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三

子郁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地与苍锦商成亲，还能成为名正言顺的随亲王妃，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在经历了几乎让他死去的黑暗后，照进来的光明每一刻都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为了能让子郁名正言顺地有个身份嫁给苍锦商为妃，蔡家收了他为义子。这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名义上的东西，但身在其中的子郁知道，蔡丞相和蔡夫人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出身，待他真如亲子一般，就像他现在手里的这间铺子，就是蔡府为他准备的嫁妆之一，还是其中最不值钱的。

这间铺子不大，但地处优越，在书斋一条街上。这里不仅书局多，还有许多卖文房四宝、古玩字画的，另外还有两间学堂。来来往往基本都是书生，贫富不论，气氛多少是比其他街市安静有诗书气的。

子郁之前在延州时，就习得了一手不错的制笔手艺，原本他还和苍锦商商量着，想在延州开间铺子卖笔坊里的笔。结果计划没有变化快，他又回到了京中。

不过即便回来，他与延州笔坊的人也没断了联系。一次在与苏千抚聊天时，苏千抚提到家里办了新学堂，主要是帮那些贫苦读不上书的学子，让他们能继续读书。继而又说到束脩是能解决，他父亲甚至愿意亲自授课，但笔墨纸对贫苦的学生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于是子郁就想到了延州的笔，那样物美价廉的东西，完全可以拿到京中来卖。而且他离开前，延州已经开始研究墨和纸的制作，早晚也是能成的。

于是他把这个想法跟苍锦商说了。一开始他只是想把笔进到京中后，直接买给苏家新开的书院。但苍锦商说那样受益的人有限，不如开个店，就买这些便宜的文房四宝。他们还可以自己组商队，这样成本好控制，路上还能买卖些其他东西作为补贴。

子郁不确定能不能做好，苍锦商就把苍川之和苏千抚叫了来，四个人一起进宫面圣，商议此事。

苍莫止一听有这等利民的好事，那必须得做。苍川之也觉得这对偏远地方的商贸有好处，也能起个好头，让其他偏远地区学习效仿。

于是名为“清风斋”的笔坊就这样开起来了。

在得知这是准随王妃开的店，且价格便宜后，不少学子闻名而来，真的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了能用的文房四宝。在得知其中有陛下的授意和顾亲王的支持后，对朝廷与皇家也是充满了感激。

于是成婚后，子郁并没像那些王公家眷一样，坐于后院应付那些结交奉承的琐事，而是每天出门去店里，除了经营，他自己也会在店里制笔，特别亲民。

苏干抚左右无事，就会跑来帮他卖货，反正他教不了书，也应付不来那些王公贵族，跑来和子郁一起，他很开心。

越清眠出宫行医时，也会到清风斋来坐坐，三个人没事就凑在一起吃饭，俨然已经成了饭搭子。

这天，越清眠照例出宫看诊，地方就在离清风斋隔一条街的安顺堂，原因无他，一来这是太医院前院首辞官后开的医馆，口碑不错；二来这里承诺会给到全京最低的草药价格，越清眠觉得这是利民的，才选了这里。

新来的一批货刚到，子郁正在清点并挑出损坏的。一路过来，有损坏再所难免，只要数量在合理范围内就行。

中午时分，越清眠结束了今天的看诊，便来到清风斋找子郁吃饭。

“在忙呢？”一进门，越清眠见他在清点，便笑道。

“昂，马上好了，你稍等我一下。”子郁笑起来。

店里除了子郁，还有雇佣的一个伙计，平时就帮着搬点东西卖点货，一般只要子郁或者苏千抚过来，也不至于太忙。

“你忙着，不急。”越清眠放下药箱，便走到门口边等边晒太阳，刚入冬的时节晒晒太阳，暖和的很。

阿凤被他师父叫去医谷学习了，正好顺路带过去一些延州笔，给谷内的弟子换一换，省得笔尖都分叉了还在用，写出来的方子也不好看。

“听说这清风斋卖的笔可便宜了，很多书生都在用。”

“嘁，太监卖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说不定用这里的笔写出来的文章会格外刻薄呢，毕竟太监都刻薄。哈哈哈，只有那些穷酸的书生才不讲究，便宜就愿意用。”

“倒也是，我之前进去看过，东西的确次一些。”

“肯定是啊。我就弄不明白了，没钱读什么书啊，回家种地去算了。”

两个人的话分毫不差地传进了越清眠的耳朵里。越清眠顿时冷了脸，向两个人看过去。

对方明显是不认识越清眠的，只以为他是进店买东西的穷书生，被他瞪了，还给瞪了回来。

越清眠：“……”

正想发火，就听子郁道：“清眠，你喝什么茶？炉子上的水开了，我去给你泡。”

越清眠收起凶悍的表情，面对子郁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别忙了，现在不喝，等吃完饭慢慢喝。”

“也行。”子郁把小壶拿下来放到一边，便继续忙着自己的了。他知道越清眠不是矫情、讲排场的人，他说不用那就是不用，不必假客气的。

等越清眠再看回去，刚才说那番话的两个书生已经不见人影了，不过越清眠记得他们的衣服，应该不是附近书院的学生。

越清眠皱起眉，这样的话或许他们不敢当面对子郁说，不敬皇室王宗可是大罪。但这样的话他都能听到，子郁几乎天天待在店里，肯定多少也能听到些。子郁心思细，又内敛，就算听到也不会同别人讲。

正琢磨着，两位穿着朴素的书生结伴走了进来。

他们同样不认识越清眠，但看到子郁却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向他行礼道：“亲王妃安。”

子郁从挑拣中抬起头，见到他们也笑了起来：“是你啊。”

“是。”其中高个子那个书生又行一礼，道，“之前在您这儿买了笔，实在是便宜又好用。草民的同窗见后也想购置一支，不知店中可还有？”

“有的。”子郁微笑着叫了伙计招呼。

两个人又礼貌地行礼后，便跟着伙计去挑了。

越清眠心里舒坦了不少，便继续站在门边晒太阳。

书生们还没走，又来了个牵着孩童的妇人。见到越清眠后着实一愣，赶忙道：“哎呦，越大夫在呢。见过越大夫了。”

越清眠在外并不让别人称他皇后，而是要叫越大夫，这些他的患者都知道。能见到他就叫越大夫的，不是自己在他这儿看过病，就是家里有人在他这看过，不过人实在太多，越清眠也不能每一个都记住。

“不必多礼。”越清眠微笑着点点头。

小孩年纪尚小，这会儿只傻愣愣地看着越清眠。

越清眠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手感还是挺不错的。

妇人觉得家里小娃能得皇后摸脸，那简直是无上的荣耀，接着道：“家里孩子到了年岁，我准备送他去读书。但我们一介百姓，在笔墨上实在拿不出太多钱来。这不，村里有几户人家都来这里买过，说的亲王妃菩萨心肠，卖的真心不贵，就是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用的，我就带着小娃来看看。”

越清眠听的舒坦了，还是寻常百姓最知人心冷暖，便道：“孩童用的笔在那边，你慢慢挑。”

越清眠没跟着，只是给指了方向，像这样第一次来买的，难免拘束，让他们自己慢慢挑，别跟着，会放松一些，也更容易挑到喜欢的。

清风斋的生意好，送走一位客人，又来下一位。尤其是中午和晚上，一个是书生们午休的时间，一个是下课后，无论买不买，他们都爱来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品。

越清眠和子郁一起吃完午饭就回宫了。

下午苍莫止没什么事，就回到寝宫和越清眠对坐下棋。越清眠便把在清风斋遇到的事和苍莫止说了。

“子郁多半是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同大哥说。皇家人，让人议论两句倒也没什么。但拿身体上的东西说事，就是放在平民百姓家，都得挨顿毒打吧？”越清眠的不悦很明显。

苍莫止也听得皱起了眉：“居然有人如此大胆？”

都议到清风斋门口了，这还了得？这若是让子郁伤了心，要回延州，他大哥肯定也要跟着一起走，到时候谁来帮他日理万机？现在他和大哥、二哥的分工很明确。兵部和刑部上的事他来处理，像工部礼部的事归大哥，吏部户部二哥管。这要是跑了一个，那就等于是动摇社稷！绝对不行！

“我也是没想到的。可能是我多心，但总觉得如果有人敢在清风斋门口说三道四，那是不是私下里也敢妄议你赐婚之事？”不能怪越清眠多心，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苍锦商和子郁明明是真心相爱的，实在不应该受此非议。

苍莫止想了一会儿，把影七叫了过来，让他把事情告诉苍锦商，剩下的就由苍锦商来处理，更为妥当。他大哥当了这么多年皇子，总还是有些手腕的。

当天晚上，苍锦商离宫后，就去清风斋接子郁。

“你怎么来了？”子郁惊讶。一般苍锦商下职比他晚，基本他回府大概两刻，苍锦商才能回来。

“今天事少，回去也没事做，就过来接你了。”苍锦商笑得温柔又文雅，加上他华贵的气度，不免让人多看两眼。

影七来传话时，苍川之也在。听完后苍川之让他今天早点回去，剩下的折子他来看。

子郁心里是高兴的，但在外他习惯了讲究礼数，故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不过苍锦商与他相处多年，哪怕子郁是隐藏了高兴，他也能发现。

苍锦商看了一眼店内，里面还有几个书生在看纸笔，伙计在旁边招呼着，看着实是有点忙的。

于是苍锦商道：“要不要考虑再请一个伙计？”

“是想来着，但要挑个信得过的需要些时间。”开门做生意的，如果店里用的人信不过，那生意多半也做不下去，“平日里我在这儿，千抚也会过来帮忙，倒不急于一时。”

苏府今日来了同宗亲戚，他被叫回去见长辈了，故而没能过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整天这样忙，且不说累不累，若哪天身体不舒服得休息几日，恐怕店里都错不开人手。”苍锦商劝他，随后又道，“若我想带你出去玩几天，店里人不够，你也玩的不安心不是？”

这点倒是直戳中了子郁，他是想回延州看看的，也想去蓬城看看纪叔。他们回来后，笔坊的人制笔都学的差不多了，高郯将军便将纪叔接回去了。

“行，那我明天就把招工贴出去。”子郁说。

苍锦商帮他理了一下头发，笑说：“不用麻烦，我帮你找人，肯定是信得过的。”

“那太好了。”省得自己操心，有什么不好的？

于是三天后，清风斋又多了一位伙计。之前那位看着就不是个机灵的，但贵在稳重，而这次这个也不是个机灵的，但手上闲不住，特别能干活。

他们店卖的文房四宝，主打一个物美价廉，倒也不需要嘴甜的去哄着客人买，所以这种性格的，子郁觉得也不错。

转眼过了两个月，清风斋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兴旺，年前周边村子里的读书人都想置办一套新笔墨，清风斋自然成了第一选择。虽然路是远了一些，但能省下小一半的钱，多走几步路就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也是因为普通百姓买的居多，随亲王和随亲王妃的名声在普通百姓中也越发好了，都说他们是支持贫苦人家孩子读书的善人。加上有越清眠这个一个月中有二十天都在出诊的皇后，皇家的口碑蒸蒸日上。

这日子郁醒来，苍锦商已经像往常上样去上朝了。

伺候的小太监笑着说：“王妃，亲王出门时吩咐了，请您今天别去店里了，一会儿让府里的车夫带您去看热闹。"

子郁因为以前也伺候过人，知道伺候的主子如果喜怒无常，遭殃的就是下人们。所以只要他们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子郁素来是不会管他们的。所以能在随亲王府当差，只要手上的活别做差了，心里向着主子，那日子肯定是差不了的。

“什么热闹？”子郁向来不好凑热闹，往常街上有个什么热闹，都是苏干抚拉他去。

小太监神秘一笑：“亲王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子郁无奈笑说：“怎么还搞的这么神秘。”

“反正您就去吧。”

既然是苍锦商让他去的，子郁便在饭后换了身常服，坐上府里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前往热闹之处。

子郁原本以为苍锦商是为他准备了什么小惊喜，但到了才发现街道上聚集了不少百姓，官兵正在维持秩序，百姓中不少人手里都提着篮子，不过还没等他看仔细，车夫便道：“您到岁乐楼楼上看吧，别让外面的人挤着您。亲王已经提前订了雅间。”

子郁点点头，这会儿小二也迎了出来，一个帮车夫安置马车，一个给子郁行了礼，笑着请他上楼。

进了雅间，子郁刚坐下，炭盆、点心和茶水就一应上齐了。

“嘿，王妃慢用，有需要您在再小的。”

“好。”子郁和善地点点头。

小二退出去后，子郁从窗子看出去，就见百姓们都凑在那里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挺冷的天在他们脸上却看不出冷意。再看篮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刚从商贩那里买回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百姓们就嚷嚷起来“来了来了”。

子郁寻声看去，就见官府压着几辆囚车缓缓而来。

百姓们立刻挤上去，烂菜叶子臭鸡蛋也都招呼到了囚车里的几个人身上。

“去死吧，贪官！”

“贪那么多修路钱，你对得起百姓吗？”

“这种臭鱼烂虾也能做官，我呸！！”

“贪官养出个蠢儿子，祖上缺德了！”

“让让，让让！”喊话间，百姓们本能地让出一段距离，喊话的人一桶泔水泼了上去。

子郁的身体都不禁往后缩了一下，仿佛能感觉到那泔水的味道了。

他已经听明白了，应该是工部的贪官被拉出来游街了。听说这位是贪了五年的修路钱。修路跟修桥防洪不一样，后者一年做不好，都有可能出现决堤的情况，所以官员们大多不敢怠慢。但修路这种事，从中可偷减的部分就太多了。

不过具体的事情况苍锦商并没和他提过，他也仅是从苏千抚那里知道了一些，不过他对此并不是很有兴趣，就没细问。

正想着，雅间的门再次被打开了。子郁刚想说不用再给自己上点心了，抬头就看到此时理应在宫里看折子的苍锦商。

“你怎么出宫了？”子郁诧异道。

苍锦商笑着坐到他对面：“这个热闹，我也想来凑一下。”

子郁笑道：“我都不知道你是个爱凑热闹的。”

“别的热闹可以不凑，但这个一定要凑一下。”说着，苍锦商指了指第二个囚车上的人，“看看，眼熟吗？”

子郁仔细看了半晌，因为那人头上同样沾了臭鸡蛋和烂菜叶，直到囚车走近了，他才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怎么是他？”子郁眼睛都瞪大了。

这人曾很多次地从清风斋门口路过，嘲讽他太监开店，卖的东西说不定都是刻薄的之类的。

苍锦商一笑，如实道：“原本是清眠在你店里听到了些不敬之语，莫止让人告知我，让我留意些，别让你伤了心。新去的伙计就是我安排去探听的。”

既然现在都处理完了，他自然也要与子郁说实话，他们之间不需要有隐瞒。

“然后就发现了那个书生是工部右侍郎之子。从小不学无术，是他爹花了重金才给塞进京中一家不错的学堂的，希望他能多交点品行端正的朋友，自己也能改改性子。”苍锦商喝着茶，慢慢说着，“原本查到是他，我只是想告诫一番便罢了。因为他父亲曾是主张立我为储的，如今我主动让了，他父亲若是心里有怨气，回家抱怨几句让儿子听进去了，对你有所不满，我多少是能理解的。”

站队这事自古就是要承担风险的。只是这一朝的官员大概打死都想不到他们三兄弟能处成这样，还来了个亲上加亲，简直就是稳固到不行。

苍莫止登基后，没有处置任何一个站过队的员官，但有些官员心眼小，私下可能也会不慎抱怨几句。

苍锦商：“我原本是想查一查右侍郎家有没有什么把柄，这样能更好地让他儿子离你远一点。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让我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右侍郎贪污的银两简直令人咋舌！”

这种贪官他们是肯定不能容的，所以很快地，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工部右侍郎一家被拿下，也就有了现在子郁看到的热闹。

子郁真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多事。

见他只是看着窗外，苍锦商笑问：“不说点什么吗？”

子郁眨了眨眼睛，把头转回来，一脸无辜地说：“刻薄的太监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苍锦商哈哈大笑，片刻之后，才又问：“既然他的话让你不开心了，怎么不跟我说？”

此时囚车已经走远，百姓们还不解恨似的跟上去继续叫骂，岁乐楼楼前倒是安静了。

子郁托着下巴看着苍锦商：“被别人说两句，我其实没太放在心上。有人嫌弃我卖的东西，自然也有人喜欢。我知道我帮到了很多人，这就很好了。”

苍锦商很喜欢子郁这种凡事能想得通的态度，就算心里还是会有点纠结难过，但道理上肯定都是想得明白的，比那些钻牛角尖的好太多了。

子郁又道：“能和你在一起，对我来说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别的我都不在意，也没空在意。″

“真傻。”苍锦商握住子郁的手，“能得你，才是我的福气。”

历朝历代有几位皇子能真的和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大概是屈指可数的。如今他能和子郁在一起，子郁为了他也是不顾生死的。所以若真论是谁的福气，他觉得是他的。

子郁回握着他的手，他们之间不用多余的言语，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或许在别人看来，身份是他们之间抹不去的鸿沟，但只有他们知道，他们之间的多年相伴早已经将鸿沟抹去——人不散，爱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