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炭烤土豆】
“……”
出什么事了？
柏续和商延枭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动静，思绪同步一凝。
商延枭率先反应过来，打开紧闭的房门，“走出去看看。”
“好。”
柏续应了声，紧随其后。
宾馆三层的房间几乎全部空着，今晚就入住了他们三人，陈余飞的房间挨着楼梯，房门正敞开着。
商延枭听见楼梯拐角处的动静，加速步伐，靠近楼梯口后，他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陈余飞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短裤。
此刻，他正抓着一位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对方双手捧着一个热腾腾的水淘糌粑，正狼吞虎咽地往自己的嘴巴里塞。
哪怕脏兮兮的衣领被陈余飞提着、勒得难受，他也丝毫没有放缓吃东西的速度。
柏续眉心微蹙，“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那名被抓的小男孩就突然变了神色，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的脸色就涨得通红，嘴里还没来得及完全塞下的食物不由往外吐。
商延枭反应过来，“呛住了！”
余音未落，柏续更快一步反应过来冲下了楼梯台阶，“余飞，松手！”
陈余飞顷刻一松。
柏续眼疾手快地将小男孩从身后抱了起来，利用最常用的急救办法逼着他吐出可能卡在喉咙里的食物。
商延枭沉着面色，从旁协助爱人。
“咳咳咳！”
四五秒后，小男孩就呛出了一块食物残渣，猛地吸气咳嗽起来。
柏续心弦微松，将他放回在地上、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商延枭奇怪这个孩子的由来，“怎么回事？”
陈余飞解释，“三少，这不是麻烦老板娘做了吃的，我想着宾馆里没什么外人，所以特意留门方便她送东西进来。”
趁着这段时间，陈余飞简单洗个了澡，老板娘送东西进来的时候特意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就马上离开了。
结果没过三分钟，陈余飞就听见房间响起了极其轻的脚步声，以往多年的警惕性让他当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打开浴室门的一瞬间，这小孩就跟兔子一样蹿了出去，我怕他偷了东西，所以直接追了出来。”
陈余飞的胸膛上还淌着些许水汽，显然是急着追赶，才顾不上擦干穿衣服。
这话才刚说完，才喘匀了呼吸的小男孩又想着撒腿跑。
商延枭迅速拦住他的去路，柏续同步揪小鸡仔似地牵制住了他的衣领，“小崽子，跑什么呢？”
“……”
小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商延枭瞧见这又瘦又脏的小孩，无奈示意陈余飞，“你换身衣服，去找老板娘过来问问，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孩？”
大晚上的，怎么还跑到宾馆房间拿东西？
陈余飞连忙照做。
柏续不急着回屋，他用巧劲调转了小男孩的方向，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你叫什么？除了拿吃的，还拿其他东西了没有？嗯？”
“……”
小男孩局促地抓住了脏兮兮的衣角，却不敢正眼看他，只敢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声线里带著明显恐惧的颤抖，听得柏续没由来地一阵可怜心酸。
楼梯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老板娘跟着陈余飞急匆匆地上楼，她瞧见楼梯转角的情况后，忍不住用当地方言数落了一句：“你怎么又偷偷上我这儿来了！”
柏续没听懂，问，“老板娘，这孩子你家的？”
老板娘否认，“不是的，这孩子不是我家的，是后面街角多吉家的小外甥，从小没爹没妈的，隔三差五就讨吃的。”
商延枭问，“他舅舅不管他？”
老板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显露一丝嫌弃，“他大舅多吉是个残废，还是出了名的老酒鬼，二舅是个混子，整天不着家。”
柏续问，“这孩子叫什么？”
老板娘说，“他爸妈都没了，哪里有什么正经名字？叫阿宝，才，又瘦又矮的，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平时我们边上人家能给点吃的就给点，别的帮也不上忙。”
其中的隐情，她一个外人不好说。
老板娘看着瘦兮兮的阿宝，又用方言问，“阿宝，你还上我这里来打扰客人了？偷东西了？”
阿宝将小脑袋甩成了拨浪鼓，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饿，我饿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快有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实在抵不住饿了发摸黑出来找东西。
刚才，他躲在后门看着老板娘送了一大盘热乎乎的糌粑，这才壮着胆子有了“歪心思”
阿宝害怕长得高高壮壮陈余飞和商延枭，只敢小心看向柏续。
他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用不太娴熟的普通话说，“对不起，我、我不敢了。”
老板娘看着心软又无奈，只好上前一步牵住阿宝的手，“我替这孩子给老板们道个歉，但他性格内向，是绝对不会偷东西的，应该就是饿坏了。”
商延枭看向陈余飞，“没丢东西？”
陈余飞趁着刚才穿衣服的空档已经看过了，“没丢，好像只拿了一块最小的糌粑。”
这会儿的阿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乖乖任由老板娘牵着，只是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地上半块没吃完的糌粑，咽了咽口水。
柏续察觉到了这一幕，于心不忍，“算了，没丢东西就好，只是这样做不对，下次不许了。”
阿宝和他对上视线，又胆怯地躲开，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柏续看向老板娘，“老板娘，麻烦你把他领走，方便的话给他弄些吃的，到时候从我们的房费里算钱。”
老板们点了点头，“谢谢柏先生，那我就先带他下楼了。”
说着，她就扯了扯阿宝的手，“走吧。”
阿宝飞速捡起地上掉落的半块糌粑，紧紧攥着不肯放。
柏续蹙眉，和他说，“不要了，脏了。”
阿宝似懂非懂，将小脏手和手里的糌粑藏在了身后，“……饿。”
老板娘生怕阿宝打扰到了柏续等人，干脆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带下了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柏续还愣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
商延枭察觉出爱人的情绪，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阿续，夜里凉，先回去。”
“嗯。”
柏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惦记着才离开的阿宝。
商延枭似有所感，“觉得阿宝可怜？”
“是可怜。”
柏续没有反驳，“才六七岁呢，瘦瘦矮矮成那样，看着就知道营养不良。”
他想起章长宁曾经说过，瓦县是甘南相对落后的县镇，虽然近些年陆陆续续有了一点旅游人气，但总归比不上热门景点。
县上人口不多，但贫困户不少，还有很多留守儿童和老人。
柏续自知能力有限，但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还是觉得心酸。
来都来了，他想要力所能及做点什么。
“之前是不是让谢奇提早联系了这边的小学和福利院？”
“嗯，明天就可以过去看看情况。”
“好。”
次日一早。
洗漱完的柏续拉开窗帘，才发现窗户外面别有洞天，从房间这里往外看，居然还能看见远处的一座雪山。
金色的日照铺在雪顶上，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还挺好看的。”
柏续示意商延枭一块眺望，随口又说，“不知道有没有路可以通向那座雪山，还挺想凑近看看的。”
商延枭看出他眼底的兴趣，答应下来，“我迟点让陈余飞去问问，等这两天忙完了公益考察，有机会我们就去看看？”
柏续笑应，“好。”
商延枭替他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先去福利院看看？听说和县上的爱心福利小学正对着创建，原本就是同一家。”
柏续点头，同意这个安排。
整座县城的面积不大，是沿着一条河流地势排开的，屋子往后是草皮和树林。
房屋大多数由石子、石块建造，只有极少数采用了水泥瓦房。
柏续和商延枭只步行了五六分钟就到了福利院，这会儿只有几个小孩子在破旧的器材上玩耍。
很快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走了上来。
她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普通话却算得上标准，语调也很温柔，“你们就是小七口中的朋友吧？
我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丹珠。”
“小七？”
“哦，就是长宁，小七是他以前在院里的名字，我叫顺口了。”
“……”
柏续和商延枭不由一惊。
直到这时，他们才彻底明白章长宁当初往这边跑的真正理由。
柏续回神，主动出声，“院长好，打扰了。”
“不算打扰，你们能愿意来看看这群孩子，我很开心。”
院长领着他们参观起了这座原本就不大的福利院，“现在留在院内的孩子已经不多了，但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需要有人照顾。”
“还有就是对面的爱心小学，有些孩子住在远山里、出行不方便，一周才能回家一次，有些是父母外出打工，我们也给提供免费的住宿。”
“但我们这儿地方小，很多资助都会偏向孩子数落多、更需要补助的县城福利院。”
“每年就是靠着网络上爱心人士的定向募捐，或者是像小七那样、从我们这边走出去的孩子给的添补，还算能勉强维持。”
柏续和商延枭了解到了大致情况，也将自己此行的计画说出。
院长看出两人的来头不小，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你们要是愿意派人接手，那我就一百个放心了，我年纪大了，确实有心无力撑不了几年了。”
柏续看着空地上玩闹的几个孩子，不知怎么，突然又想起了昨晚才见过面的阿宝。
他下意识地追问，“院长，阿宝也住你们这里？”
院长愣了愣，“你是说多吉家的？”
商延枭猜到了爱人心中所想，代替接话，“嗯，我们昨晚见到了那个孩子，听说他没了父母、养他的大舅是个残疾？”
“像他这种情况，是不是能待在福利院？”
院长叹了口气，“那孩子两个舅舅，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我倒情愿阿宝能待在福利院。”
柏续听出其中蹊跷，“什么意思？”
院长实话实说，“阿宝他妈走得早，他爸是外出打工才没的，工地老板赔了两三万就匆匆了结了这桩事。”
“他那两个舅舅为了得到这笔赔偿款，所以才说要他的抚养权，结果把钱嚯嚯光了又不管他。”
“阿宝那孩子，才刚学会走路就得学会讨吃的。”
“……”
柏续和商延枭没接话，心绪却有些沉重。
院长继续说，“我也好，街上的其他人家也好，多多少少都动过抚养阿宝的念头，结果他大舅仗着自己残疾，愣是不答应。”
“谁要是敢对阿宝好，他就得上门叫骂打闹，还扬言谁要是敢抢走他妹的孩子，他就和谁拚命！”
说白了，就是想要占着阿宝乞讨来伺候自己！
宾馆老板被他舅舅拿刀恐吓过，就连院长也为此摔伤过腰。
旁人再好心想要帮着孩子，也禁不住这么打闹折腾，久而久之，大家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阿宝很乖，大概是怕给旁人惹麻烦，已经很久没上门要过什么了，偶尔能看见他，不是坐在小
学门口，就是去河边上的垃圾场翻东西。”
“我让他来院里吃饭，他也不敢。”
“……”
柏续将院长的话听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三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又绕回到了院门口。
院长隔着河流看向对面的爱心小学，指着门口的那一小团，“喏，你们看看，那是不是阿宝？我人老了，眼神不太好。”
商延枭定眼一看，“好像是他。”
柏续眸光微动，“延枭，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暂时告别了院长，过桥走到了对面的爱心小学，爱心小学的占地面积不大，这会儿唯二的教室里奇传来了读书声。
阿宝就坐在学校的铁门外，眼巴巴地望着正在上课的教室。
他还是穿着那件脏得不行的衣服，脸蛋黢黑黢黑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蹲在那里小小一团，像是个炭烤过后的小土豆。
只是那双眼瞪得极大、极亮。
柏续出声，“阿宝？”
阿宝转头看了过来，看清是柏续和商延枭后啪嗒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立刻转身逃跑。
商延枭看见他扑腾跑走的样子，哭笑不得，“我们长得这么吓人？”
柏续回嘴，“肯定是你气场太冷吓到了他。”
“……”
商延枭稳稳接锅，不反驳。
只是还没等两人追上去，小跑了几步的阿宝就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柏续和商延枭，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蜗牛似地一步步往他们这边挪。
柏续和商延枭对视了一眼，主动蹲下身子等他，“过来。”
阿宝迟疑地走到了柏续的面前，也不说话。
柏续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你昨晚吃饱了没有？还饿不饿？”
阿宝攥了攥自己的衣角，然后努力地从口袋中摸出了什么。
柏续察觉出他的意图，笑着主动摊开手，“嗯？要给我什么？”
“……”
阿宝仰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大高个的商延枭，还是决定将掌心里的东西交到了柏续的手上。
柏续只觉得手心一凉，目光触及的瞬间却再次酸涩－－
掌心里是一枚洗得干净的五毛钱硬币。
偏偏是最轻飘飘的重量，却沉得他呼吸都跟着变慢了。
“对不起。”阿宝嗓音软软的，极力掩饰自己害怕的颤抖，“我、我没钱。”
这枚硬币，是他很久之前在地上捡到的，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也不敢用。
阿宝不知道，对于商延枭和柏续的身价，这点钱是多么的渺小而微不足道，因为对他来说，已经是身上唯一的宝贝了。
“……”
柏续见惯了大场面，却是头一次被小孩子堵得嗓子眼发涩、讲不出话。
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商延枭，眼眶泛着连自己都无从说明的红意。
这一刻，商延枭明白了爱人还未完全成型的念头，他是有洁癖的，但主动将阿宝抱了起来，“走吧。”
阿宝吓得想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柏续直接跟着起身，刮了刮阿宝脏兮兮的脸蛋，安抚道，“别怕，你给的钱太多了，我们带你去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