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九百岁老祖宗
楚衡没进门。
他坐在宁家大门外头的石狮子底座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五个红字,先进工作者。
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宁家门口站了一排人。宁博远站在最前头,腰弯着,没敢直起来。
守卫换了两拨,第二拨是宁家的金丹,站得比第一拨还僵。
楚衡嗑了一颗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攒着。
看见曹之爽抱着花盆从门里出来,他抬了下眼皮。
“就你?”
“就我。”
“比照片上瘦。”
“照片上穿着衣服。”
楚衡把瓜子皮倒进兜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比曹之爽矮半个头,脸上看着六十来岁,皱纹不深,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水。
可曹之爽的灵明眼一开,就收回来了。
看不见底。
不是藏着,是太深,灵明眼扫进去,跟往井里扔石子一样,听不见响。
元婴后期。
而且不是刚到的那种。
楚衡看他收了眼,笑了一下。
“眼睛不错,知道什么时候该闭。”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宁博远赶紧侧身让开,他也没看宁博远,直接往后院去了。
——
楚衡在桂树底下站了很久。
他没看曹之爽,也没看花盆,看的是那三十盆兰花。
“十月开的。”
“嗯。”
“春兰也开了?”
“都开了。”
楚衡点了下头,在石凳上坐下,搪瓷缸子搁在石桌上,拧开盖子,里面泡的是枸杞。
“坐。”
曹之爽在对面坐下,花盆放在腿上。
何振东和宁博远站在月亮门外头,没进来。宁梓欣也在,站在何振东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
楚衡喝了口枸杞水,开口了。
“你知道这个世上,修为最高是到哪儿?”
“元婴后期。”
“谁跟你说的?”
“宁老家的族谱。”
楚衡嗯了一声。
“族谱写得对。元婴后期,就是顶。”他说,“我在这个顶上坐了六百年。”
曹之爽的手指在盆边上停了。
六百年。
“往上叫化神。”楚衡说,“749的档案库里,有一份名单,从五千年前记起,记的是走到元婴后期大圆满,往上冲过化神劫的人。”
“多少人?”
“四十一个。”
“活了几个?”
楚衡没答,又喝了一口枸杞水。
答案摆在那儿,不用答。
“五千年,四十一个,全死在劫里。”楚衡说,“死法都一样,前八道雷扛住了,死在第九道。”
曹之爽脑子里,枯枝里那道残魂,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灵儿在袖子里拽了一下他的手腕。
楚衡放下缸子,从褂子兜里摸出一个旧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缠着。
他解开麻绳,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曹之爽面前。
纸上是手抄的字,墨迹深浅不一,抄了不止一回。
四十一个名字,一行一个。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两个字。
闻哨。
曹之爽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第一个名字,五千零三十年前。最后一个,九百一十二年前。
中间第二十七行,三千零六年前,地点写着长白。
名字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棠。
后头还是那两个字。
闻哨。
“这是什么意思?”曹之爽问。
“第九道雷落下来之前,天上会有一声哨。”楚衡说,“四十一个人,在场护法的,侥幸活下来的,留了口供的,全提到过这一声。”
“哨响了,然后呢?”
“然后,护阵的人里,总会少一个。”楚衡说,“阵眼一空,第九道雷劈下来,没人扛得住。”
石室里那个女人的话,在曹之爽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老头在天上吹了声口哨,他就去了。
他手指在盆边上,一下都没敲。
枯枝里,青棠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小子,替我问他一句。”
“问什么?”
“四十一个人,每回少的那一个,是不是都是被叫走的。”
曹之爽把这句话原样问了。
楚衡看着他腿上的花盆,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盆里,住着谁?”
曹之爽没答。
楚衡也没追问,自己点了下头。
“是被叫走的。”他说,“有被叫走的徒弟,有被叫走的道侣,有一个,是被叫走的亲儿子。护阵的人后来都说一样的话,说听见那一声,心里头就想走,脚不听使唤,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天上了。”
“谁叫的?”
“不知道。”楚衡说,“档案里没有。只知道每次哨声,都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
蓬莱在东边。
八仙在蓬莱。
曹之爽把这个念头压住,没说出口。
枯枝里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灵儿都忍不住了,从袖子里钻出来半个身子,伸手碰了碰陶盆边。
青棠说话了。
“三千年。”
“我以为他是嫌我。”
就这两句,说完,再没动静。
曹之爽抱着花盆,没出声。
驴仙那天晚上,浑身是伤,被马三拿木棍抽,不跑,不倒。三千年只下过一次凡,下来就是找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他不是来认错的。
他是来送钥匙的。
送一把能让她出来的钥匙。
楚衡把那张纸收回牛皮纸袋里,麻绳缠了三圈,打结。
“我今年九百二十七。”他说,“寿元还有九年。”
“楚老想冲一次?”
“我不想冲。”楚衡说,“我想知道,冲不过去,是因为我们不行,还是因为上头不让。”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曹之爽。
“六百年,我一直以为是我们不行。”
“昨晚卫星云图上长了一棵树,我在顶楼看了一宿。那棵树往天上长的时候,东边的云,往后退了三里。”
“退?”
“退。”楚衡说,“五千年,那边只往前压过,没往后退过。”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
桂树的叶子哗哗响。
曹之爽没听见风。
他听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很细,很远,从东边来,像是有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轻轻吹了一下。
只吹了半声,就断了。
楚衡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
他也听见了。
月亮门外,宁博远、何振东,一个都没反应。
只有他们两个,和花盆里那个。
青棠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是他。”
“那老头的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