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出城
无数纤细的裂纹在水晶上如蛛网一般飞快蔓延,坚实的水晶原本被设计用来保护展品，现在却在魔力共振的作用下化作千万细小的颗粒，如散乱的尘沙和碎石般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最大的碎片掉到林恩脚边,弹落几次后归于沉寂，整个展厅的地面仿佛镶上了碎钻，又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狼藉。
林恩对此却好似浑然未觉，他只是伸手,将法杖从天鹅绒的软衬中拿了出来。
一瞬间，魔力灌注，法杖顶端的蓝色水晶晶莹透亮，杖杆上镶嵌的细碎水晶也突然不再黯淡，像突然有了生命一般迸出光泽。
直到这时,工作人员看着被拿出来的藏品法杖，才突然将面前的年轻人和几天之前、魔导师团让大家看过的照片联系起来。
刚从伊利亚核心逃脱的死囚犯。
展柜里的是他的法杖。
工作人员心中划过一阵惊慌,立刻想转身逃走,再用个人终端报警。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无法动作一丝一毫,甚至连嘴巴都不能张开,唯有眼睛徒劳睁大,眼珠惊恐地看着不远处平静淡然的年轻人。
刚刚施放了一个定形术的林恩放下法杖,没有再去看工作人员，转身走出空荡荡的展厅。
博物馆内已被清空，没有游客与工作人员的身影,展柜里亮着无机质的浅淡灯光。
林恩的脚步平稳均匀,踩在展厅硬石地面上带起浅浅回响，又很快路过空荡荡的安检台,迎向大门外的明亮阳光。
路上的行人还没有疏散完全，偶尔能看到两三个人匆匆而过。
林恩稍微抬了抬法杖，一丝乳白色的雾气从法杖顶端流出，落到地面，如同浮云一般浅浅氤氲流淌，很快覆盖了博物馆面前的广场和附近的街道。
不知何时，四周静谧一片，再无旁人。
他走下博物馆门口的台阶，站在原地回忆了一下前一天晚上看过的地图，然后向右走去，转进最近的一条小巷。
小巷曲折蜿蜒，连通着不同的道路，林恩顺着流淌的雾气，按着定好的路线一步步走近安置出城传送阵的广场。
这时，小巷的尽头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人，学生模样的青年脸上略带慌张，看向林恩时眼里却涌起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恩嘴角噙起一丝浅笑：“伊文？”
伊文还喘着气，站在小巷尽头，点了点头，没有跟他说话。
下一刻，另一个穿着深红色短外套的年轻人出现在小巷拐角，他单肩背包，微微低着头，与林恩完全相同的五官上没有什么情绪。
格里诺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林恩，没有停下脚步，伸手拉开了外套的拉链。
林恩拿着法杖，向他走去。
两人错身而过的一刹那，格里诺抬手一甩，将外套扔给林恩，林恩伸手接住。
他穿上外套，将法杖从右手转到左手，短短时间，再没有人能分清他和格里诺的差别。
即使是伊文，一瞬间也感到恍惚，只能从法杖和衣着区分二人。
林恩穿着深红色的连帽外套，正向他走来。
格里诺只剩一件深蓝色套头衫，垂着眼睛，半靠在林恩身后的小巷墙上。
林恩已经到了伊文面前。
“走吧。”他轻声说。
“啊，”伊文愣了愣，还没从刚才的惊愕与恍惚中缓过来，却好像没有什么选择，“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上林恩的脚步，从刚才的拐角处离开。
格里诺一个人低着头靠在墙上，看着脚下半透明的雾气肆意蔓延。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把放在脚边的背包拿起来，从里面掏出一副面具与另一件外套。
走出小巷之前，林恩与伊文一路畅通无阻，当踏上大路，伊文张大眼睛张望，终于在脚下雾气的尽头，看到模糊的魔导师团的身影。
林恩在他身前，一直半举着法杖，源源不断的雾气流溢出来，散成直径超过百米的圆环，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出城传送阵是在这个方向吗？”他用下巴点了一个方向，转头问伊文。
伊文心情复杂，嗯了一声，往林恩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的喷泉和鸢尾花雕像旁边的就是，但好像有人在那守着……”
林恩的雾气没能触及传送阵，出城传送阵前依旧有战士警惕地拿着武器。
伊文的话对林恩没什么触动，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没关系，先走过去再说。”
“直……直接走吗？”到了这时，伊文依旧感到不真实而难以置信。
林恩转头过来，眼中一片平静，毫无担忧：“不然呢？”
虽然理论课成绩不佳，但早在一百八十年前刚入学不到一年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整个法师学院除了院长波蒙特外最优秀的法师。
在其他人都还在研究魔法天赋、魔力储量、用各种千奇百怪的花招试图掌握那些困难的法术模型时，林恩正被他的导师带到法师学院的藏书室，研究学院里收藏的法术模型。
他只是个刚入学的学生，但院长波蒙特为他开放了最大的权限，尽可能地让他接触到最难最复杂的法术模型，并试图学会和运用它们。
到“067事件”发生时，法师学院里的法术模型，林恩能够完美掌握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里，一半危险程度太高他无法接触，另一半是他入学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向上面申请查阅。
但仅仅是这没有危险性的三分之一，也足以应付所有遇到的情况。
尤其是在回归纪元，魔导师团没有太多应对法师的经验、世上也没有像波蒙特这样强大的法师存在的时候。
逐离之雾。
能够形成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雾气区域，用柔软却不可抗拒的魔力拒绝一切未经允许的来者，魔法天赋越高，雾气的范围越大，效果越强。
当年林恩只用了十分钟便掌握了它的法术模型，但这个魔法消耗的魔力极其巨大，即使是他，也只能五分钟的雾气最大范围。
但有了岩层之血，他现在不缺魔力。
唯一能限制他的只有阻魔法阵，在阻魔法阵里他放不出这么高级的魔法。
但广场上的所有阻魔法阵早已被格里诺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线条与碎屑，没有魔力流淌的符文和遍是切痕的法阵一起，被蔓延的雾气无情吞噬。
踩着阻魔法阵的残骸，林恩一步步走向出城传送阵，雾气开始覆盖传送阵的边缘。
守在传送阵旁边的战士不知所措，咬牙准备坚守，却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后推，毫无反抗之力，踉跄着后退。
林恩向前一米，他们便向后一米，即使腿脚不动也会被推开，近在咫尺的传送阵越来越远。
转眼之间，竟已是林恩离传送阵更近。
魔法师团的高层在附近的建筑顶层看得几乎不敢呼吸，广场里的战士大部队静得可怕。
“怎么办？”有人问，声音飘荡发虚，“他马上就要到传送阵了……”
高层沉默片刻，下达命令：“开枪试试吧。”
旁边有人质疑：“扰动枪还是爆裂枪？如果伤到了人质……”
他的话被战士的枪声打断。
蓄势待发的战士得到命令，扣动手中的扳机，灼热的椭圆形火球从爆裂枪的枪口迸出，划着直线飞向雾气区域，向林恩疾速而去！
林恩听到异响回头，轻轻皱眉，抬了抬法杖。
火球刚进入雾气区域，速度突然一顿，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而后居然像彗星一样拖起了艳红色的长尾巴，又转了个弯，回旋着被驱逐，转而向来时的方向缓缓飞去。
一大半开枪的战士白了脸色。
爆裂枪的威力无比巨大，只要有一颗没长眼睛的火球飞回来碰到他们，别说战士，方圆二十米内连地板都炸得剩不下完整的一块。
下一刻，回旋的火球突然像失去力量，顺着抛物线的轨迹向地上坠落。
逐离之雾在驱逐它们，同时也分散了它们内部的魔力，火球砸在地上没有剧烈爆开。它们在雾气的外围溅起大片大片的绚丽火花，又如夜晚的烟火般飞快熄灭消弭。
魔导师团的高层松了一口气，竟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庆幸。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什么：“……那是什么？他是谁？”
从雾气的边缘，另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向传送阵走来。
那是一个男人，看身形约莫二三十岁，他穿着黑色的简单外套，脸上的银色面具覆盖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容貌。
逐离之雾并没有拦他，他就这么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大张旗鼓地走到林恩背后，与他一起看着被关闭的传送阵。
“格里诺。”林恩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就在后面。
“你能打开吗？”格里诺抱臂打量着传送阵，“之前被魔导师团关了。”
“应该能。”林恩想了想，用法杖顶端的水晶轻触传送阵的边缘，打出一道橙红色的光芒。
传送阵亮起，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可以了。”林恩神色认真地看着传送阵。
格里诺将视线转向伊文，拖长语气：“那接下来……”
伊文突然想起该做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翻出自己的传送符文，拿在手里问：“我们该去哪？”
“随便找个地方，只是中转。”林恩说，比起选择使用什么魔法，选择目的地对他的难度更大。
他对一百八十年后的地名也不太熟。
伊文犹豫了一会儿，按林恩说的，在传送阵旁的控制器上随便选了个小型城镇，然后刷了自己的符文。
传送阵骤然明亮，三个人从传送阵离开。
传送阵熄灭的那一刻，覆盖了整个广场地面的薄雾突然消失，天气明朗动人，阳光将地面的砖石照得发白。
传送阵旁却再没有寻常的人声，群众被疏散，魔导师团的战士没有一个人说话。
魔导师团的高层颓然靠在椅背上，心有余悸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说：“给达里安汇报吧，妈的，他这是放了个什么怪物出来，我们处理不了这种事。”
与此同时，三条街之外。
人群热闹熙攘，刚刚被疏散的民众有很多还没有离开。他们围在警戒带外面，好奇地探头往里看，大声讨论着可能发生了什么。
魔导师团的战士过来解除警戒带，有人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通缉犯？林恩·诺克斯不是早就死了吗？现在抓起来了没有？”
“事件还在保密阶段。”战士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不予回答。
“看来是没抓住……”有人小声嘟囔。
在他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也在看着战士，她咬着下唇，一手抓着衣角，看起来有点紧张又害怕。
战士注意到她，轻声安抚：“小妹妹，已经没事了，这些和你没关系。”
贝拉一惊，身子站得直了些，条件反射地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转头像个小兔子一般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