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戛纳
顾星阑有一瞬的心动。
然后拒绝了。
想一想蔚希蓉流产的后果,如果这件事又和顾星阑扯上关系,那么他必定会受牵连。
比起激进,他选择了自保。
这个决定,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划开了他混乱的世界。
顾星阑试图和“顾星阑”和解。
他慕强,媚富,而“顾星阑”也正好占了这两点。
那个真正的顾星阑,拥有着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显赫的家世、顶级的资源、与生俱来的优雅与能力,无需炫耀的强大。
【beloved】再次出现。
不是纯粹的爱慕,是混杂着极度嫉妒、不甘、自卑与病态的一种名为“妒爱”的毒。
他爱这具皮囊带来的光芒与便利,爱“顾星阑”这个名字所象征的权力与地位。
凝视一件绝世珍宝般,踩着留下的脚印,走过“他”留下的每一个痕迹。
“顾星阑“”所代表的、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幻影。
他渴望成为“他”,渴望覆盖“他”,渴望……占有“他”的一切,包括“他”本身。
妒与爱。
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相伴相生的情感,如同两条扭曲缠绕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因“妒”而无法容忍“他”的存在,想要抹杀“他”的痕迹,证明自己比“他”更强。
他因“爱”妄图与“他”和解,卑劣地希望得到“他”的认可或融合。
剧情到了这里完全点题——
妒与爱。
·
至此,电影播放了一个半小时。
节奏紧凑,情节跌宕,情感冲击猛烈,榨干了观众的每一分注意力。
这个关键的节点放映厅内鸦雀无声,只有银幕上光影流转,和观众们压抑的呼吸声。
剧情已进入白热化。
·
蔚希蓉还是流产了。
和顾星阑无关。
他先是愣住,随即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混乱的感受,家里的电话接连轰炸。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盛怒,勒令他立刻回家。
父亲脸色铁青,平日里伪装的儒雅荡然无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恶。
母亲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里不再是温柔的关切,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冰冷。
还是在餐桌上,却与电影开头的光线分割截然不同。
这次是,审判。
——“我们给你了最好的,甚至包容你失忆后的所有胡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顾星阑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委屈而变了调,大声辩解。
这时的他,就像个被冤枉的孩子一样,眼泪滚下来。
父母打断他的话,看透了他的嘴硬和不到黄河心不死,“没有证据,我们会冤枉你?”
随后开始列出他的“七宗罪”,他被关了禁闭。
在他自己的房间。
……
证据?
顾星阑没看到证据,但能让父母这么笃定的……是“顾星阑”?他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恐惧于那个意识竟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事,并将罪名栽赃给他!
他的卧室里没有镜子,但墙壁上的黄铜色装饰的底面,就隐约可以看见人像的细节。
他扑到墙边,死死盯着那模糊的、变形的倒影。
里面的人影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灵动。
“是你……对不对?”
“你出来!滚出来!”
暗影无声,只有他自己扭曲的面容。
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冤屈、愤怒、绝望以及那病态的“妒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在“镜子”里,他开始打砸一切能拿起来的东西,黄铜表面被砸凹一个坑,镜头调转。
落在他身上。
第三个镜子前的长镜头。
·
郭曼珠一直紧握着手,手心在出汗,微有些黏腻。
这就是《妒爱》杀青之前,月照林最后拍的一场大戏。
那会对赌协议提前达标,压在月照林身上的重量没了,这场戏也承载了他发泄的情绪。
拍了好几遍。
每当她一喊“cut”,月照林就会脱力一样重重地松口气。
如果没有人扶着,他要坐在原地缓一会才能站起来。
所有的投入,成了银幕上那个极具说服力的长镜头。
一个灵魂的迷失、挣扎、崩溃与……某种意义上的“异化”。
尤其是他的脸不受控的微笑那一段,用西方的说法:看起来就像是“魔鬼控制着他”。
影片本身也有相关的隐喻。
所以在戛纳首映,结局会更暗黑一些,荒诞一些,不会采取国内在病床上醒来的方案。
毕竟是黑色寓言,更有冲击力。
到了国内,就要收敛一点了,不过幸好——电影前大半部分的内容可以填补后续的这种差距。
被剧情和表演深攫住的情绪,弥漫在整个影厅。
周冉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竞争者而不是观众的视角来看电影,他也无法再吹毛求疵。
·
顾星阑奈何不了“顾星阑”。
无论他怎么发泄,怎么歇斯底里,他也是“他”,顾星阑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顾星阑重新拿起了手机,过上了沉迷泡沫一样的数字世界,过着天昏地暗的日子。
没过多久,他就在里面找到了他和“顾星阑”不同的意义——
那些追捧他的人。
粉丝、拥趸,或是鱼池里只要有人过来就会主动聚集的金鱼,无论怎么说都可以。
他要回去拍戏。
顾星阑想。
不是为了玩票,而是主动地、明确地回到那个能最大程度汇聚这些崇拜目光的舞台。
拍戏,成为巨星。
抓住这股能让他感觉自己是以顾星阑“活着”的力量。
这个念头驱散了他连日来的麻木和对低成本娱乐的沉沦。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混合着欲望、偏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的光。
顾星阑重新回到《入梦者》的片场,氛围变灰,制片人高谈阔论,要换一个女主。
他没意见,或者说,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还有终于没有讨厌的人在眼前晃的痛快。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在拍戏时,“他”又来了。
【恶魔它并非固定的形态,常以人内心最恐惧、最厌恶的事物的形象出现。
有时是扭曲的阴影,有时是腐烂的动物,有时……是被遗忘的、不堪回首的自身投影。】
这次是……
“顾星阑”。
“他”没有实体,只有声音,“他”在他耳边念着自己写的日记。
无厘头的,一篇蝴蝶颂。
——他想变成蝴蝶,体验扑闪翅膀的轻松,穿梭在气流里感受自己扬起的微弱的风。
等顾星阑被人抱住,恍惚回神,他已经踩在了窗台上,灼眼的阳光下,他眯起眼。
晴空里没有蝴蝶。
他的状态显然不对,被工作人簇拥着去了休息室。
负责调查“顾星阑”的私家侦探,发来了第二波的资料。
当初有一件事说反了,不是他跳楼砸到了“顾星阑”,而是“顾星阑”跳楼,砸死了他。
顾星阑瞳孔剧缩。
他当然没有这段记忆!
但顾星阑生气了,他突然没那么怕“顾星阑”了,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应得的。
他还觉得是“顾星阑”在勾他自杀,想夺走他的好时光。
替曾经的自己感到不满和怨恨,自己是被他害死的。
——如今用“妒忌”这个词来形容,似乎更合适。
但看到“顾星阑”自杀,他可以贬低对方精神不够强大,怜爱对方,以此获得优越感。
妒爱,与,妒爱。
并不相同。
他不抗拒去学,原来的“顾星阑”了。
通过肌肉控制和眼神流转,让观众清晰地看到,那份优雅是如何一点点从外嵌入。
它带着一种刻意练习后的痕迹,一种仿佛刚刚愈合的伤口般,隐约透出下方的狰狞。
过程本身像蝴蝶蜕变。让人想起毛毛虫皮肤下带着虫类特有的、让人不适的涌动感。
——曾经他还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对方从身体里驱逐出去,这时,却主动融为一体。
比起“老鼠变天鹅”,自然是“蜕变成蝶”更名正言顺。
一场充满悬疑、心理压迫的,关于身份和掠夺的暗黑寓言,仿若转去了童话城堡。
但越是美好,观众的心越是被吊了起来,大家都有一种共识——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猜,这部电影会有什么方式来开启收尾的部分。
来自流产了的蔚希蓉,她兄长闯进了剧组里只属于他的休息室。
“…她又怀孕了……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把她藏哪里了……”
顾星阑的意识在往下沉,身体却不受控地抬起来了手。
是“顾星阑”!
不行,不能任由他……
这里的镜头带着很多迷惑性,对方扭曲的面容和疯狂的咒骂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晃动。
一片混乱。
“噗嗤——”
顾星阑的眼神在往下沉,对方的腹部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握着刀的手,是他自己的。
……
有什么声音。
昏沉的楼梯间里,照进来的洁白光条,在顾星阑的脸上摇晃,也照出了脸上的血迹。
对方的身体像麻袋一样滚了下去,然后镜头后撤,集中在他握着刀的、颤抖的手上。
助理从他身后跑出来,拉着他的手,让他离开这里。
呆愣着的顾星阑,就像个木偶一样被他塞进了车里。
他杀了人。
不,是顾星阑杀了人!
车停了。
助理的脸上不再有平时的顺从,混合着兴奋与异常的炽热。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扎了过来。
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腔调,“我会帮您处理好的,和以前一样……您相信我……”
“滚开!”
顾星阑被恶心到了,抄起手边一个廉价的玻璃烟灰缸,扔了过去。身后传来警笛声。
他拉开门,冲入外面的漆黑,旁边的废弃高楼。
他向上跑,身体像灌了铅,扎进他身体里的针管有问题,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睡吧。】
【我会帮你。】
意识在痛苦的深渊边缘徘徊,即将被黑暗吞噬。但他就是倔强,不肯让,不肯屈服。
不…不能……
他凭着本能向上爬,到了天台。
冷风扑面,从这里他看到了不远处公路旁边的、几十米高的广告牌。那就是他自己。
一想到被警察抓到的后果,顾星阑害怕了,粉丝的吹捧是他唯一高于顾星阑的东西。
“是你杀的人,不是我,凭什么要我承担?!我不服……”他两眼如火焰,喋喋不休。
【我会承担。】
【那你,想还给我吗?】
“……”
顾星阑又看了一眼广告牌。
·
不。
他得不到的,宁可毁掉。
·
顾星阑第一次看见了那只漂亮的粉色蝴蝶,他被引诱着,走向了天台边缘。
这次没有任何人拦他。
坠落。
·
“啊——”
放映厅里当即就叫出了声音。
镜头用一种近乎柔美的诗意方式,追随那道下坠的身影。
是幻觉吗?
风声在耳边呼啸,橘黄光影在他下坠的视野中拉长,变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
然后,就复现了开头那一幕。
像是镜面反转的效果,一个人在外面,一个人在建筑里面。
这次有不同——
两边,握住了手。
交握的瞬间,画面切回了暮日余晖里的绚烂现实,后面是拿着针管,面色狰狞的助理。
当他冲上来时,顾星阑这里宛若伸出了两双手,推,【砰——!】
沉闷的声响。
一个镜头扫过,从衣服上看,坠落的不是顾星阑,而是助理。
画面切回那个大广告牌——粉发顾星阑俯视蝼蚁一样的小人,眼神疏离,笑容完美。
他拿出手机,打了电话出去,让对面帮他收个尾。
只是顾星阑这时的语气和神色完全褪去了被异化的部分,他完全是资料里的那个人。
“玩够了?”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面也不惊讶。
诡异的是,明知道顾星阑杀了个人也没表现出什么。
只是认为有个坐牢的儿子,对企业家的名声不好。
行使特权,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他也没有对顾星阑的性格变化产生任何疑惑,以及类似“你的记忆回来了吗”的询问。
顾星阑斜向下看,看见了一只死去的老鼠,在肮脏的角落,毛发脏污,只剩下了一张皮。
眼神像一次无声的祭奠。
橘色余晖里,那段在嫉妒与渴望中燃烧、最终化为灰烬的扭曲过往。
好似…也灰飞烟灭了。
【beloved】
只残余在大屏广告上。
“唔?没玩够。”
他,会成为巨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