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一）
“嘿！裴,学校举办春节活动，你要和我们组团吗？”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笑，嘴角的括弧便扩大，那双碧眼透着精明,一副姥爷相。
裴缺从书本里抬起头,他有些迟钝地想起要过年了。
这是他离开哥哥的第一年,第一个春节不是和哥哥一起过，他连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他摇摇头,扯扯唇角：“谢谢,我想看书。”
外国同学无趣地耸肩：“你们中国人真的只会死读书吗？”
中国人的应试教育传到外国，早就布满了嘲讽色彩。
歧视链在这里无处不在。
裴缺垂眼,安静地翻动手上的书，无视这位同学的话。
外国同学撇撇嘴：“你真不合群,其他中国人早就和这里打成一片了。”
裴缺再次抬眼，只是这次是淡淡道：“你压到我的书了。”
似乎是见他真没打算要合群的意思，这位金发小赤佬终于放弃刷存在感，拍拍屁股，临走前抱怨道：“没意思，中国人真没意思。”
裴缺独立独行惯了,他刚到这里是浑身上下都长满刺,他和这里格格不入，或者说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异国他乡，在刻满英文的大街上流离。
因为他的不合群,学校没交到什么朋友,反倒和其他同学之间像是竖起一道屏障，同学在另外一边,他在这一边。
这并不代表什么，裴缺没放在心上。
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除了简言没有人可以被他放在心里。
也没有人值得他讨好奉承。
裴缺在人走后，便出门。
他要去租住一间房。
宿舍早就抱团，他拒绝那位金发同学，学校宿舍便不可能再住下去了。
租房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更何况学校周边的房都租出去差不多了，裴缺在租房APP上找一圈，筛选几家合适的，出去看房。
其中有坐地起价的，也有漫天要价的，也不乏忠实诚信的。
最终，裴缺住进了一家法国人的别墅。
这位法国老太太有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他们的别墅格外的漂亮且小巧。
法国老太太生得和蔼，孙子调皮捣蛋，孙女安静文雅，两位都长得标致，像是会动的芭比娃娃。
老太太说话夹带着法式口音，并不难听懂。得知他在附近上学，便提出请求，问他是否愿意教这俩孩子功课，时间不必太久，他有空时教学便行，可以给他减轻房租。
这对裴缺而言，是个美差，他应下后，在春节前天入住这家别墅。
春节在美国也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倒不是有多么的特殊，更多是一个能庆祝能欢呼能聚会的契机。
别墅里的老太太也在挂上了大红灯笼，喜庆极了。
那调皮的小孙子几次想将这灯笼取下来当足球踢，好在文静的小孙女及时制止。
而裴缺便在二楼的房间里，耳里塞着一只耳机，外面的热闹被他隔绝在外。
忽而听见有人敲门，他起身开门，见老太太站在门外。
“亲爱的，我给你送来保平安的，听说这是中国的习俗。”她手上拎了一只中国结。
很漂亮的中国结，裴缺没告诉这位老妇人，中国其实并不是只有春节才会挂上中国结。
他笑纳，而后老太太告诉他晚上下楼吃饺子。
裴缺微愣，问她是去超市买的吗？
老太太颇有些自傲道，是她自己做的。
老太太年纪大了，对吃食方面仍然有几分追求，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手法。
裴缺便跟着她下楼，去了厨房。
男孩儿正在玩闹，女孩儿便在一旁看着他，老太太呵斥一声，小男孩登时跑开。
裴缺随着老太太包饺子，老太太的手法虽然有些差距，但差九不离十，包出来的模样不算好看却也不难看。
她一看裴缺包的饺子，吃惊地噢了一声：“亲爱的，你包得真好看。”
裴缺笑笑，他低头教老太太，老太太一脸认真地学，学完感叹：“你手法真熟练，相信教你的人也十分的温柔。”
裴缺一顿，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他垂眼，指尖发麻，半晌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回答老太太：“是的，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老太太随口一问：“是你的妈妈吗？”
裴缺摇摇头：“是我哥哥。”
老太太吃惊：“那你和你哥哥的感情一定很好。”
裴缺点点头，眼眶发涩，他笑道：“很好。”
老太太专心包饺子，又问了裴缺另外的包法，遂感叹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连饺子都能包出这么多的包法。
等饺子出炉后，裴缺吃了几个就上楼。
哥哥什么都会，包饺子也包得很好吃，往年他能吃上两大碗，今年他包的却觉得差了些什么，味同嚼蜡。
一进房间，像是进到另外一个世界，安静的，彷徨的，裴缺闭眼靠在椅子上。
他抬手，捏住放在柜台上的中国结。
指尖摩挲在中国结上的纹路，这结做得粗糙，是小摊上常常倒卖的。
不及哥哥做的半分精致。
裴缺忍不住将这结捏在掌心，有些艰难地仰头，目光旋转。
他想哥哥了。
想简言了。
不知道哥哥现在过得怎么样？
少年尚有几分稚气在，眼眶一红便显得委屈巴巴的，在别人面前绷着一张脸，没人时便一软，像无家可归的小孩儿。
他忍不住抬手抹一把脸，搓了搓两边的脸颊，有些难过。
想了想，他又抱有几分希冀，拿出手机拨国内的电话。
冰冷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裴缺怔住。
空号？怎么会是空号？是忘了交话费吗？
裴缺不信邪地再播，得到的仍然是同一个结果。
明明前几次打，虽然被拉黑了，但也不是空号……难道哥哥已经讨厌到连这个念想也彻底断了吗？
裴缺手指发抖，犹如机器人似播电话，播了不知道多少个，他才终于停下来，肯接受这个现实。
傍晚时分，广场上的烟火晚会开始。
裴缺没有拉上窗帘，他坐在窗前，烟火在广袤的天空迸射出来时，他的脸上也落上几分亮丽的光影。
过了许久，久到裴缺回过神后，他的肢体僵硬，他的表情麻木得不知道该如何扭动时，他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要回去，他想回到A市，他想回到那不到百八十平米的小房子里。
这样的冲动不止一次涌上来，但从来没有这一刻来得让人心惊。
他当晚便用自己身上所有积蓄买了回国的机票。
机票很贵，蒋情可能就是为了防着他偷偷跑回去，所以许诺他的钱恰够生活费。
如今他又在外租了房，身上的钱早就远远不够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会想回去。
至于回去了，怎么回来，裴缺并没有想。
他做出决定这刻，便像是出笼的鸟儿飞去他向往已久的国度。
裴缺在中国春节这天凌晨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时隔一年踏足这片土地，裴缺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穿着不太厚实的黑色大衣，在路边上，拦了一辆的士，前往自己的家。
一路上浮光掠影，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这种气氛和国外是完全不一样的，这里的人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裴缺看着车窗上的倒影，有些僵硬地翘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也十分开心。
他应该是开心的，他回来了。
可更多的是紧张，紧张到手脚痉挛发凉，手腕上的青筋暴跳如雷。裴缺从未感觉过这种，好像在死亡与重生之间徘徊。
在下车那瞬间，A市的凉气铺面而来，大冬天的凉空气凝结在睫毛上，慢慢地结冰。
裴缺原本就麻木的脸颊彻底失去血色，苍白得嘴唇都在颤抖。
他没有带行李，他孤单只影地回到小区，一口气跑上三楼。
临到门前，那颗原本因为时间沉浸的心跳又开始狂跳，仿佛跳到嗓子眼，只要他张嘴，就能从他的喉咙里蹿出来。
裴缺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敲响门。
回来的路上，他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
或许开门时，哥哥看见他便冷着一张脸将他赶走，或者臭骂他一顿，捏着拳头结结实实的揍他……
每当想到这里，裴缺便忍不住翘起嘴角，表情生动起来。他一点也不害怕，如果哥哥是揍他，那他就接下。
他活该的。
裴缺敲响门，按耐住跳动的心脏，安静地等待门开。
静等两秒，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裴缺一愣，目光有瞬间茫然。
他又鼓起勇气敲门，这次等了一分钟，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那颗跳动的心，此时此刻终于恢复平静，却也犹如泡在冰水中，火被浇灭，冻得他手指发抖。
裴缺又敲了很久，没有任何动静。
他终于接受哥哥不在家这个现实。
哥哥不在家，那在哪里？
裴缺想到了刘渊，他急急忙忙地打车去刘渊的火锅店。
到商场时，才发现火锅店因为过节关门了。
哥哥不在火锅店，他去哪里了？
裴缺没去过刘渊家，刘渊和李小远也早就删除他的联系方式。
裴缺蹲在泛冷的街头，睫羽轻颤，眼眶通红。
他找不到哥哥，那么大的城市，他去哪里找哥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缺又回到小区门口，他想在这里等等，或许哥哥就回来了。
外面很冷，冷空气就像是四个脑袋的老虎，凶猛地裹挟人的全身，还是小区门口的大爷见他可怜，让他进保安亭里等着，给他倒杯热水。
裴缺抱着热水，双眼呆滞茫然，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门口。
就这样，他等在这里蹲等了五个小时，从下午等到黑夜。
没有，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哥哥。
裴缺眼里黯淡无光，终于放弃了，他哈出一口冷气，向大爷道谢，埋着头裹着薄薄的大衣，走进冰天冻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