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老城拆不动？那就建个新的
莱恩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复杂难辨。
记录着数百个家庭悲剧的报告沉甸甸地压在他手上，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每一个因饮用不洁水源而夭折的孩子的数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这位名义上的城市统治者的脸上。
他一直都知道这座城市烂了，但他从未想过它已经烂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愤怒与无力感在他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冲破临界。
而林越递过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工程草案，更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黑石城权力格局的钥匙，同时也是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拿起草案仔细地看了起来。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在看一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书。引水渠、沉淀池、过滤池、净化池…这些新奇的词汇以及各种复杂管道和水池剖面图的图纸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有一点他看懂了：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将能从根源上解决困扰黑石城数代人的饮水难题。
这不止是一项民生工程，更是足以让他尽收民心的不世之功。
“好…好计划…”莱恩死死攥着草案，“但是…这不可能做到。”
莱恩深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份报告能够让他在与城里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的博弈中，占据道义的绝对制高点。只要他举起这把剑，就能名正言顺地对这座腐朽的城市进行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他也同样清楚这把剑有多么的烫手。要在老城里铺设如此庞大的供水和排污管道，无异于虎口拔牙。黑石城每栋看似破旧的房子后面都可能牵扯着贵族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与矛盾；甚至每一寸土地的所有权都早已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可以想象，一旦这个计划公布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消息也确实如他所料，不胫而走。
当“新来的首席顾问要挖开整个黑石城改造供水系统”的传闻在城里传开时，立刻就引起了舆论。
“不行！”
卡尔联合了一批平日里与他沆瀣一气的旧贵族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城主府。
“莱恩，我亲爱的弟弟，”卡尔一脚踹开书房的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嘲讽，“我听说你要听信那个外乡人的蛊惑，把黑石城给掘地三尺？你是不是疯了？！”
他指着莱恩桌上的规划图，唾沫横飞地咆哮着：“你知道这条街下面埋的是什么吗？是莫顿伯爵家祖传的地窖，那条巷子底下是父亲大人年轻时修建的秘密军械库，你敢动一下试试？！”
一个同样脑满肠肥的男爵也附和道：“就是，城主大人，改造城市是好事，但也不能不尊重传统，不保护我们这些贵族的私有财产吧？要是随便一个外来者，都能在我们的地盘上想挖沟就挖沟，想埋管子就埋管子，那黑石城的规矩何在？我们卡斯兰家族的颜面何在？”
“城主大人，你还年轻，可不能受人蒙骗啊！”
他们甚至还在城里四处散布“外来者要破坏先祖基石”的恶毒谣言，试图煽动民众的恐慌和排外情绪。
莱恩看着眼前这群丑态百出的家伙，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一个悠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各位大人，火气这么大干嘛？来，喝杯茶，消消火。”
林越端着一个托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你！”卡尔看到林越，更是火冒三丈，指着他就要破口大骂。
林越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莱恩的身边，将那份宏伟的【黑石城公共供水系统改造计划】草案轻轻地收了起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林越，你这是…”莱恩也愣住了。
“唉，”林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遗憾和无奈的表情，“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各位大人说得对，老城的历史和传统确实应该被尊重。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被打扰，那我这个外来者自然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这番话通情达理，让卡尔和贵族们都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茬。
“不过嘛，虽然老城的改造计划暂时搁置了。但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为这座城市流过血、出过力的功臣们，还继续住在那些连干净水都喝不上的破旧地方吧？”
他转向莱恩，用一种充满了敬佩和期待的语气大声说道：“莱恩少爷，我听说您一直都非常体恤麾下的士兵和城里的工匠们。为了表彰他们为黑石城做出的巨大贡献，也为了改善他们的居住条件。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莱恩心领神会：“林越兄，请说。”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在老城里动土，而是另起炉灶，在城郊建一座全新的城。我们可以启动一个‘功勋安置计划’。由城主府亲自出资，在我们城郊那片新开辟的工厂区旁边，为那些在上次保卫战中立下功勋的退役士兵以及在未来工厂和食堂项目中表现最突出的工匠们，修建一座配备了最先进生活设施的‘功勋营地’。”
“在这个营地里，”他描绘着一幅令人向往的蓝图，“每一户功臣都能分到一栋坚固漂亮的红砖房，里面有温暖的火炕，有独立的厨房和卫浴。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把那套被搁置的公共供水系统优先用在这里。让我们的功臣们第一个享受到能随时用上净化水的体面生活。”
“这个计划既不用动老城的一砖一瓦，又能体现您对有功之臣的爱护和奖赏。您觉得如何？”
一记绝杀。
卡尔他们瞬间哑火，被这个政治正确得无懈可击的名义噎得无言以对。
反对？他们怎么反对？
反对这个计划，就等于是在反对奖励功臣，就等于是在与城里数量最庞大也是最受人尊敬的士兵和工匠阶层为敌，甚至这些功臣里还有不少是他们自家护卫队的亲戚朋友。
他们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不用莱恩动手，城里那些早就对他们心怀不满的平民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们给淹死。
一些头脑比较清醒的中间派贵族，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开了：如果这个所谓的功勋营地真的建成了，那环境，那设施，怕是比他们现在住的阴暗潮湿的老宅子还要舒服得多。自己…是不是也能想办法，托托关系，在里面弄一套当作别苑来住？
莱恩听得心动，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林越兄，你这个想法是好。可这么大的工程，钱从哪里来？你可能不知道，黑石城连年税收不足，大部分的税款又都拿去扩充军备，府库里早就空了。就算我强行向那些商人征税也只是杯水车薪。我个人倒是可以出一些，但…远远不够。”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林越自信地一笑，“这个新房也不完全免费，作为功勋根据贡献不同，可能有的还是要缴纳少量的金钱，但是绝对称得上低廉。而剩余的我们希望镇可以出资三分之二，并且提供全部的技术支持。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等这个新社区建好了，里面一半的空房子，得归我们希望商行所有，用来安置我们从希望镇和郊外工厂调来的核心员工和技术人才。”
“什么？”莱恩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花这么大的代价，就只要一半的空房？”
“当然。”林越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毕竟我可是黑石城的首席发展顾问。为城主大人分忧，为黑石城的发展做贡献，不是我分内之事吗？”
林越未曾说的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是吗
“对了，卡尔少爷，你一直这么勇（无谋）的吗？明明是长子，有更多的条件与选择，为什么总要跟莱恩少爷耗在这个边境荒城呢？”
“哈，可能太想关爱我这个当弟弟的了吧。”
“哈哈哈哈，莱恩少爷说的是，关爱好啊，关爱点好啊。”
“你们！”卡尔听着他们的嘲讽，面露怒色，最后拂袖而去。
……
“功勋营地”的计划一经公布，立刻在黑石城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退役的老兵和辛勤的工匠们则彻底沸腾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些平日里被视为社会底层、任人欺压的苦哈哈，有朝一日竟然能得到城主大人如此的重视和馈赠。
一时间莱恩的声望在底层民众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莱恩望着城郊的荒地和手底下那几个只会收税和打人的草包官员，再次陷入了“缺人、缺技术”的窘境。
而林越则恰到好处地递上了他的第二份“菜单”。
“城主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缺乏最关键的执行者和工匠的话，再完美的规划也难以实施。”他摊了摊手，“您看，这么大的工程光靠我们希望镇那点人手肯定是不够的。必须得从城里那些空有一身手艺却无从施展的手工业者中招募人才。”
于是，一张由莱恩亲笔签署的【百工招募令】贴在了希望大食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铁匠老汉斯正坐在冷清得能跑耗子的铺子门口，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没有活干而变得有些生疏的双手唉声叹气。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开炉了，家里的存粮也见了底，再这么下去恐怕就连祖传的铁锤都得当废铁给卖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学徒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师傅，师傅，快去看啊，希望大食堂门口贴招工启事了，说是城主府和希望商行要又又联合招募工匠，这次招的人更多，更杂，什么铁匠、木匠、石匠、泥瓦匠都要，不仅按月发工钱，还包三餐！”
老汉斯浑浊的眼睛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拄着铁锤踉踉跄跄地跟着学徒来到食堂门口。当看到招募令上清晰地写着“诚招经验丰富的锻造师傅，参与新型工具和建筑构件研发，待遇从优”，以及下面那个由莱恩亲手加盖的鲜红城主府大印时，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看看自己冷清的铺子，又看着招募令上承诺的稳定工作和三餐供应，最终在一群同样处境凄惨的工匠同行的簇拥下，带着一丝怀疑和最后的希望走进了希望一号店。
报名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刻被安排上工，而是被告知先回家等消息。
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场贵族老爷们心血来潮的骗局时，城郊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沉闷巨响。
“轰隆——！！！”
整座黑石城为之轻微震动。
城里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心惊肉跳。他们早就听闻过小小的希望镇是如何用一种闻所未闻的妖术大败三千红蝎军的。此刻亲身感受到这股仿佛能开山裂石的力量，更是对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产生深深的忌惮。
而城郊工厂里，新招募的工人们虽然也被这地动山摇的景象吓得不轻，但因为提前得到了通知，倒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
当他们工作之余好奇地向着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时，只见不远处一座低矮的丘陵硬生生地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山上的溪水顺着新开的豁口如银色瀑布倾泻而下，汇入到一条早已被重新规划好的宽阔河道之中。
没过几天，他们就看到一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年轻人来到工地，他气质如林间清风，正是从希望镇赶来支援的凯兰，他正带领着另一队工人，在湍急的溪流下架设起一个个他们闻所未闻的巨大木轮。
虽然不懂其中原理，但他们亲眼看到随着那些巨轮的缓缓转动，一股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传递而出。巨大的铁木被轻松地切割成型。沉重的石磨在无人的情况下自行转动……
在木材加工组成立后，新来的工匠们在与凯兰的接触中，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和恐惧。他们发现这个看起来如贵族般高冷，与正常人类外观也有些许差异的奇怪青年，虽然话不多但却异常耐心。他会亲手教他们如何辨认木材的纹理，如何使用那些效率惊人的新工具。最重要的是，他看他们的眼神从来没有丝毫的鄙夷和轻视，仿佛他们是平等的、值得尊重的同伴。
终于，在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后，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传统工匠三观的希望镇建筑队技术展示会正式开始。
迎接他们的不是什么趾高气扬的官员，而是同样一身工装、满身尘土的力哥和铁牛等人。
没有复杂的介绍，只有最直观的生产力碾压。
“各位老师傅，欢迎欢迎。”力哥憨厚地笑着，将他们引到了郊外的工地上，“咱们镇长说了，最好的介绍就是亲眼见证。咱们也不搞那些虚的，直接看东西看本事。”
只见铁牛熟练地操作着一架由水车驱动的的巨型框锯。那根需要两个壮汉才能合抱的坚硬铁桦木在高速运转的锯条下如小树枝般被轻松地切割成一块块厚薄均匀、尺寸精准的板材。
而在另一边，几个希望镇的年轻工人正在使用一种结构更加复杂，带有多个钻头和卡槽的多功能木工机床，对切割好的板材进行着开榫、钻孔、刨光等一系列精细加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精准高效，看得老汉斯这些一辈子都靠着手工斧凿敲敲打打的老师傅目瞪口呆，仿佛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魔法表演。
“先祖在上，这怎么可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喃喃自语，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
突然，老汉斯推开人群踉跄着走上前去。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摸刚切割下来的板材截面——表面光滑得超乎想象，连最细微的木刺都找不到。
“这……这真是用机器切出来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不可思议的光滑表面，“我当了一辈子铁匠，就算用最锋利的刨子也要花上半天功夫才能打磨出这样的效果……”
力哥拿起一块刚加工好的榫卯构件，随手递给旁边一个还在发愣的木匠：“老师傅，您看看这个接口。”
那木匠下意识接过，仔细端详后倒吸一口凉气。榫头和卯眼严丝合缝，精度之高，即使用最精细的手工雕刻也难以企及。他尝试着将两个部件拼接，只听“咔”一声轻响，它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连一张纸的缝隙都插不进去。
“这精度……”另一个工匠忍不住惊叹，“我做了一辈子木工，从没见过这么精准的榫卯。”
“这…这是何种力量？好似魔法。”一个老木匠颤抖着手指向嗡嗡作响的机床，声音都在发颤。
力哥笑着解释道：“老师傅，这不是魔法，这叫…科学。是我们镇长，哦，也就是黑石城首席发展顾问发明的，专门用来提高效率的工具。这台复合式木工台可以同时完成开榫、钻孔和打磨，一天能加工一百个这样的构件。”
在场的老工匠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他们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什么新工具，而是一场彻底颠覆他们认知的技术革命。
这场直观的技术碾压彻底折服了老汉斯这些原本还心高气傲的老师傅。也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了真正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名为科学的力量。
郊外的荒地上，莱恩亲自出席了功勋营地的奠基仪式。
第一批加入建筑队的黑石城工匠们，看着工地入口处由林越亲手绘制那副画着一排排带有独立小院、红砖青瓦，甚至还预留了自来水管道线路的精美住宅规划图，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炙热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