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哨向28这一次,不论如何我都会带你……
转天夜里。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月明星稀。
一束车灯从远方袭来。越野车爬上缓坡,缓慢行驶。
距离记忆中的安全区越来越近了。池陆握紧方向盘,脚踩油门,借助哨兵过人的夜视力观察四周。
越是即将到达终点,越不能掉以轻心。这里已经不再是塔周围熟悉的地盘,如果遇到新的丧尸群,谁也不能保证丧尸会不会对池陆退避三舍,而发动机的声音极有可能吸引丧尸的靠近,仅凭车子的远光灯根本无法将丧尸吓退。
阮逐舟披着池陆的外套,在半放倒的副驾驶座位里侧躺着打盹。从昨天傍晚车内的那次放纵后,阮逐舟就一直赌气不和池陆讲话,就连白天交换开车也不给池陆一个眼神。明明理论上他还是犯下抛弃哨兵之罪,如今戴罪立功的人质,脾气却大得很,池陆除了受着白眼,还真就没一点办法。
小白狐狸自然也收回去了。没了心爱的陪伴,白狼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地趴在后座,眼睛快变成一对绿豆,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苍凉的月光成了天上唯一的指引,而池陆似乎成为整片陆地上唯一还保持着清醒与警惕的人类。
无边无际的静谧会让哨兵有种归属于安全感,让人联想到精神海在经过匹配值高的向导疏导过后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状态。
圆月高悬,望着惨白的月光,返程的期待却并没有多少,更多的竟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不安。
池陆忽然坐直身子,顾不得这一天以来被动的冷暴力,伸手轻推了副驾驶的阮逐舟一把:
“醒醒,你看那是什么?!”
阮逐舟一个激灵,外套滑落下来。昨天那一遭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双重刺激好些没让他缓过来,到现在手脚都是虚软的。
他坐起来,扳直座椅:“我瞧瞧……”
他向远处看了很久,而后正襟危坐。
“安全区。”
他和池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没人知道安全区真正的样子,可当你远远见到时,就知道那一定是现存人类的聚居区。无数房屋逐渐出现在视野中,一道堪比古代城墙的巨大围墙伫立在安全区外,环抱着整片高楼林立的城区。
车子逐渐行驶上人为铺就的道路,砂石的颠簸慢慢消失了。
阮逐舟却皱眉:“安全区的生产和科技水平,怎么看上去和正常的城市没有区别?”
池陆心领神会,放慢了车速。
安全区——此刻或许用“城市”来称呼远方的建筑区更为合适——上方的天空飘来几个移动的亮斑。
“无人机?”阮逐舟惊道。
池陆记忆中没有无人机这种东西,但不妨碍他迅速理解现状:“应该是来探测我们的。”
“重点不是探测,”阮逐舟说,“他们有这么先进的工业化水平,却闭关锁城,连外面的塔都不愿意联系,也不想着将丧尸剿灭干净吗?”
几架无人机越飞越近,并开始在车子上方飞鸟一般盘旋。随着距离缩短,“城墙”的细节也愈发清晰,阮逐舟看见那城墙上开了几道不同的门,其中有一道大门最宽,估计可以容纳十几辆越野车并排通过,大门紧闭着,外面加固了一道铁栅栏。
池陆忍不住踩下刹车。头顶嗡嗡运转的无人机也跟着停下,高度下降了一些。
车内空气一分一秒地紧张起来。池陆探身从后排车座下拖出一把轻型机枪,阮逐舟也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枪套上。
“不用怕。”一片寂静中,阮逐舟嘴唇翕动,“这一次,不论如何我都会带你回家。”
池陆眯起眼睛。他没工夫分神去看阮逐舟现在的表情,可精神海内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涌动。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链接构建完毕。
短短几天的亲密接触,足以让默契度达到前所未有的匹配。五感的禁锢瞬间打开,环境中诸多信息如雪崩一般涌入,空气中细小的尘埃,虫子扇动翅膀产生的震动,却并没像上一次那样杂乱无章以至于引发精神暴动,反而各自清晰分明地在池陆脑中构建出一张宏观与微观世界交叠的网。
信息指数级裂变,池陆的世界反而刹那间寂静——
直到诸多声音之中,某个机械零部件隐晦地咔哒一声。
车顶无人机里传来机械广播:“警告,警告,确认为外来入侵者,无人防护已开启——”
池陆一掀眼皮,猝然挂挡踩下油门:“趴下!”
嘣!!
火光一闪,无人机装填的弹药瞬间发射,擦着猛然倒退的车子前保险杠飞下,地面瞬间砸出一个半米的深坑!
尘土飞扬,气流掀得车子一抖,阮逐舟不得不抓住扶手:“攻击人类——安全区居然将我们视为‘外来入侵者’?!”
“你看那边是什么?”池陆打断他。
阮逐舟扭头看去,登时怔愣。
安全区的铁门不知何时打开,如同斗兽场里释放猛兽的铁闸抬起,黑压压的门内涌出密密麻麻一片——至少上百只丧尸!
阮逐舟震惊:“怎么会……”
“来得正好,”池陆咬牙,猛踩刹车,挂上前进挡,“我现在最他妈不怕的就是丧尸!”
车子全速向前冲刺,一个漂移过弯躲掉上方无人机的瞄准,径直向着丧尸群冲去。
同一时刻,强大的精神力以高速奔驰的车子为圆心,掀起龙卷风般的狂暴呼啸!
丧尸群突然停止了前进。丧尸一个个呆滞的脸上僵硬的肌肉抽动,看着越野车逼近,竟犹如受到神使,身子微微抽搐着,而后纷纷向两旁让开道路。
然而它们闪避的速度远不及越野车,池陆大喊一声“坐稳!”,将油门猛踩到底!
越野车直直地冲进丧尸群中,只听砰砰几声闷响,车子仿佛开上了减速带,速度略有下降,却将前面挡着的丧尸接二连三撞飞!
车前盖上顿时毒血四溅,车子碾压过之处血肉模糊,腥臭气味熏天。
阮逐舟探身出车窗对着天空开枪扫射,无人机嗡地抬升,趁着火力暂时减退的空挡,他撤回身子:“先躲到附近再说!”
“周围应该有供人类在基地外临时驻扎的安全屋,”池陆猛打方向盘,“先离开这,看看他们会不会追上——”
半空中又传来类似人工智能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
“检测到新人类活动迹象,驱逐等级提升至歼灭。”
新人类,正是哨兵和向导的统称。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池陆不再犹豫,从丧尸群中撞开一条路,看着那些为池陆的精神力臣服退让的丧尸在视线中远离。
唯独无人机群还紧追不舍,一边发出机器人特有的诡异尖锐的叫声:
“矫正!肃清!一个不留!”
“新人类不是人类的出路,而是末路!”
“抵制‘伪进化’,誓死捍卫基因纯洁!”
阮逐舟愕然:“伪进化?”
车头忽然失控地*左右摇摆,阮逐舟的肩膀猛地撞上车门,他以为是爆胎,转头就要提醒,却发现池陆脸色煞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得握不住。
阮逐舟忍着肩胛骨的钝痛,解开安全带倾身牢牢把住方向盘:“怎么了池陆?振作点!”
池陆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剧烈收缩。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攒动。
“什么?”
“伪进化,伪进化……”他不断念着,突然忘了自己身处高速行驶的车内一般转头看着阮逐舟,“丧尸和我们都是人为‘进化’的产物……我不是要回到安全区,我是从安全区逃出来的!”
阮逐舟浑身一震。
轰!!
车轮边上的土地炸开了花,车身剧烈颠簸。
阮逐舟险些撒开方向盘,他改为抓着池陆紧握方向盘的手:“前面就是安全屋了!”
夜色掩映,稀疏的林间果真隐约出现一个废弃的安全屋的轮廓。
池陆咬紧牙关,忍着翻江倒海的干呕冲动,轰然一脚油门踩到底。
只能放手一拼了!
车子发动机咆哮,歪歪扭扭地冲到安全屋门前,险些一头撞上外墙!
池陆闭上眼睛猛踩刹车,刹车片爆出尖利的摩擦;二人跳下车,池陆一把将阮逐舟推进门内,子弹在二人身后擦过,他跌跌撞撞进门,反手砰的将钢化门推上。
阮逐舟喘着粗气,扶着墙壁都快直不起身:“你说的,逃出,安全屋,是怎么回事?”
池陆顾不上喘口气,开始四下检查安全屋内的设备:“他们会派更多增援来干掉我们两个的,得赶快突围……”
“池陆,到底是怎么回事?”
哨兵动作顿了顿,转过身。他们再也无法逃避这个问题,池陆的眼里因此终于漫溢出绝望的光。
“我们都被骗了。”池陆说,“丧尸病毒根本不是什么‘生化武器’,一开始这和我们‘新人类’一样,都是基因改造的计划。”
阮逐舟的喘息一顿。
他听见池陆继续道:“哨兵和向导是第一代‘进化’成功的新人类,可是到了今天,新人类已经不能称之为和旧人类一样的物种了。”
“训练有素的哨兵,身体素质足够以一当百,向导可以控制人的精神场域,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人洗脑……最开始人类想让我们成为捍卫各自政/权的利器,但是很快他们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比他们强大百倍的新人类。”
“于是他们转而投入一项新的计划,希望能够取代我们……进化失败了,丧尸潮的爆发最开始确实重创了人类,但是就像你怀疑过的那样,丧尸再怎么也无法成为热武器的敌手。”
阮逐舟皱眉:“原来如此。他们发现丧尸潮不足以威胁人类社会之后,便切断了和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孤立的塔,培育丧尸,想用这种方式慢慢耗着,直到世界上最后一个新人类死去……”
砰!
安全屋外一声巨响,像古早时期的迫击炮,震得二人耳膜生疼。
池陆不再看他,转身去搜刮安全屋箱子里残存的弹药。
“我们撤回塔里。”池陆急匆匆道,“想办法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的塔,现存的哨兵向导虽然不多,但是只要联合起来,还是可以对安全区的旧人类生存产生威胁!实力均衡就能达成威慑,我们就有谈判的空间。”
阮逐舟转身从在安全屋另一面开始搜寻,安全屋外枪声连天,甚至地面都隐约传来动摇,鬼知道旧人类怎么会怕成这样,哪怕池陆是个超S级,如此倾巢出动也足以显示出他们的畏惧和心虚。
“——这有个发信器!”
阮逐舟从安全屋尘封的装备箱里翻出一个对讲机大小的黑色金属设备。池陆听了忙赶过来:“就是它!每个塔里都会配备这种特殊时期所需的全球通讯装备……把它给我,我编辑信息。”
说着他拿过发信器,在上面噼里啪啦敲打起来。阮逐舟蹲在池陆身边,看着对方沉着的侧颜,动了动唇。
“你全都记起来了?”阮逐舟问。
池陆手上动作飞快,浓黑的眉蹙着:“嗯。”
阮逐舟:“你是怎么落入安全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池陆说:“我和原本的小队潜伏在安全区,伪装成普通人,想要找到控制丧尸病毒的血清疫苗。可惜还没等成功我们就暴露了,其他人都成了枪下亡魂,只有我靠着吃树根草皮侥幸活了下来。”
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把发信器塞到阮逐舟手里:“拿好。”
阮逐舟将发信器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他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池陆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知道安全区不是我所说的那个样子了。什么见过你十六岁之类的话,也都是……”阮逐舟舔了舔唇面。
池陆也抬眸看向他。
“是啊,十六岁的我怎么会遇到你呢。”
他弯了弯唇角,对上阮逐舟眼里一瞬闪过的惊诧,“不过反正我已经是你的哨兵,也要向你的名字效忠了,这个年少相遇便决心追随一生的故事,我很喜欢。等逃出这里之后,继续把故事给我讲完吧,主人。”
嘣——轰!
钢化门裂开一道缝隙,安全屋狭窄的铁窗被气流冲破,一个实枪荷弹的旧人类的身影出现在窗口,黑洞洞的枪口端起——
直指阮逐舟的心脏。
须臾之间,子弹从枪口瞬发而出!
一道白色身影闪电般从阮逐舟身旁腾空窜过,向窗口扑去。
阮逐舟瞪大眼睛:“不要——”
白狼精神体不知什么时候从精神海里化形而出,毫不犹豫地扑向旧人类,子弹穿过白狼的胸腔,同时精神体将那人扑倒在地,一口咬断了男人的喉咙。
阮逐舟呼吸都停止了:“砚泽!”
他拔腿冲过去,接住掉下来的白狼,整个人因为惯性跌坐在地上,却仅仅护住怀中白狼软绵绵的身体。
“你是什么时候……”他颤抖地抚摸上白狼因为中弹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声线忽然激动得颤抖,“傻狗,你这条傻狗……”
短时间内条件反射一般迅速的化形,得以让精神体在第一时间冲在阮逐舟身前,保护他的安危。
原来在塔内,一句随口定下的誓言,竟然比生命还要沉重,比山与海还牢不可破。
精神体的效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便延续到它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阮逐舟把白狼紧紧搂在怀中。他的脸颊贴着白狼柔软蓬松的毛发,听见白狼虚弱地、断断续续地伸着舌头喘气,阮逐舟像怀抱着婴儿一样抱着它,逐渐感觉到白狼的身体在越来越轻。
“别走,”阮逐舟呢喃着,背靠墙壁,在房间的震颤中尽量稳住自己的身体,“别消失在我眼前……”
白狼艰难眨着它那绿幽幽的眼珠,轻轻地、沙哑地呜了一下。
阮逐舟闭上眼,苍白的眼皮已然微微泛红。
“我知道,”他的唇贴在白狼毛发上,竭力笑了笑,“宝宝做得真棒,你是最忠诚最勇敢,主人最爱的宝宝。会再见面的,我答应你,不论什么代价,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再……”
他臂弯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了,一道轻微的光束透过眼皮照亮了视野。
阮逐舟的胳膊倏地一松。
他睁开眼。
白狼在阮逐舟眼前消失了。那条总是像白色哈士奇一样不长记性,贪吃捣蛋,见风使舵的小笨蛋,化作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一团光点,如萤火虫般拂过阮逐舟的面庞,仿佛最后一次用舌头轻舔主人的脸颊。
几秒过后,光点彻底消失了。
阮逐舟呆坐在地上。安全屋外传来无人机嗡嗡徘徊的声音,大约是旧人类正在判断安全屋的内部构造,伺机展开下一轮进攻。
来不及心如刀绞,他蓦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一个激灵:“池陆?!”
阮逐舟回身,见池陆双膝跪倒在地,弯下腰几乎蜷缩在地上,捂着脑袋,浑身剧烈发抖。
他这才反应过来:“难道是,精神体的死亡导致了……”
白狼的离去,不亚于用刀子在池陆脑内硬生生剖下一块肉来。哨兵痛不欲生,很快噗通倒在地上,脸色纸一样白,喉咙里濒临窒息般嗬嗬地喘着气。
无人机随时可能通过窗外的空隙射击,阮逐舟不敢贸然起身,半匍匐地爬到池陆身边,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池陆,池陆你还好吗?”
“我马上就启动发信器,带你回车上,安全屋有不少弹药,足够支撑我们突围离开!”
池陆几乎听不见阮逐舟的声音。他头痛得如同被斧子硬生生劈开,抓着头发的手背青筋暴起,浑身肌肉触电般痉挛。
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比方才记忆失而复得时还要猛烈十倍。
安全屋外响起打雷般轰隆隆的低鸣。地基异常的颤抖,可池陆已经分不清那颤动是来自于外界,还是来自自己的灵魂深处,烙铁般滚烫的枷锁一节一节崩断,直到钢针穿刺的剧痛霎那间击中他的脑髓!
“——唔!”
池陆闷哼着,身子一软栽倒下去,被阮逐舟眼疾手快扶住:“池陆!”
他以为池陆昏死过去了,一边架着他的胳膊要将人支起来,一边迅速思考着带人离开这里的方案。
直到池陆的身体忽然动了动。
阮逐舟动作一顿。
紧接着,他见池陆嘴唇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而虚弱的气音。
他盯着对方的双唇,看见他做了个艰难的口型。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