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离开
辉光纪元建成的建筑,尤其是高层建筑，大多使用了大量符文用来增加强度和稳定性。
没有魔力风暴和失序区的年代，谁也不认为这样的模式会有问题,对符文质量的把控和定期的维检足以保证建筑的安全和稳固。
然而在魔力风暴中，这些维持稳定的符文同时失效，突然脆弱的材料无法支撑起建筑，在巨大的压力下破碎倒塌。
这种情况下,似乎只有空旷的广场是安全的，然而人们的反应根本跟不上魔力风暴的速度。街道上大量的人奔跑着，还有很多舍不得家里的财物，一趟一趟地回去取东西。
这是格里诺能看到的全部景象。下一刻，失重感再次袭来,他猛地被抛起，重重地撞上天花板。
下面的景物又一次稍微变大,伊利亚核心又向下跌了几十米。
有温热的液体从格里诺的脸上流下,他伸手试探着摸上去，沾了一手鲜血。
额头在刚刚被碰出一个口子,可能是因为这个,格里诺的头愈加发沉。
随着魔力风暴变得混乱的体内魔力也让他更加昏沉,他将这种感觉强行压下去,集中起精力思考。
接着他看到了脚下的居民区。
当悬浮在高空的时候,伊利亚核心的人大多只是眺望远方，欣赏着城市远处的美景和模糊的天际线。
没有人会往下看。
可有些东西的的确确就在那里。
伊利亚核心的脚下，是偌大的居民区。
这片区域比伊利亚核心的横截面面积还要大,长期被伊利亚核心遮住阳光,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住在这里。
不高的房价却吸引了大批刚毕业的学生和年轻家庭，建筑商为了更高的收益,将公寓盖得更高。建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将这里变成了仅次于市中心的人口密集区。
很多人站在下面，仰望着伊利亚核心。
格里诺倚着最外围的落地窗，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下面。经历了许多后，他似乎已经麻木，眼前的恐慌与难过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反而，他在用足以令人惊讶的冷静和理智评估着目前的局势。
伊利亚核心马上就要坠毁，到时候伊利亚核心里的所有人，和下面居民区里没有撤离的市民都会死。
他必须在伊利亚核心坠毁之前找到离开的传送阵，可是传送阵大多已经坏了，他不熟悉十五层，短时间内根本不知道要如何离开。
即使他能离开，居民区的人也会死。
很多人都会死。
一直在耳边响着的催人撤离的广播不知何时停止了，又有符文和法阵在魔力风暴中损坏失效。
波蒙特和其他法师的努力并不能阻止魔力风暴，似乎所有的死亡都已经是注定。
未来的伊利亚会是失序区。
除非……除非他能离开伊利亚，除非伊利亚核心能离开伊利亚。
格里诺扶着落地窗，缓缓地站起来。
刚才教授们在传达室说话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过有人说，伊利亚核心可以开走。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一点，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而在几分钟前，他刚刚路过了伊利亚核心的主控室。
那里应该有能控制伊利亚核心状态的系统。
如果还是个法师学院的学生，格里诺大概不会这么做。他会听从教授和广播的说法，尽快从这里撤离。
无论是伊利亚核心剩下的人，还是下面居民区未来得及撤离的居民，这些人的安危不是他该负责的范围。
可一年的通缉经历为他积累了足够的叛逆与猖狂，让他敢于违背一切规则与命令，去做出一些足以惊世骇俗的事情。
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格里诺向来的方向大步跑去。
他的脚步很急，路上遇到了两三个结伴而行的学生，看到他后招了招手，似乎想说什么。
格里诺直接将他们甩开，一路逆行，冲进了伊利亚核心的主控室。
设备坏了一半，地板上躺着几具尸体，没有人管这里。
格里诺的运气不错，最中间的屏幕还亮着，他上去打开了系统的选项内容。
很久之后再回忆，格里诺其实记不太清，风雨飘摇之中，他到底是怎么把伊利亚核心开走的。
很多事情发生得太急太乱，没有给他任何准备，此生也没有重演的机会。
那一段路，格里诺不知道方向，也没有目的地。他盲目地操作着他看不太懂的系统，在时不时发生的坠落中勉强维持平衡。
城市上空悬浮着的巨大建筑，几十年来第一次变动了自己的位置，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向远方飞去，如同美好的过去一样永不复返。
格里诺在控制室中紧盯着屏幕，窗外的风暴里，没有边际的城市渐渐远离消失。
这是他记忆中最后的伊利亚的景象。
伊利亚核心就像一艘漂泊无依的飞舟，不熟练的舵手抓着驾驶杆，在足以摧毁它的猛烈风暴中，没有同伴地、孤单地航行。
离开伊利亚之前，伊利亚核心又向下掉了两次，但险险地维持住了悬浮的状态。
后来，窗外的景色换成了农田和乡村，伊利亚核心飞出了魔力风暴的区域。
那些用来维持它飘浮状态的法阵似乎稳定下来，坏掉的法阵和符文不能恢复，但尚且完好的那些不再出现异常，开始正常地运作。
格里诺让伊利亚核心自动前行，自己走出了主控室。
在主控室系统里，他找到了一些还能运作的传送阵，并记住了它们的位置。
离开了魔力风暴后，他体内的魔力依旧混乱，丝毫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这让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他想坐下来歇一歇，或者睡一觉。
可格里诺没有忘记他的身份。
他是个死刑犯，莫金说他体内的岩层之血可能能阻止魔力风暴，他开走了伊利亚核心……
繁杂的思绪堆在一起，又被格里诺强行从大脑中清出去。
他从十五层开始，上楼又下楼。
伊利亚核心里的大多数人都撤走了，剩下的大多是伤者。
格里诺一个个地检查过去，抓住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拖到最近的传送阵。
还有些没有受伤的人……格里诺记得他推过去好几个，还有个男人很不听话，扬言威胁他。
格里诺没有什么心情，直接将他踹进了传送阵。
从一层到十八层，格里诺用尽了此生的耐心，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终于确定，伊利亚核心内除了他再没有活人。
还有传送阵能用，但是他不能离开。
他必须留在这里，控制伊利亚核心。
格里诺跌跌撞撞地回到控制室，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他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但离开伊利亚后，他会被通缉。如果想要活下去，他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操纵着伊利亚核心变了个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飞行。
可即使这样，他也撑不下去。
跑去一边吐了两次后，格里诺的眼前发黑，他设置了一次航向，让伊利亚核心飞行两天后找个合适的地方降落。
最后，他打开了伊利亚核心的防御系统。如果伊利亚的人来抓他，说不定他能靠着这个多撑几天。
接着，他在控制室里一头栽倒，彻底失去意识。
再醒来是一个深夜，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伊利亚核心停在地面上，防御法阵还在运转着，主控室上显示的时间是回归纪元第一百八十四年。
花了好几天时间，格里诺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一觉睡到了将近一百八十年后。
岩层之血没能阻止魔力风暴，但似乎在魔力风暴下发生了什么反应，直接让他沉睡了一百多年。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彻底改变了外面的世界。
花了更长的时间，他才熟悉了这个时代。
伊利亚魔力风暴后的幸存者找了另一块地方，建立了新的城市，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来得及管他。
近几年，伊利亚新城的人找到了伊利亚核心，但由于新出现的失序区将伊利亚核心和外界隔离开，他们暂时没攻下被防御系统保护的伊利亚核心。
格里诺再度露面后，伊利亚攻坚队的震惊很快被雨后春笋般涌出的猜测和谣言所替代。
他的名声比一百八十年前更差。一条条报道和新闻将他描述成回归纪元威胁最大的通缉犯。
格里诺却也不在乎这些了，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也不在乎世界对他的看法。
他知道这些说法怎么样都洗不干净，在新的时代，他无亲无友，名声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他用在伊利亚核心找到理论书籍，学着修好了一些设备和法阵，又抓住机会出去了一次。
伊利亚新城让他感到陌生，但他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东西，知道了现代社会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在伊利亚新城买了更多的书，回来后，开始着手改造一些设备。
这不是格里诺擅长的领域，他只能照猫画虎地来，成功率不到十分之一，但手头至少有了能用的东西。
接着，他开始画一个传送阵，计划着去奥尔什丁。
对格里诺而言，从在魔力风暴中的传达室见到莫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可他永远忘不掉当时莫金说的话。
岩层之血能够阻挡魔力风暴。
教务长问莫金的那些话，莫金没来得及回答，通讯就断了。
现在教务长和莫金都去世了很多年，对话永远中断在那一刻，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可格里诺想知道真相。
他必须去奥尔什丁，他要知道“067事件”的背后，风暴湖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要知道，岩层之血究竟可不可以阻挡魔力风暴。
如果可以的话，伊利亚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失序区？
……他做错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