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元婴老祖
哨声断了以后,院子里静了很久。
楚衡把搪瓷缸子放下,盖子拧上,拧了两圈。
“他听见你了。”
“那就让他听。”曹之爽说。
楚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一块很久没动过的石头,松了一点。
前院传来喊声。
“曹之爽!出来!”
声音很冲,带着灵气,震得兰花架子嗡嗡响,一片春兰的花瓣抖下来了。
宁博远在月亮门外,脸色一沉。
“江鹤年。”
江家老祖,元婴中期。
江凌风他亲爷爷。
楚衡又把搪瓷缸子拧开了,喝了一口枸杞水。
“修真圈的私事,749不管。”他说,“我就看看。”
曹之爽站起来,花盆往胳膊弯里一揣。
“楚老看就行,瓜子还有吗?”
楚衡从兜里摸出一把,放在石桌上。
“留着,回来嗑。”
——
宁家前院站满了人。
江家来了十一个,八个金丹,两个元婴初期,最前头一个白发老头,拄着一根黑褐色的拐杖,杖身上有一道道焦痕,像被火烧过。
江鹤年。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江凌风,脸色蜡黄,修为跌了一层,看着像大病了一场。
江鹤年看见曹之爽出来,眼睛眯了一下。
“你就是曹之爽?”
“是我。”
“我孙子在长白山,是你废的?”
“是木傀吸的。”曹之爽说,“他手贱,揣了人家门上的青铜屑。”
江鹤年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青砖碎了一圈。
“一点青铜屑,就要废我孙子一个境界?”
“江老祖这话说的。”曹之爽站在台阶上,手指在花盆边上敲了两下,“你孙子在洞府里,跟郑云天商量着出门杀我,抢我的剑。这事你知道吗?”
江鹤年没答。
他知道。
江凌风被抬回去那天,什么都说了。
“知道还来?”
“轩辕剑交出来,跟我孙子磕个头。”江鹤年说,“这事就算了。”
前院一片安静。
宁家的人都没出声,眼睛全往宁博远身上看。
宁博远从廊下走出来了。
他走到台阶下头,站在曹之爽前面一步的位置,背着手。
“江老哥,他是我宁家的客人。”
江鹤年看着他,有点意外。
“宁博远,你为一个外人,跟我江家翻脸?”
“长白山那天,我没翻。”宁博远说,“今天在我自己家门口,再不翻,我宁博远就别要这张脸了。”
他说完,手在背后攥了一下,没松开。
曹之爽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宁博远的肩膀,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宁老,这是我的账。”
“之爽……”
“你那盆素心兰刚开,别让人震掉了花瓣。”
宁博远停了一下,退回去了。
——
江鹤年看着走下台阶的年轻人。
金丹后期。
他的神识扫过去,扫了个空,什么都没扫着,像扫在一棵树上。
他心里沉了一下,嘴上没松。
“小辈,我让你三招。”
“别。”曹之爽说,“宁家最近让人三招的,都挂树上了。”
人群里,祠堂那边站着一个肿着脸的人,脸更红了。
江鹤年不再废话。
拐杖一举,杖身上那些焦痕一起亮起来,噼里啪啦,冒出白色的电光。
雷击木。
千年雷击木,天雷劈过九回的木头,江家的镇族法宝。
一道雷光从杖头劈下来,奔曹之爽的天灵。
曹之爽没躲,也没开金甲。
他抬起一只手,迎着那道雷光,摊开手掌。
雷光劈进他掌心,停住了。
噼啪响了两声,没往下走。
江鹤年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
“你……”
“江老祖,你这根拐杖,是木头吧?”
江鹤年下意识往回撤杖。
撤不动。
拐杖在他手里扭了一下,杖身上那些焦痕底下,冒出了一点绿。
一点,两点,一片。
一根被雷劈了九回、死了一千年的木头,在江鹤年手心里,长出了嫩芽。
木不止于根,生不止于叶,青帝之道,在死而复生。
江鹤年两只手攥着拐杖,手背上青筋全暴起来了,元婴中期的灵气往杖里灌,灌进去,就被那些嫩芽吃了。
吃得一干二净。
“松手。”曹之爽说,“它不想跟你了。”
拐杖从江鹤年手里抽出去,在半空转了一圈,落在曹之爽手边,杖头那几片新叶,冲着他晃了晃。
江家那两个元婴初期一左一右扑上来。
曹之爽没回头。
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根从青砖底下拱出来,一根缠一个,往上一提。
两个元婴初期,跟宁昊挂过的是同一根树杈。
一左一右,挂得很对称。
宁昊在祠堂门口看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八个金丹没敢动。
江鹤年站在原地,两手空空,胸口起伏。
他活了七百年,从来没有在别人家门口,被人缴了法宝。
他咬着牙,元婴从丹田里往上提,元婴中期的威压整个压下来,宁家前院的人全被压得弯了腰。
宁梓欣扶着廊柱,脸色发白。
曹之爽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院子里所有草木,墙根的青苔,砖缝里的草,老柏树,老槐树,后院那三十盆兰花,一齐往他这边歪了一下。
那股威压,从他身边绕过去了。
像水流过一块石头。
江鹤年瞪着他,元婴在丹田里转了两圈,第三圈没转起来。
“控火诀。”
曹之爽打了个响指。
江鹤年脚边那一圈从碎砖里冒出来的草,同时着了,烧成一圈火环,火环一缩,炸了。
砰的一声。
江鹤年护体灵气炸开一个口子,人往后退了三步,身上的长袍烧掉半截,白胡子焦了一撮。
曹之爽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江老祖,账算一下。”
“你孙子想要我的命,你来要我的剑。”
“我要你三样。”
江鹤年喘着气,没说话。
“第一样,这根拐杖,归我。”
“第二样,江家往后,不进齐市。”
“第三样。”
曹之爽抬手,一根手指点在江鹤年丹田上。
木气钻进去,绕着那颗元婴转了一圈。
元婴中期的气息,往下掉。
掉到元婴初期,停住了。
江鹤年的膝盖一软,跪在了碎砖上。
“第三样,你孙子跌一层,你也跌一层。”曹之爽说,“一家人,整整齐齐。”
江家的人一个都不敢出声。
八个金丹扶起老祖,又把两个挂在树上的放下来,抬着担架,出门的时候,脚步乱成一片。
江凌风躺在担架上,从头到尾闭着眼。
——
后院。
楚衡还坐在石凳上,桌上那把瓜子,嗑了一半。
曹之爽走回来,把雷击木拐杖往石桌边上一靠。
“楚老,瓜子给我留了吗?”
“留了。”楚衡把剩下那一半推过去,“江鹤年那根杖,被雷劈过九回。”
“我知道。”
“你要它干什么?”
曹之爽没答,把那根杖子掰下一截,掰下来的那截还在冒绿芽。
他把这截木头插进陶盆,挨着那根枯枝。
青棠在枯枝里,一直没说话。
曹之爽手掌贴着盆边,开始浇第二回水。
一刻钟。
雷击木的那截绿芽,挨着枯枝,根须往土里扎,扎下去,碰到枯枝的根。
缠住了。
枯枝最底下那一截,从黑变褐,从褐变青。
青皮底下,鼓起来一个包,米粒那么大。
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点嫩绿,从缝里钻出来。
灵儿趴在盆边,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楚衡也放下了搪瓷缸子。
枯枝里,青棠开口了,声音发哑。
“三千年。”
“它头一回发芽。”
曹之爽的手没从盆边上拿开。
“前辈,挨过九道雷的木头,跟你这根枝子长在一起,往后再有第九道,它替你记着。”
青棠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子,我那一句话,不问了。”
“那问什么?”
“换一句。”青棠说,“我要问那个吹哨的。”
曹之爽点了下头,手指在盆边上敲了两下。
楚衡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揣进褂子兜里,瓜子皮倒进另一个兜。
“我九年。”他说,“你呢?”
“我金丹后期。”
“金丹后期就敢往上看?”
“看看又不要钱。”曹之爽说,“况且,上头那位先吹的哨,不是我先敲的门。”
楚衡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东海往东,八百里,有片雾,雾里有座岛。”楚衡说,“749的船,开进去十七回,回来三回。”
“蓬莱?”
“档案上不叫这个名字。”楚衡说,“叫闻哨岛。”
他背着手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兰花。
“你元婴的时候,喊我一声,我替你守一个阵眼。”
“楚老不怕被叫走?”
“我九百多岁了。”楚衡说,“叫我,我也走不动。”
他出了门,坐地铁回去了。
——
宁梓欣从月亮门外走进来,看了看花盆里那点绿芽,又看了看曹之爽。
“你要出海?”
“嗯。”
“去多久?”
“不知道。”
宁梓欣没再问,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石桌上,钥匙压着楚衡留下的半把瓜子。
“我给你买条船。”
青棠在枯枝里,懒洋洋地开口了。
“这丫头,腰细,钱多。”
曹之爽抱起花盆,望了一眼东边的天。
天很蓝,一片云都没有。
五千年没开过的门。
他手指在盆边上,敲了三下。
“前辈,咱们去敲一敲。”