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番外三
1.初印象之一
李昭漪和云殷的第一次见面严格来说是捡风筝的时候,那会儿李昭漪也就那么丁点儿大。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云殷眼里脏兮兮且普通,但其实那个时候云殷就觉得他是个挺好看的小孩儿。
小孩儿眼睛大、睫毛翘,水汪汪的。看着特别招人心疼。
所以云殷一直觉得,就算没有他,李昭漪说不定也会遇到其他的好心人。
为此他一度陷入矛盾的自我纠结里。
理智上他希望李昭漪能少受点苦。
但是情感上,他知道,如果那个时候李昭漪遇到的不是他,那么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有开始。
他纠结了几天,李昭漪觉得他很奇怪。
他说:“我在冷宫呆了十七年,除了你和师父,也没人注意到我啊。”
他顿了顿,补充,“喔,还有变态。”
云殷:“……”
李昭漪说:“所以你的假设根本不成立。”
说话的时候他轻描淡写,但是云殷完全不纠结了,只剩下心疼,还有愧疚。
如果可以,他确实希望自己可以回到过去,然后在遇到李昭漪——不,在李昭漪刚出生的时候,就把那个白白嫩嫩、眼睛像黑葡萄的小孩儿抱走。
李昭漪说他拐小孩,云殷纠正了他,说这是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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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云殷不同,李昭漪那会儿对外表并不算很看重。
相较于云殷的脸,他记得更清楚的是云殷抱着他回岸上时身体的温度和味道。
那个时候云殷身上有一种很清淡很好闻的香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云殷太早就上了战场,年少之时克服不了杀人带来的阴影。
之所以用那么多熏香,只是为了掩盖身上心理作用带来的血腥气。
2.初印象之二
云殷对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印象深刻。
他很坦诚,说印象深刻是因为那会儿的李昭漪太漂亮了,是漆黑的雨夜、破旧不堪的冷宫、李昭漪身上穿着的很粗糙的衣服都掩盖不了的漂亮。
“不过那个时候没有多想。”他这么说,“反而觉得麻烦。”
现如今李昭漪已经习惯他说半句藏半句的说话方式了,这种无伤大雅的地方他乐意花心思理解一下云殷的意思。他说:“所以你觉得我很好看,给你带来了麻烦。”
云殷:“……嗯。”
其实那个时候大约就埋下了惊艳。
只是他实在不是那种会因为美色就丧失心智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想拥有,而是这样的容貌一定会引起很多议论。想着想着,就觉得麻烦。
他需要的是傀儡,傀儡只需要平平无奇。
那会儿的李昭漪像什么呢。
云殷觉得他像澄明殿角落开着的那簇花。
很艳丽的品种。
却因为风吹雨打而显得有些蔫巴。
可即便如此,还是可以从半开的花苞和在寒风中颤抖的花瓣上看出楚楚动人。让心怀歹意的人忍不住就想攀折。
不过他知道那会儿他在李昭漪心中应该就是心怀歹意的人。
他说:“我没认出你,失望么。”
李昭漪失不失望他不知道,反正他挺失望的。
如果那会儿他就认出了李昭漪,猜到李昭漪予取予求的原因,或许,他就不会那么戒备李昭漪。最开始,他们的关系也不会那么畸形。
李昭漪很诚实地说:“没有。”
“我以为……”他小声说,“你跟我装不认识呢。”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确认,云殷把他推上帝位只是一个巧合。所以最开始见云殷,惊喜的感觉大于害怕。到后来,由于云殷的再三强调,他才慢慢开始畏惧云殷,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云殷:“……”
他说:“陛下,臣现在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了。”
李昭漪安慰他:“没事。”
“你也没让自己吃亏。”他小声说。
哪怕云殷在最开始亲手推开了李昭漪,也不耽误他后来兴趣上来了对着李昭漪强取豪夺。抛开自己就是当事人这一点,李昭漪挺佩服云殷。
……云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要这份佩服。
3.杀意
在一起很久之后,李昭漪问过云殷一个问题。
那就是:
当时,你是真的想过要杀了我吗。
他是说他去找了宛荣之后。
那个时候他们统共没说过几句话,晚上,云殷给李昭漪画了一幅小像,然后把刀架在李昭漪的脖子上,姿态亲昵,动的却是杀招。
他这么问了,云殷也答了。
他说:“算是。”
承认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就像他一直为当初劝说李昭钰放弃李昭漪而耿耿于怀。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诚实。
只是出乎意料,他说完,李昭漪看上去却反而有点开心。
他说:“那你也没那么喜欢我的脸。”
云殷:。
他知道李昭漪有点介意这一点。
李昭漪是个不太在意自己容貌的人,毕竟迄今为止他过于出众的外貌给他带来的都是烦恼。但是他很在意云殷的在意,这话很拗口,但云殷懂。
他承认:“是。”
曾经,连他自己都以为他是见色起意。
这或许是一部分原因,但事实上,从他第一次看见李昭漪、虽然被惊艳但没生出别的想法,和他真切地想过要杀了李昭漪来看,长相对他来说好像也没这么重要。
只是长相是最直观的吸引,而他要给留下李昭漪一个理由。
所以,连他自己都把自己骗了过去。
4.哥哥
众所周知,一开始,李昭漪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恋爱这根弦。
他对云殷的感情很纯粹。但其实用报恩来概括很淡薄。
根据颜珩舟的分析,李昭漪是因为童年的时候关心太过缺失,才会把任何一个人的好意援助当作救命稻草。
简而言之,人在绝境里遇到拯救他的人,那个人会高大得像神明。
他的话里话外其实是云殷捡便宜。
云殷不否认。
这句话的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可以解读,那就是李昭漪和他有缘分,这么一想,话就悦耳了。
他只是突然想,如果他没有那么着急把李昭漪拐上床,他们的关系也应该会在一段时间后逐渐缓和,那么那个时候,他和李昭漪会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呢。
常梓轩随口道:“你俩同辈,他把你当哥哥呗。陛下跟云珑不是差不多年纪。”
这天晚上,云殷久违地又开始磨李昭漪。
李昭漪不喜欢他心思深,他已经改了许多,但关键的时刻还是容易暴露本性。
具体表现在于,磨得李昭漪脑子都快混沌了也没想出来自己最近哪里惹了他,最后,他恼羞成怒,让云殷从他床上滚下去。
当然没什么威慑力,说“滚”字也软软的。
云殷亲着他带着泪痕的眼睛,发红的嘴唇,哄他。
“陛下。”他道,“叫臣。”
李昭漪:“……”
他拗不过云殷,试探着:“……夫君?”
云殷听得挺爽的,但还是克制着:“不是这个。”
李昭漪:。
他实在是有点累,还要绞尽脑汁地猜云殷莫名其妙的心思,只是云殷想要的称呼不算太罕有,不一会儿,他就误打误撞猜到了。
他小声叫:“哥哥?”
云殷亲了他的额头,说:“嗯。”
“哥哥在。”他说。
5.怜惜
其实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云殷听李昭漪叫哥哥,潜意识只是想让他们的关系再近一点。
明明他们是理所应当一起长大的关系,但因为冷宫的那一道墙,他和李昭漪仅仅在年少时见了一面。他经常会想,如果李昭漪是在宫内正常长大的皇子,那该多好。
以李昭漪的性子,他是真的会在私下里软软糯糯地叫云殷一声哥哥的。
退一万步说,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那么急躁,没有那样逼迫李昭漪,李昭漪也会把他当作兄长一样的人来对待。
虽然他不是真的想做李昭漪的哥哥,但他觉得这样很好。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6.怨言
李昭漪一共回了两次宫,每次都是主动。
第一次回宫,颜珩舟偷偷嘀咕说他是自投罗网,他是个把情爱看得很淡的人,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甘愿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甚至不是一命抵一命,而只是自由和快乐。
但是陆重却懂。
他们在一起的很久之后,陆重和云殷一起喝过一次酒。
酒局之上,他们卸下了主仆的身份。
陆重说:“小殿下像我。”
他顿了顿:“其实我很后悔。”
李昭漪是别人的孩子,他用这世间最不出错的一套规矩礼仪来教他。但是他忘了,这么多美好的品质,真正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他想李昭漪好好长大,李昭漪长得很好。
他长得太好,所以他吃苦了。
这句话里带着怨言,云殷知道,其实一直到今天,陆重还对他当初对李昭漪的逼迫耿耿于怀。
李昭漪回宫是为了他。他是天上最纯洁皎白的小月亮,小月亮应当被捧在手心呵护,而不是带着一腔微弱的亮光被践踏真心。
陆重能想象李昭漪那个时候有多无助。
在这一点上,他永远不会原谅云殷,哪怕他们是主仆。
7.原谅
云殷不要陆重的原谅,他甚至不要李昭漪的原谅。
内心深处,他希望李昭漪保留对他的一点恨意。
但李昭漪善良又心软,他说:“说了喜欢你,就不会恨你。”
他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他想不通,他就不会和云殷在一起。想通了,这一步就跨了过去。恨意里酿造的爱很扭曲,他用半年,把自己从自卑和委屈里剥离出来,成为了新的李昭漪。
这不是对云殷心软,是放过他自己。
8.君臣日常
也不是总是这么苦大仇深人生哲学。
就像李昭漪说的,往事如烟。
其实真的在一起后,他和云殷很少提及往事。更不用说闲来无事就开始翻旧账,计较你欠我多一分,我误会你少一次。
他们真正的日常生活乏善可陈。
因为没人喜欢干活,于是批折子是互相推诿的,议事是议着议着议到床上的,早朝是永远都不想上的。
云殷骨子里也有点儿燕朝世家公子普遍有的毛病,简而言之,如果可以选择,相较于兢兢业业,他更喜欢游山玩水,尤其是和媳妇儿。
他媳妇儿也是。
可是江山还要打理。
以蔺平为首的一群老臣殷殷切切,就盼着李昭漪搞出点儿事业。
李昭漪很想说其实你们用刚开始的态度对我也很好,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瘫着脸批折子,云殷在他边上吃葡萄。吃得李昭漪想把他赶出去,嘴一张,一枚葡萄塞他嘴里,他默默咀嚼,好歹又多忍了半个时辰。
忍着忍着不想忍了,云殷就带他偷溜出宫。
李昭漪扮姑娘轻车熟路,现在对“贵公子和他的新婚夫人”这个剧本已经得心应手。他戴着帏帽,想要哪个就给云殷指,想吃什么就让云殷买。
云殷偶尔会逗他,仗着他不能说话,故意看不见。
李昭漪就划他手腕。
轻轻的,慢吞吞的,一下,两下。
像小猫爪子挠。
划着划着,云殷拉着他进暗巷。
皎洁的月光之下,帏帽下的脸明丽又狡黠,云殷捏他的脸蛋,很深地吻他,吻够了,两人又回到大街之上,这回小猫不挠了,安安静静的被牵着手。
他们会逛灯会。
满大街都是人的时候,没人会注意人群当中是不是有当今圣上和王爷。
这个时候李昭漪会短暂地拿下帏帽。和云殷一起仰头望着天空,他们就像每一对普通平常的情侣一样,在河边漫步,看着眼花缭乱的花灯。
李昭漪经常会买路边的花灯。
他总是喜欢许愿,模样很虔诚。
但云殷发现,他总不给自己许,于是云殷也照葫芦画瓢,学会了在河灯里放纸条,在寺庙里供灯,给李昭漪的腰上挂上长命锁。
李昭漪许他平平安安,他许李昭漪长命百岁。
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很久。
他们也会一起出游。
难得有空、春和日丽的时候,云殷和李昭漪又去了一次江南。这一回就真的是纯粹的游山玩水。他们一路南下,路上拖拖拉拉,回去的时候也慢慢吞吞。
一趟微服私访,来回绵延了两个多月。
朝中众臣望穿秋水,行驶的马车里,李昭漪很诚实地说:
“藕粉糕,还要。”
9.醋
当然也有不那么好的时候。
他们不常吃对方的醋,两个人都是较真的性子,若是到了吃醋的地步,那大概率就是动了真格。
比如李昭漪对李昭钰,再比如云殷对陆重。
这两份醋都无关风月,比起破坏亲密关系的第三者,更像是对往事难追的遗憾。
李昭漪永远羡慕李昭钰和云殷曾经那份真挚纯粹的君臣之谊,羡慕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日子,羡慕李昭钰见识过那个时候最意气风发、最张扬的少年。
而云殷也是一样。
他羡慕陆重曾经陪在李昭漪身边十七年,羡慕李昭漪对他刻入骨血般的信任,羡慕陆重对于李昭漪无人可替代的意义。
这是真正的遗憾。虽然他们彼此也都清楚,有了这份羁绊,他们才能变得更好。但这不妨碍他们偶尔难以释怀。
好在他们对彼此也足够特殊,是旁人代替不了的存在。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
相较之下,云殷所谓“陛下今日怎么又多看了探花郎一眼”这种无厘头的醋,李昭漪都懒得理。
反正云殷最后总是会在床上讨回来。
10.欲
李昭漪最喜欢的姿势是正面。因为可以看着云殷。
云殷什么都喜欢。他对李昭漪像是有一种瘾,曾经的患得患失和后来失而复得都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占有欲,混着爱意,就像是最烈性的春/药。
平日里他宠着李昭漪,床上他忍不住。
他一定要看到李昭漪的眼泪,听到他的求饶。他喜欢一点一点把李昭漪弄成破碎不堪的、只能依赖他的模样。再一点一点地用吻和安抚将人拼回来。
只有在这件事上,李昭漪能窥见曾经那个把他逼到床的最深处,用最无赖的语气告诉他“陛下,臣等您愿意”的那个摄政王的影子。
云殷很怕他介意,但他其实不介意。
他喜欢被需要的感觉,这证明了他对云殷是特殊的。他知道他也不太正常,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答应和云殷上床。
云殷不知道的是,很多次他以为的情不自禁,其实是李昭漪的刻意勾引。
不过他怀疑云殷其实知道这件事,因为每次这种时候,他受不了叫云殷的名字让他停下来,他总是会装听不见多磨一会儿。
像是蓄意的报复。
报应
李昭钰的死对凤玄是报复。李昭漪当初的离开对云殷也是报复。
这里还有个更合适的词,报应。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李昭钰到底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他死之前和凤玄说了什么,只有凤玄清楚。
李昭漪为什么走,云殷知道,李昭漪为什么回来,他一度不敢想。
这件事其实并不意外。当相似的事发生的时候人们总是会以为它们会走上相同的道路。后来云殷对李昭漪说,他做好了李昭漪永远不回来的准备。
从这一点上,李昭漪能看出来,云殷很悲观。
很悲观的人才会患得患失,就像看见半杯水的时候想到的永远是已经消失的那半杯。
想到这点的时候,他会心疼云殷。但是他不会因为心疼而妥协,妥协只会是因为一件事。
爱
李昭漪很爱云殷,尽管他很少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的爱是自卑,是嫉妒,是想要变得更好的愿望,是求而不得的难过。
是重新出发的勇气,是自立的开始,是冷静的拒绝和审视,是洒脱又坚定的回头,是敢恨和敢爱。
云殷也很爱李昭漪,他经常把这句话讲给李昭漪听。
他的爱是教导,占有,是难得滋生的私欲,是愧疚和欲/望织成的网,是患得患失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是悔悟,是坚持不懈的争取。是终于学会的尊重,是近乎舍弃一切的放手。是珍惜和守护。
他们仍然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是此时此刻,李昭漪对未来好像又有了一些信心。
他想,或许他和云殷,真的会成为那个意外。历史的滚滚长河会同时刻下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他相信,也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