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鹿时南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看新闻，方简行难得一见地亲自上了新闻发布会,表示特殊的制作材料导致主脑出现了问题,这才导致这次大规模的事故,如今他已找到了修复方法，当天下午服务器就能恢复,也敦促各家大小网络公司彻查自己的主脑数据，以免引发新一轮“智械危机”云云。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果然转移了民众对“方氏出现重大技术故障”这条消息的注意力,《群星深处》便在这纷纷扬扬的消息里低调地开了服。
鹿时南坐在床上，刚睡醒的大脑还有点懵，好几秒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劲。
——游戏开服了,那，苏妄今呢？
他从床上跳下,没站稳还差点摔了,急急地跑到那台破旧的扫地机器人前，“苏妄今？”
没有回应。
但他分明答应过的。
鹿时南在原地站了几秒,立刻拨了个通讯给方简行,但那头不知道是不是通讯太多了，设置的是拒接。
鹿时南只能一边给方简行发消息,一边准备再跑一趟方氏总部。
好在鹿时南出门前,方简行的通讯终于是回了过来,他显然有些疲惫：“怎么了？”
“游戏开服了，”鹿时南问，“那个数据包呢？”
“还在。”方简行顿了顿，“不过它变小了点——我搜索过了，没在游戏数据内找到你的AI恋人,如果你还需要进一次那个数据包的话，随时可以过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多休息几天，医生跟我说你接下来几天最好不要过度用脑。”
后面的话鹿时南全没听，他只是确认了一遍：“数据包变小是昨晚发生的事？”
“差不多吧，准确来说，从你出来以后，它一直在持续变小，只是速率的变化不太均匀。”方简行道，“……现在它只剩33TB了。”
以全息世界的数据体量来说，这个大小确实不算大了，鹿时南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先休息，如果那个数据包还有什么变化的话，你就跟我说一声？”
“行。”
收起终端，鹿时南又坐了回去。
他其实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行头，就差叫一辆车了，这会儿独自坐在休息沙发上，只觉得偌大的房屋分外空旷。
叶飞渊给鹿时南发过消息，《群星深处》出事之前，他们还在进行研究，这么一来倒是耽搁了进度，还有苏妄今的身体……他说过他需要一些时间，等他回来的话，身体也是必需的。
鹿时南想，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该坐在这里发呆。
但，进了那个数据包一趟，他觉得很多事发生了变化，比如说，那项研究可以不需要再做实验了，如何做一个AI用的拟真身体他也有了答案，这些都在过去的“鹿时南”的笔记上写着——想到这儿鹿时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个数据包既然源自过去那个“苏妄今”的记忆的话，那个人怎么能把他的研究成果记得这么清楚？
一个传奇研究员的研究成果会被保留在哪儿？
鹿时南先尝试登录了元宇宙，连接上图书馆。数字图书馆只有从事教育和研究领域的专门人员才能连接，进入时需要验证权限，也因此，所谓的“禁书”区也是开放的。
以前鹿时南没事就喜欢看书，对图书馆里的藏书分区很熟悉，他记得“禁书”区的书验证密钥就能看，只不过每本书的密钥不同。
换句话说，如果那里有过去那个“鹿时南”留下的书籍笔记，那么他应该可以取出来。
鹿时南在图书馆里泡了好几天，期间给叶飞渊发了条消息，说他这边出了点意外情况，研究先暂停。叶飞渊问明不是什么大事之后，就回了句“好”，没再打扰他，毕竟，做研究总有这种需要闭关的时候，他们学校的人都差不多。
每天，鹿时南从图书馆退出时，都会看一点他的扫地机器人——没有动静，变化只有每天方简行凌晨4点给他发的数据包大小变化的消息。
有时候，没有消息也能算是一个好消息。鹿时南这样想着，继续找他的笔记。他确实从禁书区找出了一些东西，证明他所看到的那些“回忆”至少不全是假的。
过去那个“鹿时南”疯狂又大胆，有些研究至今放出来仍然是重磅炸弹，而鹿时南现在只是一个学生，所以他只是看完，记下，然后将那些书籍笔记原样放了回去。
他的学术地位还不够，有些东西用这样的身份去发表的，不过至少，他现在能给方简行一份正式的研究报告，说明为什么那个“提取记忆”的实验不需要再继续了。
这份报告他写了三天，隐去了许多有关“过去”的东西，尽量说明白原理，然后带着报告又跑了一次方氏总部。
“你不干了？”拿到报告的方简行露出了一个以他的面瘫程度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错愕”的表情。
“因为没有办法做实验，只能招募志愿者，而且，这个项目会有社会伦理方面的问题。”
谁都想在生命结束前最后一刻无限延续生命，如果数字生命成为主流……是要再来一场“智械危机”吗？
区别可能是，到时候“敌人”就成了人类自己了。
方简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报告书。
硬要说的话，撇开当代科研人员团队不谈，方简行或许是六大家族中唯一能看懂，或者至少是最能看懂这份报告的人，他将报告书看了个大概，明白了鹿时南的意思——既然“提取生物信息”需要用生命来交换，那么利用记忆制作AI的想法就失去了可行性，一比一复制的数字生命无法以同等智慧水平量产，反而会成为一些特权人士放大特权的工具。
方简行忽然笑了一下：“但理论上，我应该对这个结果很感兴趣。”
鹿时南点点头：“你是方氏家主嘛，谁不想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一点？”
“但你还是把这份报告原封不动给我看了。”
鹿时南暗自心道，这其实已经不算“原封不动”了，但他还是说：“赌你可信。”
“那我要是辜负你信任的话，岂不是不太礼貌？”方简行说完，招来一个机器人，把那份纸质报告塞进了它的嘴里，“我确实对‘长生不老’没什么兴趣，这方家家主的位置，多坐一天都是折寿。”
嗡——
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报告碎成了纸浆，进入垃圾处理系统。
鹿时南安安静静地看完：“你其实可以退休的。”
“但凡方家有一个能用的人呢。”方简行冷淡地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都是群一天天只知道玩游戏的孩子。”
鹿时南：？
他怀疑这人在骂方笑河，但他没有证据。
“那，”鹿时南话锋一转，“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记得给我结工资，至于房子的话……如果你愿意宽限几天，我会尽快找到新住所的。”
“住着吧，一套公寓而已。”方简行说，“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我找人把那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鹿时南看了回去。
方简行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交个朋友？当然，方氏的空余岗位不少，我也随时欢迎你再来。”
鹿时南没说话，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优秀的研究人员总不嫌多。”
“好吧。”鹿时南点头，“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他刚踏出方氏大门，终端里就提示收到一笔不菲的星币费用，至少够他大手大脚地吃喝玩乐好几年的那种。鹿时南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回头仰视了一下方氏直耸入云霄的大楼。
平心而论，方简行给他的感觉比宗氏好上太多，所以……
“要不等毕业了真来这里打工？”鹿时南想，他找到的那份AI身体制作的方法论可比现有的厉害多了。
只不过，过去的“鹿时南”写的是过去的方法，其中有许多材料现如今已经没有了，他得想办法找个替代品，又或者是——
某日。
鹿时南独自驾驶着舰船，从一个偏远星域的密集矿石带里采集到一种只存在于记载中的矿石，收进了船舱。
这是一种辐射矿石，需要用特殊的盒子装它，鹿时南也不确定游戏里的盒子好不好使，但，做科研就是得大胆，在这一点上，他着实是个疯子。
他用精神力把那块石头连盒带到了现实世界。
然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叶飞渊和沈鸣远拎着慰问品来看他，实在好奇他到底在做什么研究，怎么能三天两头把自己弄进医院的。对此，鹿时南只是说：“……精神力使用过度而已，我本来身体就不好。”
“有这事？”沈鸣远一脸费解。
“你脑子还没完全恢复吧，”鹿时南淡淡道，“要不要给你看我的病历？”
“哇！小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舌了！”沈鸣远大叫。
叶飞渊：“他不是一直都很……？”
沈鸣远：“可是他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
鹿时南叹了口气。研究停止以后，两人都收到了一大笔“辛苦费”，也不算白花时间精力，但鹿时南只是告诉他们“研究下去没结果”，没有说明真实的情况，亏得两人没有多问。
但完全隐瞒也不好，毕竟其实这一开始是他们三个人的期末作业课题，鹿时南躺在病床上不能想太复杂的事情，于是想来想去，突然问：“老沈，咱们那个项目虽然停了，但已经提取的记忆也不要浪费，拿你的记忆给你做个家政机器人怎么样？”
“啊？”沈鸣远愣了愣，“可是我家有家政机器人。”
“没有会给你讲小时候故事的家政机器人吧？”鹿时南琢磨着，能讲故事应该还是个挺新鲜的功能。
“谁要听自己的黑历史啊！”沈鸣远大叫一声跑了。
鹿时南：“……”
“没事。”叶飞渊笑了笑，“他不喜欢，我倒是觉得你这个想法很有趣，机器人你来做吗？”
“……”鹿时南艰难地点头，“……嗯。”
“那做完了可以送给我。”叶飞渊说完，也告辞走了，说是沈鸣远的脑损伤还没完全恢复，怕他出了医院被梭车撞。
哪辆梭车会贴飞行啊？
鹿时南懒得说。
他在医院休息够了，就又回了家。权当休养，他给叶飞渊做了个长得像沈鸣远的家政机器人，用物流送了过去，然后才继续给苏妄今做身体。
这年头的物流很快，三小时后，叶飞渊大约是收到了包裹，给他拨了个通讯过来。
“我的天！”一向优雅持重的叶飞渊难得这么失态，“你你你你……你做的那个机器人！什么新技术？太逼真了吧！”
“正在研究的新技术。”鹿时南说，“其实你不觉得那很假吗？”
从游戏里弄老材料，是他后来想到的法子，这些材料来源不明，又那么珍贵，肯定没法用上，所以鹿时南做那个机器人用的是他一开始想到的替换方案。
只能说效果还不错，但仍然能看得出是机器人——这年头的AI身体都逼真得像假人，就是很真，但是又很假，不那么自然的感觉。
“已经很厉害了啊，你不知道现在的AI身体稍微有一点技术突破就敢翻倍加钱……你这个，要是研究成功放出去，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你先别说出去。”鹿时南顿了顿，扯了个谎，“是方简行委托我做的研究，没确定成果之前不好声张。”
“那方氏股价又要涨了啊……放心，我不说，你这个项目确实比上一个研究不出成果的有‘钱’途。”叶飞渊笑了笑，“加油吧，我挂了。”
鹿时南“嗯”了一声。
期末，他把这项制作身体的技术的一个先期成果写了份报告，附上找方简行讨要的一张装样子的保密协议，交去了学校，算是本学期的作业。除了做这件事以外，他几乎没再出过门，一心在家里给苏妄今做身体。
骨架那些是早就搭好的，做完四肢的神经系统，放入中枢控制器，然后封皮……就完成了。
一具栩栩如生的，如同在“回忆”中看到的那样的“苏妄今”的身体就这样做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融合完呢，苏妄今？”做完了一切工作的鹿时南在这具身体前抱膝坐下，喃喃自语。
滋滋——
滋——
墙角的扫地机器人动了动，突然凭空投出一个虚拟影像。
鹿时南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但鹿时南忽然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有哪里不一样了。
“鹿时南，”他轻轻说，“抱歉久等了。”
“你……”
鹿时南张了张嘴，半晌，他说，“你不是都叫我‘主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