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曦和父母回邻市姥爷家住了三天，5号中午吃了午饭才自驾回来。
林曦到家，刚把行李收拾好，洗了个澡准备睡午觉，郑能亮打电话过来。
林曦一接起来，就听郑能亮声音有点着急：“曦哥，你在Q市吗？”
林曦：“刚回来，怎么了？”
郑能亮：“曦哥，我跟家里人出来旅游了，一时赶不回去，你现在方便去洛哥家看看吗？”
林曦猛地坐起来：“洛尘怎么了？”
原来，郑能亮前天晚上、昨天上午和下午给洛尘发的在九寨沟游玩的照片，洛尘都没回他，昨天晚上给洛尘打电话显示已关机，今天上午打还是关机，刚才打又是关机。
因为郑能亮有亲眼目睹洛尘突然晕倒过的经历，加上洛尘家里经常就他自己，郑能亮越想越觉得不安，这才给他打电话。
林曦挂了电话，给洛尘打过去，也是关机。
跟方静说了一声，林曦换上衣服，打了个车直奔天悦华府。
富人小区保安非常负责，轻易不让陌生人进，好在林曦他们之前来洛尘家写作业，保安认识他，登记后就放他进去了。
洛尘家恢弘壮丽的大门紧闭，林曦额头晕出一层薄汗，呼了口气去敲门。
敲了五六下，门里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曦又敲了十来声，最后隐约听到几声狗叫。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开门，洛尘不在家吗？
林曦刚要给郑能亮打电话，门吧嗒一声开了。
林曦抬头，洛尘一身黑色睡衣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手，脸色很差，嘴唇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下眼睑全是乌青，看到他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洛尘的嗓音哑得不行。
林曦皱眉：“你怎么了？”
洛尘反应好像慢半拍似的，半晌没说话，摇了摇头。
洛尘养得那条叫Lily的比格犬出来蹭他的裤腿，把他推进去。
洛尘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保姆应该也放假回家了。
林曦靠近洛尘的时候，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林曦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又伸手摸了摸洛尘的额头，滚烫！
林曦蹙眉：“你发烧了！”
午后的阳光都照不去面前人的一身病气，洛尘看起来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林曦抓着他胳膊：“去医院。”
洛尘站在原地，林曦拉了两下拉不动，回头看洛尘，洛尘神色疲惫：“不想去医院。”
林曦：？？？
“谁想去医院？医院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吗？你身上这么烫！”
洛尘：“躺会儿就好了。”
洛尘坚持，林曦没办法，只好扶着洛尘先去了卧室：“家里有感冒药吗？光躺着不行，不去医院药总得吃吧。”
洛尘：“抽屉里有。”
林曦半蹲，拉开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边五六个瓶子，名字挺奇怪的，氟西汀，帕罗西汀……还有他之前送给洛尘那个藏蓝色的外文药瓶。
洛尘突然起身，推上这个抽屉，“下边那个。”
林曦拉开下边的抽屉一看，小柴胡、999、阿莫西林，都是他熟悉的药，按照洛尘的症状给洛尘找了一种退烧的，一种消炎的。
洛尘吃完药，林曦给他盖上被子：“你先睡一会儿冒冒汗，我去给你弄个姜汤。”
林曦刚要起身，衣角被抓住，动弹不得，回头就看到洛尘右手不老实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他的衣服，咳嗽了两声：“不用姜汤。”
林曦耐心解释：“喝姜汤好得快，我加点糖，不难喝。”
洛尘还是摇头，不放手。
林曦没法子，他也不能跟一个病人挣，“好好好，不做不做，那你好好睡觉。”
林曦从书桌旁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洛尘看着他好一会儿，好像确定他真的不会走，才合上眼睛。
退烧药里有催眠的成分，洛尘很快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林曦给郑能亮发了个信息，跟他说洛尘是手机没电了，让他不用担心。
发完消息，林曦放下手机，看了一圈洛尘的房间，很大，很冷的黑白灰色系，看起来一点温度都没有。
坐了一会儿，确定洛尘真的睡着了，林曦轻手轻脚地下楼去给洛尘熬姜汤。
洛尘家厨房食材工具都很齐全，姜、红糖都有，林曦不会做饭，在厨房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熬好了半锅姜汤，盛了一大碗端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听到里边传来洛尘低声急促的呢喃。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林曦听得没头没尾的，快步上楼，一进门，看到洛尘还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冒出来许多汗珠，嘶哑地又重复了好几句“都怪我”，声音里满是挫败与自责。
林曦把姜汤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晃了晃洛尘的肩膀：“洛尘？”
洛尘睡觉很轻，纵然在睡梦中，也一碰就醒。
洛尘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迷茫地看着他，像黑夜里迷路的孩童。
可能是睡眠质量不好的缘故，洛尘瞳孔四周的眼白里泛着红血丝，让人心疼。
林曦轻声：“你刚才做梦了吗？什么都怪你？”
洛尘缓了一会儿，眼睛才逐渐回复了焦距，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看林曦担心的神色，洛尘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没事。”
林曦把姜汤递给他，洛尘接过来抿了一口，热热的姜汤流进的胃里，将他从濒死的冰冷中解脱出来。
前天是姥姥的忌日，他又犯病了。
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一闭眼就会梦见姥姥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郁郁而终，姥姥走的时候骨瘦如柴，流着眼泪闭不上眼睛。
如果不是他，妈妈就不会死，如果妈妈没有死，姥姥就不会那样痛苦地离世，一切都是因为他。
爱他的人都因为他离开，只有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10年了，他始终无法走出这种周而复始的崩溃，甚至越陷越深。
他没有想到林曦会来，他不想让林曦看到他这个样子，但林曦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点光，他贪恋得不舍放手。
但是这些灰暗痛苦的过去不该让林曦知道，林曦那样好，他就该活在阳光下。
林曦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洛尘一口一口地喝姜汤。
热乎乎的姜汤喝下去，洛尘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血色。
洛尘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里一片灰败，一点生机都没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株将要枯萎的植物。
洛尘不想说，林曦也没有再追问。
林曦一直待到晚饭时间，定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私房菜外卖，陪洛尘吃完，又看着洛尘吃上药才离开。
入夜林曦躺在床上，眼前又浮现出洛尘中午开门时颓败的样子，开门的那一瞬间，洛尘不似在人间，周身都是阴郁的气息。
只是因为发烧吗？
洛尘床头柜里怎么有那么多药，他知道洛尘胃不好，因为老林胃不好，他认识一些常用的胃药，但是洛尘抽屉里的那些药，他都没见过。
氟西汀……
林曦摸过床头的手机解锁，黑夜里，屏幕的亮光闪得眼睛难受，林曦眯着眼睛，打开浏览器。
氟西汀，一种抗抑郁药，主要治疗各种精神障碍，包括抑郁症、焦虑症……
林曦皱眉，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另一个药名好像叫帕罗西汀，林曦在搜索框里输入帕罗西汀，页面上很快弹出帕罗西汀相关。
帕罗西汀作用功效：用于治疗各种类型的抑郁症，包括伴有焦虑的抑郁症及反应性抑郁症……
黑夜里，林曦盯着手机上的字，半晌没回过神来。
洛尘抽屉里为什么会有抗抑郁的药？
林曦坐起来，没有开灯，就着手机的光，回想洛尘的种种。
洛尘总是对周边的一切很淡漠，洛尘之前的头像是漩涡一般的纯黑，中午洛尘那令人心疼的疲惫和憔悴……
他总感觉洛尘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像一个忧郁的王子，原来洛尘已经抑郁到需要吃药的程度了吗？
可是洛尘是同学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他是那样的光芒万丈，他怎么会抑郁呢？
林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打开和洛尘的聊天框，想问问他怎么了，刚打上洛尘两个字，指尖顿住——
今天他无意中拉开装着抗抑郁药的抽屉，洛尘突然坐起来，关上了那个抽屉。
显然，这是洛尘不愿人知道也不想提及的隐私，他如果问了，洛尘要怎么回答他呢？
承认，对，我有抑郁症。
否认，然后编一个理由解释这些抗抑郁药的存在。
林曦深吸一口气，只要他问了，无论是哪个结果，都是在扒洛尘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静谧无声的黑夜，林曦靠在床头，紧紧地皱着眉头，百度抑郁症的症状。
抑郁症患者长时间持续性心情低落，食欲减退，所以洛尘看起来总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淡漠，不敢兴趣，也不爱吃饭。
多数抑郁症患者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失眠，洛尘眼底的乌青、憔悴的神色，还有他第一天去7班的时候，那天洛尘神色极差，去讲台上领他的时候，他还觉得洛尘冷得像个漂亮的索命鬼，其实那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了林曦身上颓败阴郁的气息。
那天洛尘几乎睡了一整天，当时他还误以为洛尘是听不懂课才睡大觉。现在看来，也都是严重失眠的缘故吧。
手机的亮光打在林曦脸上，林曦眉头蹙起，面前浮现出少年憔悴的神色。
洛尘现在在失眠吗？
窗外满天繁星，林曦17年的生活里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