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戛纳
顾星阑开始头疼。
一种沉闷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缓缓搅动的钝痛。
曾经的模范家庭,与他目睹的父亲出轨的画面重叠。
形成令人作呕的现实图景,和查不到的监控,超出掌控之外的一切,都让他头疼。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喋喋不休地教他如何懂事,如何隐忍,如何从父亲手里“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那些话语,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得异常刺耳。
并且他也有点分不清了,他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砰——”
顾星阑砸掉了手机。
屏幕蛛网般炸裂,零件四散飞溅,声音戛然而止。他的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星阑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书房的卫生间,用冷水洗脸。
他看着自己。
这时他第二次在镜子里的长镜头,顾星阑先是无措的。
他一边觉得自己承受了滔天的委屈,一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摆在面前的这件事。
没有了偏爱,褪去了恃宠而骄的外衣,他站在空中楼阁上。
宛若一只被骤然扔进冰天雪地的幼兽,裸露出的内里是不怎么经世事的恐惧和茫然。
顾星阑又和曾经那个贫穷的他一样,遇到掌控不了的事,就变得懦弱,畏缩了起来。
然后,情绪就开始转变,眼里流露出狠色。
他会查下去。
监控没有,说不定是人为后期的,他还有人证,人证差不到,他可以……监视自己。
他一定要搞清楚一切,抓到对方的马脚,就算“顾星阑”真的醒了,也不允许他胡来。
最终,他没有拒绝《入梦者》。
目前至关重要的,是父亲的婚外情和……遗嘱。所以他才含混着进了不喜欢的剧组。
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委屈自己一段时间,熬过去再静观其变。
《入梦者》他是男主,对手戏的女主是一个以“美女学霸”为名出道的高学历演员。
顾星阑不喜欢她。
一种直觉。
进了组以后,一切正常。
《入梦者》的第一章,是导入的【黑雾缠身】,剧情不多,相当于故事设定的导入。
顾星阑站在指定位置,努力集中精神,进入角色状态。
他拍了几天,习惯了这种片场全是绿幕的无实物表演。
入不同的梦,他在梦里的身份,也会变得适合梦境。
譬如这次,被入梦的人,是一个喜欢哥特风格的小孩,所以梦境的风格也是这样。
顾星阑的头发变得毛躁,像染了很多次,他的眼妆变成了全包的烟熏,紫色美瞳。
脖子上是粘着一圈铆钉的皮革圆环,血从他的脸边上流下来,染红了其中两个铆钉。
只是,前面的安稳迷惑了顾星阑,在他此刻放松警惕时,视野边缘突然变得模糊。
耳边嘈杂的准备工作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膜。
顾星阑浑身发毛,用力地捂住耳朵,甩头看向周围。
“cut——!”
导演的口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面容和声音一同变得高清了。
“星阑,怎么了?还行吗?”
顾星阑的嘴里流出了一丝鲜血。但却并不是内伤或做梦,而是他无意识咬破了嘴唇。
这时母亲来了。
她来探班。
顾星阑的新母亲,年过五十但是保养得宜,出身高贵、温柔典雅,散发着母性光辉。
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职业套装,珍珠耳环衬得她气质愈发温婉。
她在助理的引领下走进片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微笑着向工作人员点头致意,姿态从容温雅,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凡尘俗务的光晕。
她走到顾星阑面前,目光落在他唇上那抹刺眼的血痕时,恰到好处地蹙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拍戏太投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用一方带着清雅香气的手帕,替他擦拭血迹。
顾星阑觉得她像镇定剂。
委屈、依赖、想要说出一切、寻求庇护的冲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顾星阑想告诉她父亲的事,想告诉她那个诡异的“它”,想告诉她自己的恐惧和无助……
但他没有。
喉舌被“堵”住了,大脑无法控制身体,顾星阑确信了——“顾星阑”他真的醒了过来。
他在和自己抢夺身体。
顾星阑舔了一下嘴唇,尝到腥味,这是他抵抗“顾星阑”的证明。
这一次是他赢了,不是吗?那么,成功不会只有这一次。
但“顾星阑”仿若要和他对抗。
接下来,顾星阑走神的毛病,变得越来越严重。
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且很短,他会间歇性失去意识,丧失身体的掌控权。
有时是在对戏的间隙,回过神来却发现道具的位置变了。
有时是在拍摄中,导演喊了“卡”,他不记得那条是怎么演的,仿佛记忆被凭空抽走。
·
《入梦者》这段拍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现实、幻境,梦境,进行重叠替换和交织。
导演郭曼珠运用了大量虚实结合的镜头语言,模糊界限,加重了令人不安的失重感。
而这,也与顾星阑自身愈发严重的“走神”症状形成了诡异的共振,一种内外的镜像。
在戏里,他扮演的心理医生需要潜入他人光怪陆离的梦境,对抗由恐惧化形的恶魔。
在戏外,他在自己的意识领域里,与那个将要苏醒的“顾星阑”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
·
《入梦者》这个剧本的设定让月照林总是以不同的形象出现,而形象也是一种隐喻。
哥特的、叛逆的;自由的、热爱的;苍白的、束缚的,甚至带有某种献祭意味的。
穿插着来。
他躺在红百合里,浑身都是白的,姿势就像bjd娃娃。
——连那头璀璨的粉发都褪了色,第一眼看上去是白。
然后,他没有了头。因为有一束鲜红的百合替代了他的头,在领口处摇曳,盛开。
顾星阑惊醒了。
他的间歇性失神变得严重,时间从几秒延长到十几秒。
他开始害怕闭上眼睛,害怕独处,害怕任何可能让那个“顾星阑”有机可乘的时刻。
而那位他直觉不喜的“美女学霸”女主,总能在他最不稳定的时候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她不多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看他,仿佛在观察一个分崩离析的实验样本。
顾星阑接受了邀请。
——二代圈子的邀请。去酒吧、夜店,派对,散心的邀请。
粉紫色柔雾一样灯光里,顾星阑不那么鲜亮的粉发,在打光下,又重现变得漂亮。
他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顾星阑。
但这次却和之前不同。
顾星阑喝得不省人事,隐约察觉有人在摸自己。
“不……滚开!”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然后用力一推。
他下意识地挥手驱赶,脚步踉跄后退,撞了床头。
“哐当——”
那个人……
怎么敢的?!
作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里的天鹅,被癞蛤蟆冒犯,根本没有喜悦可言,而是耻辱。
加上以前堆积的负面情绪,在房间里扭打起来。
对方和助理不一样,他更高傲,得不到的恼怒,让他选择了最能刺痛顾星阑的方式——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顾星阑?”
“你爸妈都瞒着你练小号了,你还被蒙在鼓里,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天真?”
“小少爷?”
这一句充斥着讽刺。
顾星阑早就知道父亲的情妇怀了孕,他开口反驳。对方却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是他的父母。
母亲提供了冷冻卵子,父亲提供了精子,然后找了一个漂亮的、且高智商的代孕。
——即便重点是精子和卵子,代孕只是一个容器,但这对夫妻还是选了漂亮的容器。
“这是违法的……”
顾星阑失了魂。
对方听见后一愣,大声讥笑他的天真。
“哈哈哈!不过你失忆了也挺好的,虽然现在说话总是犯蠢,但可比以前好玩多了。”
……
“顾星阑”即将苏醒的危机,父亲的出轨、朋友的心怀不轨,以及母亲的形象碎裂。
所有的一切,对顾星阑来说,都是一波接一波的打击。
父亲的背叛尚且可以归咎于男人的劣根性。
母亲的知情,甚至深度参与,和之前探班形成对照,粉碎了他对“家”的最后幻想。
而那个所谓的“朋友”轻描淡写揭露的代孕制造“继承人”,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冷意。
和之前的特权不同,那时作用他自己身上,他在享受,但这时却侵犯了他的利益。
顾星阑再度晕了过去。这是他在电影里的第二次长时间昏迷。
再醒来,是《入梦者》的片场。
但他没去管“顾星阑”,呼吸加重,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和他演对手戏的女主角。
她是容器。
母亲的慈爱温柔的脸,在顾星阑面前闪回,他吐了出来。工作人员顿时惊慌失措。
【想她流产吗?】
有人在他耳边说。
·
不!
……不。
顾星阑虚伪、自私、报复心强,还嫉妒,善变,但他不敢跨过底线……做那样的事。
他要把那可怕的声音和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那个声音……是“顾星阑”吗?原本的顾星阑?
是他,没错。
顾星阑失去了太多,所以“顾星阑”出来嘲笑他了。
他颤抖的、荒芜的精神世界终于因为顾星阑而重新振作——
他要抓住顾星阑的马脚。
他终于开始关注这个被他占据了身体的,顾星阑的过往。
·
“顾星阑”留下的痕迹很多。
世家培养出来的精英子弟,资料里的笑和他不同。
不是流于表面的傲慢,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因见识和能力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名校光环,学生时代就在发表过厉害的论文,他连论文上的标题都看不明白。
精通多国语言,并非为了炫耀,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留下的笔记,字迹清峻,逻辑缜密,对经济、艺术,甚至哲学都有独到的见解。
和他比起来,顾星阑就是一个…低到尘埃里的赝品。
相形见绌。
父亲那句“远不及以前的儿子”,母亲那隐含失望的眼神,朋友轻蔑的“犯蠢”评价。
此刻都变成了有据可查的、冰冷的事实,反复鞭挞着他可怜的自尊。
强烈的羞耻感,嫉妒,和自我厌弃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内心。
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顾星阑下意识收起资料,本不想回答。
门外:“是我。”
蔚希蓉。
《入梦者》的女主。
他让她进来了。
她说,她是被逼着代孕的,就算她考上了名校也是普通阶层,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想要流产。
她希望顾星阑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