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陈旭】一愣。
不过他本来就没想过要瞒这个陈旭一辈子,闻言倒也没有否认。
【陈旭】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旭：“差不多就是科技展那会儿吧。”
其实他以前就觉得系统有点怪怪的，有些飘忽不定的系统惩罚，略显摇摆不定的规则内容。
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系统。
而真正让他肯定系统绝对和自己有关系、甚至可能是另一个自己的,就是前段时间的科技展了。
看得出来,系统每次发放奖励都是希望他能开心。
只是按照小说里那些常规系统的逻辑,如果真的是什么能洞察人心的系统,为了不耽误世界学习同时又迎合他的喜好,直接把他带到法庭旁听不就行了——毕竟他那个时候也不觉得科技展有意思。
无论是跨越几个城市专程请假带他过去的举动,还是突然变多的话，在排除了“系统是被未来的自己制造出来”的可能后,以过分了解自己作为前提条件，这都意味着这个系统十有八九就是另一个【陈旭】。
……不过也是,除了他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一直站在他身后，肯定他的选择、认同他的喜恶呢。
至于科技展，这是另一个自己的爱好或是职业么？
“说实话，你每次用普通话说的那个‘嘀’，真的一点都不系统。”就和人喊出一声字正腔圆的“喵”一样,“反正听着就很怪。”
不过这个不重要。
陈旭重复：“连你都没有达成的目标，凭什么给现在的我发布这样的任务？”
“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你不是和我一样清楚结果么？”
他希望能从陈玉轩口中听到一句“对不起”，可他同样清楚,自己可能注定没办法得到一句道歉。
【陈旭】长叹了一口气：“嗯，确实，我确实没有达成这个目标。”
“但是,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相信,交流是有作用的，我的愤怒和喜恶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批准。你应该也是，不是么？”
“所以，从现在开始，忽略学校其他人的看法，现在就和陈玉轩打电话，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你应该把这些糟糕的负面情绪，发泄到那些让你产生这些情绪的当事人身上。”
陈旭很想应声，他倒是希望实际情况能和另一个自己说的这么理想。
陈旭想到了陈玉轩依旧单方面对他拒绝交流的态度：“没用的，和他交流没有用的。”
“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他完全无视了我的想法，他根本就不理解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难道你也不理解我么？”
【陈旭】看着这样的陈旭。
他还是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的遭遇。
原来在其他人的视角上看，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原来他就是这么被困在了一个或许都称不上是困境的困境里。
原来他比林曼和陈玉轩，都还要在乎这个早就破碎、所有人都各自拆伙的家庭里。
【陈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记得，我们都很喜欢看那种打脸的爽文小说，小说里的主角总是能坚定自我，总是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总是能在所有选择里果断选中读者上帝视角里看到的、最好的正确答案。只是换算到现实里，为什么能说‘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爽’的我们，就选不到最合适的选择了呢。”
“陈旭，”他喊了另一个自己，又或者是曾经一直被困在其中的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故事的结局也不一定只能是道歉啊。”
“就好像是项翔宇他们想要通过道歉轻易解决问题，但你认为法律规定的刑拘才是他真正的未来。错误的尽头，也不是只有道歉吧。”
陈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上去有些茫然：“……可除了道歉，我还能得到什么，除了一句口头的道歉，他也没有其他别的能拿出来的东西了吧？”
毕竟，谁又能真的回到过去呢。
【陈旭】：“你可以痛骂他。”
“你可以给他打电话，直接表达自己的愤怒，让他彻底远离你的生活。”
陈旭愣住了：“我？我骂他？”
系统也是刚才才想通的。
在这个早该散场的家庭里，最不愿意离开的好像反而是他自己。
【陈旭】：“你摆事实讲道理，然后磨破嘴皮子让他给你道歉，哪有直接有理有据地骂他一顿爽啊。”
“而且道歉意外着翻篇，如果他真的道歉了，你会原谅他么？继续和他做一家人，去那个不熟悉的家生活？”
“他要是说，‘我都按你说的道歉了你怎么还这样’——你不是又要变得更生气了？”
陈旭理智上知道另一个自己说得没错，但是情感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陈旭】看出了这点不自然，他在另一个自己的沉默里继续往下说：“你在顾忌什么呢？就算是在正常家庭里，子女也有表达自我、表达愤怒的资格吧？”
“你为什么一直都只是在忍耐，忍受他的出现随之衍生出来的各种麻烦事、各种负面情绪？你明明从来就没想过一家人和好如初。”
“你可以让他以后都不要来学校，你可以说他的存在已经对你的学习产生了影响，你最该做的就是直接让他不要再去你的学习打扰你的生活，而不是请求学校里的其他人认同自己。”
“他可能听不懂你的委屈，甚至想当然觉得你这样就是在和他讨要关心。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能听懂你的愤怒。”
“交流肯定是有作用的。”
【陈旭】抬起另一个自己的左手——他在意外回到过去、来到曾经的自己的身边后，他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影响。
他操控陈旭的左手用力掐了一下脸颊。
【陈旭】：“反正你不要再用这张脸摆出这种颓废的表情。”
“还有，既然你科技展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另一个你了，你怎么不在拼命寻求其他人的赞同的时候，想想我？想着自己身边就有一个绝对会认同你的人？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还有……陈旭，放过你自己吧。”
陈旭露出了片刻恍然的表情，但很快又被另一个自己掐得龇牙咧嘴：“……你别掐得这么狠。”
但就是这冷不防的一下，他好像也终于意识到，他被困在了一片虚无中。
他总觉得自己的痛苦需要一个正式的结果，于是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只需要一个道歉作为结局。
可凭什么一定只能是道歉呢……
是因为林曼就是用一个道歉和他告别了？
还是在他咬牙切齿地想，为什么陈玉轩只是个普通人、恨他没有真的坏得彻底的时候——这也算是对陈玉轩的一种另类的开脱？
“不要道歉要愤怒么……”
陈旭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想再踏足那个没有他存在空间的家庭，可真的和一切划开界限后又莫名有些恐慌。
是不是因为他只有那点零碎的亲情，于是哪怕是对一片划伤自己的碎玻璃也觉得恋恋不舍？
——可是无论是什么结果，他本来就没办法回到父母离婚前了吧。
陈旭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强行扒了下来。
血淋淋的有点痛苦，却又像是彻底摆脱了什么觉得轻松。
陈旭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清空了胸腔里所有的情绪：“确实，你说得对。”
“我确实得放下这些只会让我自己难受的事情了。”也好放过自己。
【陈旭】操控另一个自己的左手，很是流畅地拿出了手机，递到了另一个自己面前：“很好，现在，给陈玉轩打一个电话，痛骂他一顿吧。”
陈旭深呼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接过了手机，咬牙拨通了陈玉轩的电话。
【陈旭】还在他耳边提醒，担心他出岔子：“电话接通后趁开始情绪还算稳定，先说明你的诉求，让他以后都不要再去你的学校。”
因为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不同于最开始的情绪崩溃，这时候的陈旭看上去还算镇定。
他听着【陈旭】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觉得开心。
只是在电话提示音中断、意识到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还是有些头脑空白，想不到自己这时候说什么合适。
【陈旭】就知道会这样，他重复：“先让他以后都不要作为你的家长去你的学校。”
陈旭深呼吸，手机两头一时间只有他的呼气声。
陈旭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爆发了：“陈玉轩，你以后都不要来我的学校了，你都不知道，你究竟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和困扰。”
“因为你，我被他们议论，被他们强行和你扯到一起！我光是听到他们把我和你摆在一起，我都觉得恶心！”
“以前住在家里，听到你发出的动静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现在知道你去了我的家长会，听到你问老师我的学习情况，我就会想要厌学。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不希望你顶着‘陈旭他爸’的头衔，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反正你以后不要再去我的学校了！”
对面的陈玉轩被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愣神，像是好半晌才真的反过来陈旭的意思。
陈玉轩发出一声冷笑：“你什么意思？我是关心你才专门抽的时间。”
陈旭心里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下意识想要放缓语气。
只是他的左手突然用力掐了他一下，另一个【陈旭】和他展现了自己的存在感。
【陈旭】：“我们刚刚都说了什么……你别和我说，都到这份上了还要就这么算了。”
“想想你以前关心他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陈旭立马想起来了陈玉轩以前的忽视态度：“谁要你的关心！作为当事人，我才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判断，这件事对我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吧？”
“而且你明明知道，如果是真的关心，你应该知道我不希望你去我的家长会，我不喜欢你接近我的生活？陈虹的家长会还不够你和其他人的家长显摆自己么？”
“你为什么要去我的家长会呢？为什么你都知道我想要什么，却还是要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明明真正有问题的人是你，做出这个决定又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是你，你却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还说是为了我好……家长可真好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孩子怎么想，只要年纪大，一句‘为你好’就能理所当然地无视我的意志，做只有你喜欢的那些破事。”
“行行行，你就当作是我在为你好，你以后不要关心我了！”
期间陈玉轩想要说些什么，但始终没能在这大片的宣泄里，找到出声的机会。
等陈旭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对面的情绪这会儿已经糟糕透顶了。
陈玉轩像是恼羞盛怒：“你凭什么说这些话？你就是年纪小没办法分清楚事情的好坏，家长会只有你的家长缺席——我就是想到了这件事可能的结果，所以才去了你的家长会。”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做这些的意义了。”
陈旭只觉得又要聊不下去了。
这种自以为是的论调依旧让人作呕。
为什么总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了解他想要了解的事情。
陈旭感觉自己又被系统掐了一下。
真是，怎么又掐他，就算是对面说的每句话他都不喜欢听，但他真的抱着“必须要在今天解决这件事”的念头，刚刚也没有想要挂断电话！
……话说回来，如果另一个自己有实体，最有资格去参加家长会的人明明是另一个【陈旭】啊。
陈旭组织措辞：“意义？你的意义对我而言就是没有意义。”
“鼓励我学习的人不是你，我的成绩好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会只是去了一趟家长会，和老师说一句‘谢谢’，就觉得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了吧？”
“事实是，你出现在学校，我最近这几天都不想听课不想做作业，甚至连要不要转学都想到了。”
“既然你再婚了、我也搬出来了，你也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
陈玉轩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陈旭，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
这次【陈旭】没有掐他。
陈旭自己掐了自己一下。
陈旭的声音出奇的冷漠，他终于说出了那些在他心底憋了很久的话：“如果真要说，那大概就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不愿意和我道歉的时候。”
“你对陈虹的态度，和你以前一直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你明明知道你做错了，你甚至在这个新家庭里刻意改变了，却依旧什么话都不和我说，是因为在你这里，我连一句‘对不起’都不值得么？”
“还是说，你觉得一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不用额外做些别的什么事，你也什么话都不用和我说。只要你表现出要和好的意思，无论是家长会还是邀请函，只要有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我自己就会巴巴地凑上去，是么？”
“你以前明明知道我没有其他地方去了——你知道林曼再婚后过得很幸福、她家里没有我的房间，你知道我和姥姥姥爷不亲，你知道爷爷他们只会劝我回家。你知道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所以你无所谓我的离家出走。”
“因为你一直知道，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再怎么受气不开心，我也会自己回去，是么？”
陈旭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觉得有些冷。
冷意不断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不自觉地发颤。
所幸，很快的，陈旭恢复了正常。
因为他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你没想到，林曼离婚后，她把她分到的所有东西都给我了。”
不是另一个【陈旭】的陪伴，而是来源于他自身的底气。
陈旭：“我不用仰仗你的生活费，我可以自己出去住——哪怕我那时候只是个初中生。”
“我现在也已经17岁了，我在法律里已经可以被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可以自己出庭打官司，法律认可了独立的我。”
“我已经能解决所有我自己的事情了，所以以后都不用你在那里假好心。”
对面的陈玉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没有再说话了。
是被他说中了觉得心虚？还是想不到为自己辩解的话？
无所谓了。
陈旭已经不需要陈玉轩的回答了，他挂断了电话。
“这事到这或许也能结束了。”陈旭说出了他想说的所有话，他也知道，在他说出这些话后，陈玉轩也真的不会再出现在他的学校里了。
他往后一躺，整个人放松地陷进了柔软的懒人沙发里。
【陈旭】附和：“确实结束了……”
陈玉轩和林曼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他这个失败婚姻的直接结果，也该摆脱过去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了。
“你真的很厉害。”他为另一个自己的解脱，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陈旭在面对这份真诚的时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厉害的，你比我厉害多了。”
陈旭想起了科技展，想起了这个和他拥有不同喜好的另一个自己。
那是和他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截然不同的人生。
【陈旭】在经历这些的时候，他的身边应该没有什么类似的系统吧……
“你一个人自己就解决了这些问题，你可真厉害啊。”
不过——
陈旭从懒人沙发上挣扎着坐起：“就是……一个人会不会很累啊……”
就是因为是同一个人，就是知道这些事情对一个高二学生而言多难挨，他才知道另一个自己究竟有多痛苦。
【陈旭】让他好好学习，【陈旭】让他不要答应打架选择报警，【陈旭】鼓励他打官司，【陈旭】告诉他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不是因为没有认真学习所以错过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参与打架所以受了很严重的伤？是不是因为没有打官司所以后悔了？是不是因为一次次劝自己算了所以难受得睡不着觉？
每一个任务、每一句提醒的背后，是不是都隐藏着其他别的什么东西？
陈旭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你过得怎么样？你带我去了科技展，你有没有实现你的梦想？”
【陈旭】笑了笑：“实现了，我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去了科技展，我正好赶上了在高二的时候学习——只是比你晚了几个月而已。”
陈旭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就说厉害，居然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杀了出来。”
【陈旭】：“也没什么，如果是你，你一定也能和我做得一样好。”
毕竟，他们始终都是同一个人，不是么？
“而且，你已经超越我的过去了。”
你越过了击倒过我的挫折与磨难，你摆脱了所有曾困住我的一切，你未来也将继续向前。
“你未来一定会变得更好，就你刚才和陈玉轩说的那些话，让我说我估计都说不出来，真的很厉害。”
陈旭意识到了什么：“你和陈玉轩的关系怎么样？是不是比我要好一点？”
“啊，你放心说，因为你和我一样又和我不一样，就算是你们的关系好，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陈旭】：“比你打电话前要冷漠一点。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在他生日的时候拿着邀请函回家，之后他也没有参加我的家长会。”
不过结果差不多。
因为和项翔宇打架见血、一战成名，当时学校所有人最后还是知道了陈玉轩的存在。
但这个就不用和另一个自己说了。
“平时没有交流，就当他是个陌生人……不过真要说的话，靠近就会觉得难受，感觉当彼此是个陌生人，或许才最合适我和他的关系吧。”
陈旭：“这样啊，你在这件事上的运气倒是比我好。”
“话说回来，比作游戏的话，家长会事件居然是邀请函事件后的衍生事件么？”
“你为什么之前都不拦我一下。”
【陈旭】：“因为你和我的人生变得不一样了啊……我不知道林曼会和我道歉，我以为这个陈玉轩也会和我遇到的那个不一样。”
“现在看，确实是我想多了。”
【陈旭】没有深入说太多，但是陈旭已经被这份默默付出感动了了。
陈旭：“……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啊？你穿越回来还假扮系统，你这样是不是也是为了我好？”
陈旭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的狗脾气。
要是突然出现一个自称是“未来的自己”的家伙，让他好好学习又让他不要去打架，还说这都是为了他好，那他估计第一时间就会翻脸，然后更讨厌学习。
不过因为是系统，小说看多了，知道宿主没办法和系统讲道理，面对系统发布的任务只有做任务和不做任务的选择，所以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你人真好！”他越想越感动。
【陈旭】瞥了陈旭一眼，最后还是觉得要诚实一点：“这个啊，这倒不是。”
陈旭惊讶：“……啊？不是么？”不是这样还能是为了什么？
【陈旭】：“拿什么，我假扮系统，当然是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啊。”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要把你自己当成什么好人啊。你不知道我你还能不知道你么……你之前把任务分包给蒋辉，假装假扮系统的我然后给他惩罚，你当时不也玩得很开心。”
“额，好像也是，确实玩得挺开心的……”陈旭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但之后回神又忍不住吐槽，“不过，你别老是这样直接拆穿啊，你倒是让我多感动一会儿啊。”
【陈旭】：“行行行，你快感动。”
“感动完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既然已经和陈玉轩说清楚了，那么等你明天睡醒，就是真的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