声音努力平稳:“你最好是。”
这个样子太招人疼,云殷又想亲吻他。但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和李昭漪擦身而过,用手指勾了勾李昭漪的,轻轻晃一晃,无声的哄。
李昭漪站在城墙上,日头很盛。
他看着大军逐渐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一直过了很久,他才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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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仗打得出乎意料地久。
乐河族是游牧民族,擅长马战。他们新上任的首领觊觎中原已久,此番是蓄谋多时。云殷跟他们没怎么交过手,摸索阶段一连数日,战况都焦灼。
战报快马加鞭传回宫里,人人皆悬着心。
宛荣去了长明寺为燕朝将士祈福,内阁天天在商讨战事。
李昭漪白天忙着朝政,晚上就坐在澄明殿里的院子发呆。出乎意料的,面对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报,他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平静。
他只是经常会坐很久。
桌案上的小像多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只画了一半,末尾笔迹凌乱。
这些画都被收到抽屉的深处。
后来,战况缓和些,他便能收到边境来的信。
信不多,大都随着战报,李昭漪知道,是怕浪费了人力物力。信上写着陛下亲启,盖了火漆章,无人敢动,一封封便都送往澄明殿。
信拆开来,长长的几页。
平南王云殷一向被说寡言淡漠,哪怕是当初和李昭钰来往书信,都简洁得送去睿德帝面前都揪不出结党营私的错处,写家书却事无巨细。
他跟李昭漪报平安,说边境的战况,沾着血迹的凶险到他嘴里轻描淡写。
他说边境的风光,在风沙漫天的城镇遇到的淳朴的百姓,稚子幼童被爹娘抱在怀里,眼睛里都是清澈,跟他们清脆地说“谢谢”。
他还说想念。
每一封家书里,“想”这个字眼出现的频率都异乎寻常地高,语气带着一如往常的散漫,字迹却认真,李昭漪看了很多遍。
每一封家书,他都看了很多遍。
纸张被捏出轻微的褶皱,被他小心地放到匣子里。
他也写回信,却不怎么寄出去。战报回传是让京城知道形势,战况瞬息万变,他早已将兵权全权授予了云殷,云殷不必再请示京内。
李昭漪也不是没事就让传信的士兵来回跑的人,他知道这很辛苦。
只一次,李昭漪破天荒麻烦了信使。
那一次,大约是战况危急,云殷的话像是遗言。
李昭漪给他回:“等你回来”。一笔一划,末了又加一句:“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
不回来的原因他们谁都知道,李昭漪那句“找你”是什么意思云殷也懂。
李昭漪用这样的方式威胁云殷让他平安回来,心里却很轻松。
他突然想起一开始遇到云殷,那个时候他混混沌沌,报恩的方式是一命抵一命。后来他一度开始厌恶自己,可时至今日,他自觉已经清醒,却依然作出了相同的选择。
从前是因为报恩。
现在是因为,那是他心悦的人。
就像没人知道当初的云殷为何而自愿退让放弃所有一样,也没人知道,他们聪慧的、性情淡漠的陛下也会有这样偏执的一面。
他偏执又冷静,等着一个人回家。
*
大军班师回朝的当天,京中久违地下了一场雪。
消息早已传到了京城,朝中皆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是喜气洋洋。
回京之时,李昭漪顶着大雪亲自去迎。漫天的大雪里,年轻而威严的君主垂眸,亲手将凯旋的将军扶起,人人皆赞天子仁德,君臣相和。
而到了夜间,早已备好的庆功宴上觥筹交错。
常梓轩端着酒杯喝了几杯,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一转头想找旧友聊几句,却发现原先的位置上早已没了熟悉的人影。
“不是。”他忍不住道,“刚刚还在的,这会儿人呢。”
颜珩舟路过,见怪不怪:“体谅一下,孩子吓到了,而且小别胜新婚。”
澄明殿内,烛火只剩下一盏。
刚刚纠缠过一轮的两个人各自平复着喘息,李昭漪身上原先厚重的冠冕和朝服尽数散落在地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有些凌乱的内衫,脸颊汗湿,却仍然很执着地抱住身上的人。
他抱着,云殷也不放开,只是垂了眸,低声问他:“信,什么意思?”
李昭漪道:“你想的那个意思。”
云殷的肩膀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是他刚刚咬出来的痕迹,咬得有点重,云殷却好像不知道痛,咬的时候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不错眼地盯着,声音很平静地说:
“你回来就好。”
云殷摸了摸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轻地说:
“知道了。”
他又俯下身去亲李昭漪,这回发了狠。
少有的,他在做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李昭漪被抛上高高的云端,被用力而完全地占有。生理性的泪水自他的眼角流下来,又被温柔地舔掉。
他在被粗暴地侵占中终于找到了那份久违的安心。
他知道云殷也是一样。
命运注定了他们要这样彼此折磨和纠缠,这份纠缠跨越了生死,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和云殷都已经注定要绑定在一起。
他们知晓,并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