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应谦最后也没能成功说服应长老改变想法。
最后结束通讯的时候,当法器的镜面彻底暗淡下去、应长老的脸彻底消失不见，他一边抱怨自己亲爹这次真的是莫名其妙，一边歉意地看向闻煜：“……那个,我之后一定会帮你问清楚的。”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最后还再次给出了属于自己的承诺。
闻煜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应谦：“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试试看,能不能和其他长老搭上话。”
说完,也不等闻煜给出回答，就立马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房间。
过分仓促的模样,就好像为了专门证明什么似的。
不久前挤满了人的房间，很快就只剩了闻煜一个人。
闻煜看着应谦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或许清楚应长老拒绝的原因。
他觉得好像越来越能看透一切,而这却也只会让他越来越觉得痛苦。
闻煜看着虚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前些时候突破金丹的时候，其实还一直觉得，我这样会让师父开心、会让掌门开心的……”习惯性的，他还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师父”这个字眼。
或许是清楚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魔尊一直都会在，自己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一定会有另一个自己接话,即便四下无人，他还是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又或者是知道自己在和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另一个自己说话,反而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闻煜：“我本来以为，他们都会开心的。”
“明明都是好事，结果最后所有人都不开心,怎么会这样呢……还是说这就是一件单纯对我自己而言的好事，所以反而会让其他人觉得烦恼么？”
而魔尊听到这样的问题,自然是不可能责怪自己的。
【闻煜】颇有些看不上眼另一个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饶是如此，在当上魔尊后一向不怎么擅长安慰人的他还是尽可能宽慰道：“不是你的原因，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我之前老是让你离开，或许总是会让你生出‘是不是错误的源头来自于自身’的想法，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有错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那些看向你的人大多总是心思不净，心里总是存着太多嫉妒，把自己的无能归结于其他人的天分，看不过眼其他能力出众的人。”
“这怎么可能会是你的问题……要真有什么问题，或许就是他们和你离得太近，那些庸人总是不自觉生出‘或许大家都一样’的不自量力的念头。”说着，他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归元阁的事情。
在【闻煜】看来，想要拜入归元阁——这对于闻煜来说简直不是什么问题，先前被拒绝也只是人的问题。
……闻煜能看出来的问题，另一个【闻煜】自然也能看透。
【闻煜】提议：“你不要通过应谦去联系归元阁，你直接找上归元阁的掌门说明情况。”
“单独的长老或许会顾忌着自己、顾忌着其他什么人，于是不愿意松口，但门派的掌门要顾忌的事情就多了。就如同极意宗的掌门一样，归元阁的掌门也一定希望能将你收入门下。”
“他不可能拒绝的……要是对外公开，修士意图拜师却因为天资出众而被拒绝，那乐子就大了。”就算是真的被拒绝，也有其他想要踩着归元阁证明自己的其他门派。
而且——
和闻煜温和的脾气不同，经历了所有的一切的【闻煜】成为了魔尊，性格比起另一个自己而言也显得有些恶劣。
【闻煜】冷笑了一声：“而且我觉得，你就该一直出现在应谦和他的那个亲爹面前。”
“既然顾忌着你的资质唯恐影响自身心境，那么你就该天天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好好看看自己曾经究竟有多狭隘。”
“总不能什么影响都没有，甚至那些人还理所当然觉得你该念着他们的好吧？那可不行。”
“你的未来总归还是比我通顺，你可不能把路走窄了。”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也变得郑重了不少。
闻煜笑了笑，面对魔尊的时候或许就是清楚对方一定不可能对自己存什么坏心思，倒是能面前露出些轻松的表情来：“你这个语气，好像是什么鼓动我犯错的心魔。”
“只是……你我的命运如此相似，我们最后不会真的沦落到同一个结局么？”
“我当初要是能继续留在凡俗人间就好了……”他如此叹息着。
闻煜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算多稀奇，类似的念头【闻煜】以前也有过。
在过去，【闻煜】也因为那接踵而至的灾祸，开始无端后悔一切、憎恨一切。
但这一切实际都没有意义。
所有的烦恼都只会影响自己，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糟糕。
【闻煜】没给另一个自己叹息的余地，因为没有意义。
无论花费多少时间，最后的结果也只会有一个。
【闻煜】：“留在凡俗人间？凡人最是无力，就算是躲过这一劫，之后也会因为其他魔修、其他灾祸，轻易死去。”
闻煜垂下眼：“那……那我要是能修炼得满一些就好了。我要是什么都不会，一切是不是也能变得更好一些。”
【闻煜】不会让他责怪自己：“要是修炼太慢，你连报仇都没有办法。要是什么都不会，最后可能在面对仇敌时只能白白上去送死，一家子全死在一个人手里。”
这么看来，人世间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
这个看似惨淡的结局，对他们而言反而又是唯一看得过去的选择了。
闻煜最后抿紧唇，只能说：“要是你真的是什么想要夺舍我的魔修就好了。”
“如果想要夺舍我的人是你，那我一定也是愿意的。”
【闻煜】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是他自己无能，是他自己软弱，所以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好。
“……或许直接放开修真界的一切，和你一样直接去魔域，拼命成为新的魔尊，这样也不错。”他已经开始疲于应对其他人对他的、那些弯弯绕绕如影随形的恶意了。
闻煜开始渴望一个更简单明了的环境，希望哪怕是恶意也能变得更加直白。
——这个过去因为【闻煜】的魔尊身份，于是怀疑来怀疑去、额外花费不少时间来确认对方身份的闻煜，最后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魔尊沉默了。
【闻煜】感觉到了莫大的愤怒和羞辱。
那愤怒是对这个加诸于他身上的过分荒诞的命运，同样也是对如今轻易说出这些话的闻煜。
和他不一样。
闻煜和他是不一样的。
闻煜还能拜入其他宗门，他的出现到底还是改变了一些事——那怕这件事看上去显得有些微小。
【闻煜】当初被这整个修真界排斥，更多的反而是赵尧对外传出的“弑师”的流言。
和闻煜不一样，他当初被“全家死于魔修手中”的仇恨困住，也不像是闻煜那样在筑基的时候就解决了仇敌，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也算是一个天才，但进阶的速度反而没有闻煜这么快。
……或许也有极意宗的经历再度重演的担忧，但是让其他其他所有门派放弃他的原因，更多的是赵尧对他“不知感恩”的描述，以及他当时看上去反而没有这么出众的原因。
只是现在的闻煜不一样，现在的闻煜明明还是有路可走的。
这是和他不同的，单独面向闻煜的那一线生机。
“不行！”
【闻煜】一字一句道：“不行。你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闻煜：“我不会后悔的。”
【闻煜】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我现在就很后悔。”
魔域的情况和修真界不同，那里的魔修更加“赤\裸”，他们确实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恶意，他们比修真界这些修士更加危险。
但这对【闻煜】而言并非是不能克服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反而是那份对于魔修的由衷的厌恶。
他总是厌恶魔域的一切。
厌恶其他魔修口中向他看齐、想要拥有更多力量力求进阶使出的各种邪魔外道，厌恶那些魔修总是习以为常献上来的、沾满了鲜血的自以为是的礼物，厌恶不得抵达魔域顶点、却又必须天天看着这一切的“魔尊”这个位置本身——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违背了他的人性。
“你的境遇明明和我不一样，你却偏偏要把路走窄，非要去那个魔域。”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居然也会是这样的人。只是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都觉得羞耻，平白感觉到了羞辱，看着你在这里哀叹的样子都觉得恶心。”
“你愧疚所有发生的一切，愧疚于自己的天赋、想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快晋级，那你怎么不想想，你这样如何对得起我。”
“我回来是想看着你走上和我不一样的道路。就算是没办法成为正道魁首，你也不能成为一个魔修。我回来不是花时间看自己重蹈覆辙。”【闻煜】嘲讽道，“而且，你是否把魔域的情况想得太过简单了？”
“像你这样软弱的剑，最后恐怕都没可能在魔域里活下来。”
来自另一个自己的话，无疑直接刺激到了闻煜。
闻煜也开始愤怒，为了另一个自己无法理解自己的这件事本身：“那除了这个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类似的事情真的不会再发生么？他们真的能平和地看着我么？”
“如果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了，我又要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一切再发生，然后再经历一次这些事情么？”
“我才不想这样……这样毫无意义。”
【闻煜】：“那就不要拜师，只要成为一个内门弟子就够了，无需什么关系过分亲密的师父。”
“至于其他同门……”意外的，【闻煜】突然开口夸了几句，“别说，你这个说法，你倒是有了几分天才该有的样子，有了所有人都可能妒忌自己的自觉。”
真要说起来，或许对于闻煜而言，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让天才具备天才该有的性格与模样吧。
“你记住，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嫉妒你是人之常情，你就是这样的一个天才，所以你永远都无需为此而烦恼。”
“你必须竭力爬升顶峰、成为正道魁首，只要离得足够远，成为所有人眼里闪耀的天才，那么世俗的嫉妒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你只用继续作为天才、成为所有修士修行路上的劫难就好了。能平复心境的人早晚能平和看待这一切，做不到的人直接陨落消失了对这个世界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闻煜皱眉：“看上去好孤独……如果这样，世界上真的有其他真的了解我的人么？”
“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么？”
【闻煜】肯定道：“当然有，我不就是么。”
“我以前也一直在等，期待着其他能和我相似、能真的了解我的人。”
“我现在看到了你，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闻煜更失落了：“听起来真悲哀，而且我算什么其他人。”
“你不就是另一个我么，你就是我啊。”
【闻煜】却说：“那你为什么连我、连你自己的话都不愿意听。”
“就当我这是在命令你了，你必须拜入归元阁，成为未来人人称赞的正道魁首。”
“这就是你未来唯一能有的想法，这就是你未来在修真界继续待着的唯一原因。”
“——你绝不能对不起未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