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明月照我（四）
第一次，高傲偏执的九尾狐迫切地想要靠近那个人，把自己的尾巴塞进他的手里，再问一次他的名字是什么。
草丛中的异动越来越大,阵阵魔气浓烈。
听这动静应该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什么东西过来了？！
苏凡提起两柄蛇牙匕首，威压缩成一线,正如伺机而动的蛇。
“哗啦——”一群黑花花的东西扑了过来！
苏凡下意识地挥出匕首，又在最后的瞬间收住！
因为他看清了，来的是一群黑兔子！
准确来说，是一群缠绕着魔气的兔妖。
他们和苏凡刚刚救出来的兔子们并无太大区别，唯有眼神浑浊，皮毛粗糙,耳朵周围有细小的像是魔晶结石一般的东西。
“呜哇——”黑兔妖们不像白兔子们一样见到苏凡就害怕，反而还对着苏凡龇牙咧嘴，把他围了起来。
但围是围,黑兔子们倒也不伤害苏凡,只是细致地闻着什么，小巧的鼻子一动一动，看起来……凶萌凶萌的。
苏凡试着放出蛇类的威压。
“呜呜！”黑兔子们吓了一跳，防备地往后退了一下，见苏凡没有进一步动作，就又犹豫着上前一步，继续细致地闻起来,越闻神情越享受。
这是在……吸我？
苏凡觉得好笑之余，走动了几步。
他走到哪里，那些黑兔妖就跟到哪里。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苏凡试着问。
黑兔妖动动耳朵,嘴巴迅速开合了一阵，发出阵阵古怪破碎的音节。
像是在……求救？
苏凡听不懂,他尝试性地戳了戳其中一只。小小的兔妖蹦了一下,又用双爪抱住了苏凡的手,用毛茸茸的下巴蹭了一下，那大大的双眼中仍有些浑浊的魔气……但没有恶意。
苏凡仔细看了看兔妖的双爪，连指甲的部分都有些黑色的魔晶，这里也明显是魔气最浓郁的地方。
他明白了。
“你们是想让我帮忙，祛除魔气，是吗？”苏凡捧着小爪，轻声问。
兔妖喉咙里咕噜咕噜了一阵，艰难地：“求、求了……”
明月洞中，一座以奇石打造的山洞中。
古朴中又带着舒适，整个洞穴幽深，但在顶部挖出了好几条镂空，以天然透明的宝石装点，让光线能够投过来，毫无逼仄之感。
洞穴中间隔有树，还有地下泉水，水边种植着盈盈仙草，还有摆放物品的烛台等。
而石台之上铺着细软织物，竟然都是在修真界流通的种种宝贵的材料。
一容貌极盛之人懒散地坐在塌上。
即使在洞穴中，他都白得好似发光，整个人披着一袭看不出形制的深红长袍，像是在地底深处开得奢靡的花，在他身后，一大团如同云朵般蓬松的尾巴惬意地摇动着。
他一双桃花眼上翘，从哪个角度看来都十分有情。此时他就翕动着眼睫，问着趴在下面的兔妖们：
“所以，那些猎妖魔都是几时从魔界破口中出来的？”
兔妖们诺诺，七嘴八舌地将猎妖魔出现的时间说给他听。
“唔……所以听起来并不是有计划有规模地袭击……”他仿佛自言自语。
这时，一只兔妖突然颤巍巍地举手说：“颜、颜启大王……我们进洞的时候，好像少了一只，是那只带我们逃出来的蛇妖……”
“对对对，进来了就没再看到他了！”
“我还特意去找了他，但蛇族领地太可怕了，我不敢去……”
“呜呜呜他说他不吃兔子的，都被蛇族开除了叭？”
兔子们一直叨叨，颜启眼睛一瞪：“够了！”
兔子们安静了，唯有一排竖得高高的长耳朵，在风中抖抖。
颜启看到这群长耳朵就生气：“你们长点脑子好不好？那是个蛇妖吗？那是个人修！”
长耳朵们集体后转，似乎是十分震惊。
“人修也敢放进明月洞？就不怕他进来大开杀戒，你们这些小兔子，他一口一个。”
颜启说着，满意地看着下面的长耳朵们开始抖。
颜启满意地跟着抖抖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
“可是……”还是那只兔妖，若是仔细看，他的爪上还包裹着纱布，正是他用自己的鲜血，开启了逃出生天的传送阵，“他的确帮了我们。实际上，如果他是人修，他为什么不在看到猎妖魔的同时就立刻逃走呢，为什么还要假扮成蛇妖，跟我们关到同一车内？”
颜启：“那是人类！我怎么知道他们有什么坏心眼？”
“你们只要记住，任何人修都不是好东西！绝对不要信任人修！”
他一激动，九条尾巴都炸开了！
还是那只兔妖：“可是，不也是颜大王您教育我们的，说看妖不能看外表，更重要的是看内心的吗？那为什么就可以因为他是人修就……”
颜启冷冷地打断：“人修那种卑劣的种族不适用这条，”九条尾巴咻地收了回来，低低垂下，“你们走吧。”
兔子们还想回嘴，但看着颜启的样子，也只能咬着牙走了。
洞里安静了一瞬，一条巨大白蛇从树上游荡了下来，浑身透出白玉般的光辉，正是卞蜀。
即刻间他化作了一个白衣青年，也是苏凡在秘境中看到的清秀样子，只是面容稍微成熟了一些：“你对人修的意见还是那么大。”
颜启眨了眨眼，不悦地垂着尾巴：“看看螣蛇吧，千载修行得一时飞升，即将化龙，就为了一个人修，呵呵。”
卞蜀道：“螣蛇大人遇人不淑……但是其中并不仅是他道侣的疏忽，还有其他人的贪婪。”
颜启：“可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他陨落了！人修才多少年，他修了多少年？我等妖修本就辛苦，为了个人修搭上了自己的修为，真是不值得！”
颜启尾巴甩得蓬蓬响，偶尔露出几条尾巴间的一抹蓝——那是他夺回来的扇骨。
卞蜀于是不跟他争执这些了。
他想了想，再问：“那这次帮助兔子和其他小妖们逃出来的人修，是假扮了蛇妖？”
颜启没好气：“对，听说还是个吃水果的蛇。”
卞蜀道：“这就奇怪了，蛇妖不比其他妖，在外行走很少，就是要伪装也是很难的，除非……他身上有什么蛇类大妖的宝物……”
颜启啪啪乱甩的尾巴猛然顿住了。
回想起来，这个人修的气息的确令他有些熟悉，要不然以颜启的性格，就算是这种危机情况也不会随意和人修合作。
他……蛇类大妖的宝物……他的长相……
唰！
颜启的九条毛绒绒尾巴再次炸开！
是他！
居然是他！
秘境里扮演螣蛇的那个人！
怪不得，他身上就带着些气息让自己莫名地亲近……
那是螣蛇的气息！
那扇子还是从他身上抢得！
卞蜀见颜启尾巴已经这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缓声道：“噢，就是他啊，就算是从结果看，”他模仿着颜启的口吻，“那算上这次，他也算帮了妖修两次了。”
颜启略微僵硬。
卞蜀接着道：“明月洞口可不仅仅是魔族，还有许多堕魔的妖们，你就这样把人留在那里，算不算恩将仇报？”
“你这样，和那些是非不分的人修们，有什么区别？”
最后的一句话，彻底击中了颜启。
他连尾巴尖都僵住，磕磕巴巴：“……我……”
他干脆地一甩尾巴：“行了，去救他，救他好了吧？！”
说着，红纱飞扬，他化作一道白影，直接失去了踪影，临走前还不忘了把扇子一卷而走。
卞蜀松了口气。
出了明月洞，颜启四处调查，果然很清楚地见到了那个人修的脚印，周围一大片魔气留下的痕迹，杂乱但是没有味道，这不是猎妖魔留下的，而应该是堕魔的小妖。
颜启心中沉沉一坠。
他是不想让那个人修进明月洞，但堕魔的小妖们凶暴异常，那个人修肯定不是对手！
头突然嗡嗡地响。
颜启下意识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有发现血迹。
他松了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么紧张做什么？
就在这时，颜启听到了一阵悠扬的乐声，竟然让他觉得十分舒适。
穿过一片茂盛的草地，再越过溪流，颜启所见到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只见中央的一块石质平台上，那人修屈膝半坐，膝上架着多弦筝，乐声如潺潺流水，自他纷飞的指尖流泻而出。
若是仔细看，那筝竟然是纯然灵气化成！
此时，乐声带着灵气，拂过石台下的诸多小妖，本已经堕魔疯狂的他们，此时却都纷纷屏息凝神，一边打坐一边吸收灵气，而他们身上的魔气，都被纷纷吸走，连那些溢出的魔气结晶都慢慢消失不见。
小妖们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颜启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堕魔的小妖，修为尚浅，本是族内备受宠爱的小辈，都是因为魔洞的魔气外漏，才一个个逐渐变得疯狂凶残，各族长老都含着泪将他们驱逐出明月洞。
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修，能使用灵气，涤荡魔气？
若是各族长老知道了，恐怕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一次给小辈净化的机会！
颜启捏紧了手中的扇子。
这样的人修，这样的功法，为什么甘愿给这帮堕魔的小妖们做这种事？
难道……难道……
无数的念头在颜启的脑海里盘旋，逐渐变成冲毁他理智的漩涡。
难道，真的有人修值得信任？
这个人修……
第一次，高傲偏执的九尾狐迫切地想要靠近那个人，把自己的尾巴塞进他的手里，再问一次他的名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