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推开门。
门外靠墙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见到他出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站直了，向他敬了个板正的礼：“鹿、鹿教授！他们下午找过你——”
声音高亢得,他还以为看见了引颈高歌的大鹅。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这条走廊的尽头,另一头极远处通往别的地方,看上去，这个地方很大,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需要花一点时间。
他很快放弃了探索的想法，将视线收回,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正在努力抠着裤缝的年轻人：“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是真的很好奇。
年轻人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话。
“我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吗？”他又问。
“怎么、怎么会呢！”年轻人只觉得这话有几分古怪，但没有多想,紧张已经先一步让他跳了起来，“鹿教授！您再平易近人不过了,我是主动申请调到您这里来的,您可千万别——”
“你叫什么？”
“？”年轻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教授,我叫丁逢源,您叫我小丁就行……”他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委屈,“我上个月调来当您的警卫员的时候,您还特地问过我的名字的……”
“不好意思，忘记了。”他没什么歉意地道了个歉，接着一脸平静地问，“那我叫什么？”
“……？？！！！”
年轻的丁大鹅睁大了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世界崩塌的表情。
不久之后,研究所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研究员鹿教授失忆的消息不胫而走。
近日他本就因为种种事由身在风口浪尖之中，这下更是引起了广泛讨论，唯独当事人却脸色如常——倒不如说，鹿时南还很奇怪为什么路上碰见的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失忆有那么难理解吗？”他扭头看旁边的人。
这时候，丁大鹅正诚惶诚恐地半扶着鹿时南往一间休息室过去，一会儿据说会有相关人员来看鹿时南的情况。
“失忆倒是不难理解，但是……您都没有出门啊！到底为什么会失忆啊！”小丁瞳孔地震道，“再说作为您的警卫员，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这是很大的工作失误！唉，这下完蛋了……”
小丁把人送到休息室坐下，痛苦地抱住了头，脑门上仿佛冒出实质化的丧气。
鹿时南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这是他醒来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这个人很亲切，据说还是他专属的警卫员，到目前为止，鹿时南没有察觉到任何不舒服、任何貌合心离的部分，所以他想，自己在失忆前和这个警卫员的关系应该不算太坏。
既然如此，他觉得自己于情于理应该安慰一下对方，但显然，他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于是思索片刻之后，他问了一句自认很实在的话：“你会因为这个被扣奖金吗？”
“哪止啊，说不定这份工作都保不住……”小丁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双生活无望的眼睛，口中喃喃，“像我这种只有四肢还算发达的人，如果不想上前线的话，在研究所这边当警卫员就是最体面的工作了，但我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我爸妈不肯让我上前线，我倒是想……”
“前线？”
“唉，星际战争还在打啊……”
星际战争？
鹿时南微微一愣。
他觉得自己脑海中飞快地划过了什么，但一时没抓住，下一刻，他又觉得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星际战争，人类和那些硅基生命所领导的外星人类阵营的战争已经开打两三年了，一些人想要赢，所以催着研究所这边出成果，另一些人则认为应该谈判，这里面，他……
他在研究所的地位特殊，他有一些创意性且实操性很强的研究成果，正好能用在前线，唯一的问题是……等等，他是主战派的，还是主和派的？
鹿时南走着神：“那你……那我应该能留下你吧？你刚刚也说，我是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潜力巨大，那我对研究所来说，应该挺重要的？既然这么重要，留下一个警卫员应该不成问题吧——我还蛮喜欢你的。”
小丁一直认真听着他的话，眼睛越瞪越大，从一开始的欣喜，到最后的惊恐。
惊恐？
为什么是惊恐？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鹿时南指着自己。
“教授，您是被人夺舍了吗？”说完这句，小丁迅速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不对，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您上个月还说让我少看点厕纸文学……”
休息室这边平时有后勤人员在负责，两人进来后不久，就有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端着茶盘进来，给鹿时南上了杯白水，笑着说：“教授，您失忆之后性格倒是变得好多了。”
她和鹿时南一样，都穿着白大褂，而不是小丁那样的警卫员制服。鹿时南多看了她两眼，说：“所以我真的很难相处？大……小丁刚还说没有呢。”
“还好吧？反正我们做研究的，脾气古怪是常事，鹿教授只不过是话比较少，倒也不算最难缠的。”女人伸出手，“楚瑜微，II级研究员，教授喊我小楚就行。”
鹿时南礼貌地伸出手：“虽然但是，你看上去好像比我大……”
楚瑜微笑道：“研究所里没有年龄，只有入所年份和级别，鹿教授是所里仅有的三个特级研究员之一，要不是您现在失忆了，我还没机会跟您打招呼，‘小楚’都是我高攀了的。”
趁还没来人，她跟鹿时南多说了一些，包括研究所的位置、人员构成，以及一些可能会有用的八卦。鹿时南原本觉得自己脑海中空无一物的，然而听她说着说着，又似乎冒出些许印象，一一串联之后，很快就想起来了不少事。
他终于下了个结论：“所以我真的不好相处。”
楚瑜微：“……”她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嗯，但，”鹿时南思索着，“不表达，不代表没有感知，我跟小丁相处挺愉快的，既然以前忘记说，从现在开始说也一样。”
“相处舒服，就可以算是‘喜欢’吧。我还是挺喜欢他的。”
楚瑜微愣了愣，莞尔：“您这样说也没错。”
“那您得有多讨厌苏上将啊……”忽然没了失业压力的幸福小丁松懈下来，在一旁嘀咕了一句。
“谁？”鹿时南忽然转过头，“你说我讨厌谁？”
“没、没谁。”小丁讪笑了一下。
“我明明听到你说苏上将……”
小丁：“……”您都听到了还问什么。
“那是谁？”
“是咱们这边的前线战事指挥官，主战派的领军人物之一。”楚瑜微做了个“嘘”的动作，“不过，咱们所里的三位特级研究员都是主和派，跟主战派的多少有点……不太对付，说白了，如果不是前线催得紧，咱们的成果压力也没那么大——还有啊，鹿教授，听说您和苏上将是一起长大的，但您二位……关系不太好。”
鹿时南：“？”
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甚至，他觉得这个形容很奇妙——大多数时间，他的情绪几近于无，只有说到让他觉得高兴，或是亲切的事情，才会像小小的砂砾落入湖中，极浅地波动一瞬，但就是这样的他，居然会有一个出了名关系不好的“死对头”。
多好笑的事？
“那等这边结束，我有机会见一下那位上将吗？”鹿时南问，“既然前线还需要所里的研究成果，我和前线指挥官沟通一下需求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好像不太……”
砰！
小丁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一个高大修长、面容冷峻的身影出现在了休息室门口，一瞬间，屋里除了鹿时南外，剩下的两人表情都变得无比尴尬。
楚瑜微毕竟是研究员，在所里时间更长，级别更高，很快就镇定下来，理了理装束，起身：“苏上将，您这样闯进研究所不太合规矩。”
来人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打了申请，有关鹿教授失忆事件的状况调查，现在起由我接手，还有什么问题吗？”
申请文件是真的，楚瑜微一眼就认出那个来自管理局的红章，立刻拉起一旁的小丁往门边闪：“没有疑问，您请。”
她很快带着小丁消失，休息室的门开了再关，一时间就只剩下两个人。
高大的男人杵在门边，垂眸盯着鹿时南，眼底没什么情绪。
鹿时南：“？”
他伸出手摇了摇，确认男人的眼珠子还会动：“嗨？”
“你是……”甫一开口，男人就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偏头压了一下，再转回来时，情绪显得正常了很多，“……哪个你？”
鹿时南：“？”
他飞快地蹙了下眉，心里有一种莫名而生的直觉，让他对此情此景不太满意。歪了歪头，鹿时南道：“说点我听得懂的行么。”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有些颐指气使起来，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在指挥对方。
这对一个地位平等——甚至可能更高的——来人而言，是很冒犯的发言，但奇妙的是，对面的人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那你想听什么？”
这种平静几乎可以算好声好气。
鹿时南也没有刁难对面的想法，直白道：“比如说，你叫什么？”
他听了好半天的“苏上将”，也不知道大名。
“……你是真的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