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全知×预知

事情的发展令周眠措手不及，他停顿了好几秒，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我母亲让你来的。”

“是的，周眠少爷。”

通过荣助理的口述，周眠大致了解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叫徐梦休，父亲死后，她生下了自己，然后跟秦家的一个旁支少爷相恋，那个少爷不喜欢周眠，加上她实在没钱单独养育一个孩子，为此，她只好忍痛将周眠送到福利院……

“等等，福利院？”周眠打断了荣助理的话，诧异地问：“不是我奶奶的家门口吗？”

荣助理脸上有疑惑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含蓄道：“夫人说的是福利院。”

周眠顿了顿，才让荣助理继续说。

将周眠丢弃在福利院门口后，徐梦休顺利成为了秦少爷的续弦，现在她在秦家的地位稳定了下来，就动了想找回儿子的心思。

周眠觉得可笑。

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年，她才想起来寻找自己吗？

不管自己是怎么从福利院跑到奶奶家门口的，都改变不了他是被丢弃的事实。

但周眠还是决定见母亲一面，不为别的，只为了结这段可笑的母子缘分。

周眠跟童瞑说了这件事，心里不免有点遗憾，童瞑说晚上要给他炖汤喝，这下恐怕喝不到了。

在一个高档的餐厅里，周眠见到了徐梦休女士。

徐梦休女士保养得很好，神色温和地打量他，先是拉着周眠，柔声说了好一阵话，这才道明来意，跟荣助理说的大差不差，想让周眠回秦家住。

周眠抿唇拒绝了：“不用，我跟秦家毫无关系，住进去也不像样，而且，我现在过得挺好。”

徐梦休女士笑容一僵，继续劝说：“你奶奶的病，我也听说了，小眠，你现在应该很缺钱吧，别的不说，秦家可以帮你减轻压力呀。”

周眠轻声道：“现在不缺了。”

徐梦休态度实在古怪，周眠忍不住用预知技能去看了徐梦休的未来，这才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秦家听说了周眠的预知能力，便想要通过徐梦休，将周眠拉拢进秦家，再推周眠出去联姻，换取更多利益。

简直……荒谬！

周眠感到不可思议，他的命竟真的有如此轻贱吗？谁都想利用他，谁都想踩他一脚，就连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多年后再次出现，竟也只是为了利用他，榨干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

周眠惨笑了起来，不得不提醒自己的母亲：“我看得到。”

徐梦休的脸色变得慌乱，她猛地攥住周眠的手，几乎是哀求地说：“小眠，你就帮帮妈妈吧，如果你不跟妈妈回去，他们就会、他们就会……”

“就会让你的二儿子去联姻，然后你就会再次失去在秦家立足的根本，对吗？”愤怒和失望在心中交织，周眠无比困惑地质问这位名义上的母亲：“难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吗？难道你就不担心我联姻过去，被对方虐待吗？你为什么不想想我的处境？你丢弃了我，凭什么还指望让我帮你？”

说到后面，周眠的情绪已经变得非常激动，他眼中满是泪水，却倔强着没有滚落。

徐梦休也激动了起来：“我是你母亲，你知道我为了生你，差点大出血而死吗？你不报答我，就把这条命还我！”

“好，我还，我把这条命，全部还你。”周眠闭目一笑，泪珠从眼角滚落的同时，一股冲动突然涌上心头，既然没人在意他，既然活着如此痛苦，不如结束这一切。

周眠摸到餐桌上的餐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脖颈。

一片尖叫声中，周眠的手腕被用力握住，餐刀落在地上，叮当一响。

徐梦休被吓到了，花容失色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人，那人紧握着周眠的手，冷冷看着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有脸让周眠把命还你的。”

“你大出血，是周眠的父亲造成的，是黑诊所的医生手艺不精造成的，可你不怪他们，只去怪一个无法决定自己出身的孩子。”

周眠靠着童瞑，浑身打着哆嗦，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呼吸又急又重，面色愈发苍白，童瞑急着安抚周眠，强忍着将面前的人类直接撕碎的冲动，冷冷朝她丢下最后一句话。

“离周眠远点，否则，我会让你，让整个秦家，彻底一无所有。”

周眠被童瞑带了回去，一路上都没出声，童瞑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拿热毛巾擦脸，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周眠抱着膝盖，蜷缩成了一小团，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周眠喜欢独自躲在角落里流泪，不喜欢哭出声，让别人听到他的脆弱，可这次大概是实在太难过了，压抑不住的抽噎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童瞑难得有点手足无措。

童瞑其实也不止一次地把周眠弄哭过，那时童瞑看到周眠的眼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可现在……现在却忽然不一样了，周眠的眼泪好像砸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浑身的眼珠都开始不安地眨动。

全知绞尽脑汁，试图哄一哄周眠，但是他只吃过人，哪里哄过什么人类，往常利索的嘴皮子忽然就张不开了，他憋了半天，才问周眠：“还想喝汤吗？”

周眠抽泣了一会儿，才发出闷闷的一声：“想。”

童瞑松了口气，端了汤过来，周眠终于抬起泪流满面的面庞，接过碗，颤抖地拿起勺子，喝了口汤，像是想从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童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将汤碗从周眠手中拿走，放到一边，自己将周眠抱了起来，让周眠坐在自己腿上。

“小周啊小周……”童瞑在周眠耳边喟叹了一声：“不要为一个唯利是图的陌生人难过了。”

周眠攥紧童瞑的胳膊，呼吸颤抖：“……她、她是我亲生母亲。”

“她说你了是不是？”童瞑放缓声音：“别听她的，她不配说你。”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周眠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捂住了脸：“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下我，等想起我有用了，又来找我，好像我只是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流浪狗一样，我真的……”

“我们小周才不是流浪小狗，”童瞑用热毛巾给周眠擦了擦脸：“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流浪眼睛怪了，爹不疼哥不爱的，朝不保夕，还要跟凶残的哥姐争家产。”

周眠微微皱眉，忍不住反驳他：“至少……嗝……校长关心你。”

“你说我四哥啊，”童瞑思忖一瞬，勉为其难地开口：“好吧，老实跟你说，其实我以前跟他是仇敌来着，他拿傀儡丝削我一回，我拿情报坑他一次，反正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八卦总是令人好奇的，周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后来呢？”

“后来他带了只鸟来，问我成神的第三条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转变了屠杀所有兄弟姐妹的想法，但他告诉我，如果他真的找到那条路，就可以不杀我。”

童瞑扯了扯唇角：“他是个疯子，居然去找了同样是疯子的【命运】合作，利用【时间】逆转了所有候选者的状态。”

“你也知道，我的战斗力很低，一旦爆发神战，我的存活率必定不高，所以，我必须选择跟其他诡怪合作。”

“诡怪的世界，不谈感情，只谈利益。”

童瞑叹了口气，大概是周眠的目光太认真了，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情绪，童瞑不知不觉地就吐露出了一些肺腑之言：“你别看我现在跟四哥相处得挺好，其实我很害怕。”

“害怕？”

“对，害怕，”童瞑苦笑：“我怕他恢复记忆后，立即把我给吃了。毕竟等他回到耀月级，完全可以无视红衣级老校长定下的校规，吃不吃我，全凭他的良心。”

童瞑这番话说得可怜，周眠想了想，忍不住诚恳道：“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吃掉你的。”

童瞑故意问：“你才见他几次，就了解他了？不会是被我四哥的脸迷惑了吧？”

周眠迟疑了几秒，心虚地移开目光。

童瞑瞪他：“你心虚了是不是？周眠，你也是那种颜值至上的肤浅人类吧！”

周眠张了张嘴，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不是他颜值至上，校长是真的很好看啊，但凡有点正常审美的人类，绝对都会这样认为的。

童瞑不依不饶，紧盯着他问：“那你说说，我好看还是我四哥好看？”

周眠看着童瞑，认真地问：“童瞑，你一定要得到答案吗？”

童瞑幽幽道：“一定要。”

“好吧，”周眠郑重地，不带犹豫地说：“你四哥。”

童瞑立即小发雷霆：“周眠，你连骗骗我都不肯，你没有心，我要惩罚你！”

周眠顾不上难过了，因为抱着他的人变成了一堆眼睛，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上钻，周眠到处躲眼珠，最后还是被童瞑抓回去喝汤了。

傍晚，周眠依旧被童瞑抱在怀里，正要入睡时，听到童瞑在他耳边说：“小周，把今天的事都忘掉吧，就当她只是跟你有过一面之缘的过客。”

“我没有吃她，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童瞑的声音落在周眠耳中，竟多了几分柔和：“一命换一命，你已经不欠她了。”

周眠张了张嘴，许久，才轻声说出一个字：“……好。”

童瞑又说：“小周，不是所有人类都能获得爱，或许你生来就不幸运，所以谁都不肯多偏爱你一点。”

“但我愿意偏爱你。”

周眠心头重重一跳。

童瞑说：“你的灵魂和生命都属于我，我的眼睛，只在你身上停留过这么久，哪怕所有人都轻贱你，践踏你，我都会在你身边，一直注视你。”

听了这些话，周眠背对着童瞑，无声地落了泪。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

为什么对他说这种话的人，偏偏是童瞑？

周眠宁愿童瞑一直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也不愿童瞑对他的态度发生这样的软化。

如果童瞑一直像以前那样卑鄙下流，周眠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冷眼旁观，直至童瞑最终为他付出巨大代价。

与童瞑产生情感上的联结，这是危险的，因为命运早已告诉他，他会给童瞑带来不好的未来，而他，为了报复童瞑，执意无视命运的预示，跟童瞑签下了那份契约。

如果他真的喜欢上童瞑，那他要如何接受自己带给童瞑的那个未来？

眼角的泪被一只手擦掉了，童瞑紧紧抱着他，就像周眠幼时常做的那个梦一样。

明明已经梦想成真，周眠却没有那么高兴了。

他闷闷不乐，童瞑担心他再次生出自毁的念头，变着花样带周眠出去散心。

他带周眠去北极追逐极光，去沙漠拍摄星空，去雪山看日照金山。

童瞑将全知能看到的景色，全部分享给了周眠。

“这个世界之外，其实还有更浩瀚的宇宙。”童瞑牵着周眠走在茫茫草原里，对着头顶的星空感慨道：“如果四哥不吃我，等四哥成神，我们或许有机会一起出去看看。”

周眠跟他一起仰头看向星空，有些失神。

他本打算在奶奶去世后，跟着奶奶一起离开，对他这种人来说，哪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小周，如果你和异端监测局的劳动合同解除了，你打算做什么？”童瞑偏偏又来问他未来规划。

周眠心乱如麻，试着想了想，胡乱给出了一个答案：“或许会回去种地吧。”

“种地，就你这身体？”童瞑鄙夷地打量他，很不相信的样子。

周眠自己也觉得不太现实，但他还是坚持道：“奶奶的田地总要打理的。”

要是奶奶走了，那些东西就是奶奶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念想。

可周眠没想到，就连这最后一份念想，都很快破灭了。

周眠收到了奶奶的病危通知书，等他匆忙赶到医院，老人已在弥留之际。

周眠来不及弄清奶奶的病情为何会突然恶化，他用力拨开挤在病房里的各种陌生亲戚，来到奶奶床前，表情空白地握住老人瘦削冰冷的手。

“奶奶，我来了。”

瘦弱的老人勉强睁开眼，看了看他，喉中发出低弱的声音：“小……眠。”

周眠声音颤抖，努力凑近去听：“奶奶，我都听着呢。”

“奶奶把……留给了……你叔叔，”老人看着他，眼中隐约多了几分愧疚。

周眠彻底僵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帮奶奶……看着你叔叔，好，好不好？”

熟悉的窒息感再度朝周眠涌来，周眠感到喘不上气，几乎无法理解这些言语。

周眠只觉得这些话，一字一句，就像利刺，每一个字都在往他心上剖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鲜血淋漓的内心。

即便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奶奶最放心不下的，是她唯一剩下的儿子。

而不是她的孙子。

她为不成器的儿子谋划着未来，却不在乎周眠的未来，毫无疑问，在她的心里，被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她的儿子。

周眠就像一位得到最终审判的死刑犯，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是的，承认吧，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爱你，不会有人在意你。

你注定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老人看着他，眼中有泪光闪烁：“孩子，奶奶……对不起你。”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声音，叔叔悲伤至极地大喊一声，扑到床前，洒下热泪。

就在这一刻，这世上周眠唯一在意的亲人，彻底离开了他。

周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病房的，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所有的路人都仿佛成为了一道剪影，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奶奶最后说的话。

在被母亲抛弃后，他再次被奶奶抛弃了。

他跟奶奶的家，现在属于叔叔，他该去往何处？他该回到哪里？

他彻底没有家了。

仿徨道路的尽头，周眠忽然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紧紧抱住了他，没有松手。

“周眠，现在你彻底孤身一人了。”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身边吧，由我来照顾我，由我来爱你。”

周眠近乎茫然地听着这道声音。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说要爱他，为什么想照顾他？

他只是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可怜虫，有哪里值得被爱呢？

可那个人真的把他带回了家，哄着他吃饭睡觉，纵容他龟缩在黑暗里，崩溃地逃避现实。

有一天，周眠终于想了起来，他跟童瞑的契约，早在奶奶去世的同一瞬间终止，童瞑根本没有必要继续照顾他，于是他跟童瞑提起了这件事：“我们的契约已经终止了，你不用这样。”

童瞑气笑了：“周眠，你以为我以前照顾你，只是因为契约吗？”

周眠的脑袋钝钝地疼，他已经疲于去思考：“我不知道……”

童瞑叹了口气，将他抱进怀里：“周眠，我们重新签一个契约吧。”

“你把你的灵魂给我，作为交换，我也把我的灵魂给你。”

“你同样拥有我的灵魂，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再被抛弃了。”

周眠愣愣地抬起眼，看到了童瞑不似作伪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周眠是想答应的，但几乎是同时，周眠又想起了那个未来——

童瞑会因为周眠，付出巨大的代价。

周眠不确定那个代价是什么，他不敢去赌，如果他不想连累童瞑，最好跟童瞑保持距离。

所以周眠拒绝了童瞑的提议，从童瞑身边离开，回到了现实世界。

徐梦休女士大抵还是不死心，不知从哪得到了周眠的联系方式，发来了短信。

看到短信，周眠才想起了一件事。

他这段时间昏昏沉沉的，遗忘了很多疑点——比如徐梦休当初明明将他丢在了福利院门口，可自己却出现在了奶奶的家门口。

还有叔叔口中，塞在他襁褓中的钱和信件。

如果不是徐梦休将他送到奶奶门口，留下那封信，那信又是谁留下的？

周眠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双玫红眼眸。

酆都鬼城惊鸿一瞥，他与【命运】短暂对视。

那时周眠就有所预感，或许，他曾在生命的某一时刻，见过【命运】。

为了拿到那封信，周眠去了叔叔家一趟，用童瞑给他的道具，威胁叔叔交出了那封信。

坐在田埂上，周眠仔细端详手中的信件，信封并不是常见的白底黑字，而是黑底红字，上面用血红色的端正小字写着“周眠收”，隐约透露着几分不详。

周眠将信封翻到背面，看到了一根红线，这根红线就如同档案袋上的封闭线一样，紧紧缠绕住了封口，周眠深吸一口气，刚朝它伸出手去，那根红线就自己散开了。

周眠顿了顿，取出里面的信纸，不同于信封的诡异，这封信的信纸却是一种带着淡淡香味的花笺纸。

周眠隐约有所预感，他轻轻展开信纸，看起了这封信：

【周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22岁了。】

【我们的确有过一面之缘，在你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时，是我捡走了你，并将你带到了这里。

你或许会疑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我写这封信给你的原因了。

既然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了解了你的故事，现在，就允许我给你讲一讲，有关于我的故事吧。

这是一个充满不幸的故事，它以死亡作为开头，或许，也会以死亡结尾。】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命运】这个疯批长姐值得一点点番外的篇幅，就搞点吧[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