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您喜欢的话……”
苏妄今顿了顿,“主人。”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鹿时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回来了。”
苏妄今“嗯”了一声。
“你消失了好多天。”
“嗯。”
“明明说好了,我醒来之后还能看到你的。”
“……抱歉。”苏妄今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保持和他齐平,“但您不是说，让我早点把数据融合完再聊吗？”
“……我就是这么一说。”鹿时南飞快地瞥了眼天花板,又飞快地看回来，“再说了,谁让你消失这么久了？”
“因为数据量比我预计得要大了很多，鹿……”苏妄今顿了顿，“主人,您是不是……”
“嗯？”
“……想我了？”苏妄今找到个词。
鹿时南：“……”
他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说是吧,好像不是,说不是，他又觉得说不出口,结果憋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怎么把话题岔开：“你是我认识的苏妄今，还是以前那个‘苏妄今’？”
“有什么区别吗？”
“你觉得呢？”鹿时南反问道,“难道没有区别吗？”
苏妄今还真停下来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我觉得没有。”
鹿时南：“……”
“我还是我,主人，无论是千年之前，还是现在，都是一样的。”苏妄今抬起手。
他好像是抬起手才想起自己摸不到鹿时南，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虚虚地落在鹿时南头顶，来回做了个“摸”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鹿时南一直盯着他在看，也因此看到了他唇边的一点点吝啬的笑意。
——“其实我们好像早就应该牵手的。”
鹿时南突然想起在那个数据包的世界里，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那个数据包基于的是苏妄今的回忆，当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究竟真的属于那个“鹿时南”呢，还是……属于当初那个“苏妄今”？
鹿时南的大脑瞬间顺着惯性自我辩驳了几十句，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如今留下的，只剩下历史书中只言片语的记载，和不知道飘浮在多少个数据库中的，属于那个时代“苏妄今”的记忆碎片。
管理局对那段历史一向讳莫如深，官方的说法是，不希望“智械危机”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复刻，无论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至少在从前，在他真正看到那些记忆碎片前，鹿时南本人对那段历史并不算十分了解。
那么，那个“鹿时南”对那个“苏妄今”是什么想法呢？
鹿时南代入自己去想，总觉得，如果单纯只是胜如亲人的、一起长大的关系的话，好像也没有必要费尽周折，去做一个或许不会成功的实验，赌一个再见面的可能性。
这能算是“再见面”吗？
充其量只能算是，为了让“苏妄今”不要太伤心，给这个世界上留一个“鹿时南”而已。
反正鹿时南觉得，那个“鹿时南”或许从没亲口说过，但“苏妄今”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不一样的存在。
就像——
现在的他们一样。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吧。”鹿时南突然开了口，“在那个时候，‘苏妄今’是可以摸到‘鹿时南’的头的。”
“但他没有摸过。”苏妄今把手放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耐心回答，“‘鹿时南’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即使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苏妄今’。”
“你怎么知道？”鹿时南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哦对，你现在有以前的那份记忆了……唔，但是苏妄今，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有从前的记忆吧？虽然我们是用同一套基因编码生长发育出来的，但我和他仍然是两个不同的生命个体。”
“嗯，”苏妄今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也不是那个‘苏妄今’，主人，从前的‘苏妄今’已经死了，您应该也知道，没有人类可以活一千年之久。”
“但理论上，两个拥有相同记忆，相同性格的智慧生命体，可以被视为同一存在……你们甚至不能同时存在，那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这只是你们这些‘科研人员’的想法。”苏妄今摇了摇头，“主人，死亡是真实的，AI的诞生也是真实的，我现在，只是您的AI而已。”
鹿时南“哦”了一声。
“您还是不高兴吗？”苏妄今看着他。
“没有。”鹿时南说，“什么叫不高兴？”
“不高兴，就是不感到兴奋、愉悦，是一种负面的情感。现在您面部的肌肉走向符合数据库中‘不高兴’的描述——”
“停。”鹿时南打断他，“这时候说话倒是又AI起来了。”
“您不喜欢的话……”
“没说不喜欢。”鹿时南顿了顿，“其实我也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
“那我……下次不碰了？”苏妄今又看了一眼鹿时南的头，那里的头发细密而柔软，看上去手感很好的样子。
不过，苏妄今心说，反正他也碰不到他，既然鹿时南不喜欢，他不碰也可以。
结果鹿时南说：“想碰就碰吧。”
说完这句，他脸色淡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朝房间里走：“你来。”
苏妄今有些疑惑，但也给那个破旧的扫地机器人输入了指令，跟着往屋内移动。
一段时间不在，他发现这间屋子和他记忆中的发生了变化，鹿时南把最里面的大卧室清空了，改成了自己的临时实验室。
“您不是不想让方先生知道您在做什么……”问话问到一半，苏妄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方简行把这间公寓送给我了，已经办好了过户手续，屋子里也没有任何监听监控设备，所以没关系。”鹿时南说，“给你的身体我做完了，嗯……照着记忆里做的，不知道像不像。”
这完全就是谦辞了，就算让苏妄今自己看，那个闭着眼睛立在房间中央的身体，就是他的样子。
“主人……”
“你去试试？”鹿时南没看他，“我尽量装了个好点的芯片，可以提高算力……花了不少积蓄，还自行改装过，你要是用着觉得好，记得回头再多帮我刷点珍惜材料，我拿去给许乘愿卖了。”
苏妄今又看了他一眼，随后什么也没说，向那具身体移动。
扫地机器人的旧轮子在地板上摩擦出砂砾一般的声音，鹿时南这才转过头，看着扫地机器人和那具身体进行数据对接，而后过了半分钟左右，对接完成，那具身体动了动。
制作的时候，鹿时南想象过无数次身体动起来的样子，但真的看见它动起来，心情还是格外复杂。
只是，鹿时南仔细想了想，以他的情感感知水平，想要准确描述自己的心情，怕是得等下辈子了。
赤身裸体的苏妄今走到了鹿时南面前：“挺好用的，但是……您花了多少星币？”
“嗯？”鹿时南回过神，没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掌控感很好。”苏妄今试着张合了几次自己的手，能动的身体和一个能顺畅发力的身体是完全不同的含金量，尽管他不懂科研，但他到底跟着“鹿时南”耳濡目染过很久，何况他本身也接受过大量的身体素质训练，“我记得很多延展性比较高、强度大的材料会比普通材料贵很多，你……”
“除了芯片之外，都没花太多星币，还能吃得起饭，就是忘记给你准备衣服了。”鹿时南撇了下嘴，对自己的疏漏不太满意，“实话和你说，很多材料我是从游戏里带出来的，没有什么成本。”
苏妄今皱起眉，按住他的肩膀：“您……”
强大的AI瞬间扫描了这间房屋和鹿时南的终端，找到了就诊记录，“……果然精神力过载过啊。”
“我觉得不是很严重，我有在注——”
话音未落，苏妄今突然抬膝顶了他一下，鹿时南顿时双膝一软，随后被苏妄今整个接住。
他低下头，在鹿时南的耳边说：“主人，您的身体素质比之前恢复训练的时候差了很多。”
鹿时南：“……”
“医生跟你说过好多次，精神力过高对身体是有损害的吧？”苏妄今垂着眼，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没有身体不急的，您就不能先休养……鹿时南？”
没听到他的动静，苏妄今有点疑惑地将他扶起来，谁料入目竟是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怎么了？”
如果是从前的“苏妄今”，这时候大约是想不明白的，但是，AI恋人的系统连着管理局强大的恋爱数据库，对恋爱中一切刻板行为都有模块化的分析和数据，所以一愣之下，苏妄今反而想歪了：“您该不会是……”
“苏妄今。”鹿时南扶着他的胳膊站直，红潮渐渐从脸上退下，镇定地说，“你给自己买点衣服吧，我先去上会儿游戏。”
说完，他就想转身去客厅，他习惯在沙发上使用头盔。
然而，苏妄今拦住了他。
“抱歉，主人，根据《AI恋人工作手册》第3241条……这个时候我不能放您走。”
“？”鹿时南疑惑道，“为什么还有这种规矩？它的主旨难道不是让AI恋人听主人的话？”
“它的主旨应该是让AI恋人和它的主人和谐共处……以恋人的方式。”
鹿时南：“……”
“所以……”苏妄今还是那种平静的态度，看上去完全纯洁、什么也没有多想，“主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您是不是想我了？”
这是他回来以后的第一个问题，鹿时南还以为自己逃过了。然而，正当鹿时南在思考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苏妄今却又说：“您不回答也没关系的。”
鹿时南抬起头：“？”
“‘鹿时南’也从来没回答过这个问题，我想，虽然您和他不同的人，但是，在不坦率这方面，大概是一样的。”
“……”
“但没关系。”苏妄今张开双臂，轻轻拥住鹿时南。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拥抱鹿时南，不是全息影像，不是在虚拟世界，而是在现实中，真真切切的拥抱。
鹿时南不用香水这种“上流人士”使用的东西，身上只有淡淡的洗涤剂气味，苏妄今闭了闭眼，前生的记忆碎片和这辈子的数据在芯片中交融打转，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放松，是一种只有在和平年代、安全的环境和流淌的情感中才能体会到的放松。
于是声音便低了下来，“我只是想告诉您，我想您了。”
鹿时南愣了一愣。
他和苏妄今身高差着一截，被这样拥抱着，头便也只能抬起，茫然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看了半晌。
他想起自己其实有问题要问，也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排斥抵触着现在这个“苏妄今”的回归，以至于今天，和苏妄今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有点违心。
“苏妄今，”他开了口，“我其实很好奇，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多备份几次？我在那个幻境里看了全程，你只留了一份自己的数据。就算备份数据没有源数据的生物信息，它也应该是有意义的……嗯，至少，如果你只是想和‘鹿时南’再见面的话，备份数据也是一个你……即使它不太智能。”
苏妄今低声笑了笑，因为两人的姿势，鹿时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震动，“主人，您或许不记得了，您也只向宇宙发送了一份数据。”
“嗯？”鹿时南没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份数据，说明这片宇宙中，最多只会存在一个您。‘苏妄今’会陪着‘鹿时南’的，但一个‘鹿时南’，也只需要一个‘苏妄今’。”苏妄今顿了顿，“还有，我是我，我不是他。主人，我是为您而生的。”
那个“鹿时南”死了，为了不让“苏妄今”孤单，向宇宙发送了一份数据，赌一个再见面的可能。
“苏妄今”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选择提取自己的记忆，等着和鹿时南再相遇。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的这个苏妄今，的确是为他而生的。
“……好吧。”鹿时南觉得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想了想，也伸手环住了苏妄今，轻声说，“欢迎回来。”
鹿时南不会表达情感，这已经是表达的极限了。
从前的“苏妄今”也不会，但现在，连着管理局数据库的AI觉得，他可以比自己的主人多说一点。
“也欢迎您回来，鹿时南，欢迎来到一千年以后的世界。
“我在数据库中，等了您很久了。”
久到，连那一份数据都阴差阳错，支离破碎，至今也才找回来一部分而已。
不过，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他们见面了，赢了概率，赢了这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